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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人尸马骨层层叠,血淌荒滩碎石青

    风从身后吹过,三骑在前,五千骑在后,蹄声砸在河滩碎石上,震得人牙根发酸。

    苏知恩骑在那匹风逐鹿上,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鹤颈营地方向,哈萨跑在他右侧,整个人缩在马脖子上,两只手把缰绳缠了三四圈,苏掠在最外侧,不紧不慢地跟着。

    几息之后,营地出现了。

    帐篷残骸,半截断裂的旗杆,被踩乱的碎石地面,烧了一半的干草堆,全都摊在那里。

    苏知恩扫了一眼,营地中间堆着十几具尸体,全是今晨战死的羯角骑兵卒,被拖到了显眼处,靠北的方向,有一顶帐篷门帘紧闭,帐布完整,单独立在那里,四周特意清出了一片空地。

    都是留给羯柔跋看的。

    苏知恩收回视线时,身后那五千骑兵的前锋已经能看见营地,羯柔跋的马在队伍最前方,速度慢了下来,五千人的队列跟着缓下。

    营地南面,鹤颈谷口方向,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兵器碰撞的声响隐隐约约,隔着这么远也能听个大概。

    羯柔跋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面前这片营地,从左到右,慢慢看了一遍,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眯了起来,苏知恩将马头朝羯柔跋的方向带了两步,做出等候差遣的姿态。

    羯柔跋的目光停在营地中段,看了很久。

    身旁一名千户催了一声。

    “万户,南口那边……”

    “急什么。”

    羯柔跋翻身下马,落地之后蹲下去,伸手从地面捻起一把土。

    泥是湿的,颜色发黑,碎石夹着泥,指尖一捻便散开,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血腥味,他将手里的土扔掉,拍了拍手指上的残渣。

    “把那个哈萨叫过来。”

    一名羯柔跋的亲卫策马朝三人的方向过来,到了跟前勒住马。

    “哈萨!万户叫你!”

    哈萨在马上缩了一截,两腿又开始打颤,苏知恩偏过头,压低声音。

    “稳住,我跟你一起过去。”

    哈萨张了张嘴,手在缰绳上松了又紧,最后咬着牙从马上翻下来,苏知恩跟着下马,走到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朝羯柔跋走去,苏掠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营地四周的地形,右手垂在马鞍侧面,离腰间那柄弯刀不到三寸。

    羯柔跋站在营地中间,没有看哈萨,目光仍在四周转着。

    “帐篷呢?”

    哈萨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知恩从后面走上来,一步迈到哈萨身前,低下头单膝跪地。

    “回万户。”

    羯柔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南朝人以浓烟突袭,百余骑冲进来放火,帐篷烧了大半,兄弟们拿帐布裹着伤员送到后面去了,又有几顶拿来扑火......”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堆烧焦布条,“所以才只剩这么点。”

    羯柔跋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烧焦的布条堆在碎石上,黑乎乎的一团团,确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地上的血呢?”

    “第一波冲得太猛,浓烟遮眼,弟兄们来不及穿甲就迎上去了,千户拿人命堵在营门口才把他们打退,死伤......”

    苏知恩欲言又止,像是不忍开口,羯柔跋看着他没有接话。

    几息过去,南面谷口方向,喊杀声又拔高了一截。

    有人在用大鬼话高喊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隔得太远听不真切,语气却很急。

    羯柔跋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抬头朝南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越过苏知恩,看向还站在后面发抖的哈萨。

    “郁仑图人呢?”

    话音落下,哈萨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苏知恩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哈萨膝盖发抖,眼神眯了眯,抱拳的双手低了几分,离腰间近了些。

    南面谷口的喊杀声忽然尖了一下,随后又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营地北面传过来,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安静的碎石地上传得很清楚。

    “万户……”

    一个人从营地北面那顶紧闭门帘的帐篷旁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百户制式甲胄,青犀软甲上沾满烟灰和血污,右臂用一条布条缠得潦草,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淌,脸上半边是灰,半边是血,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到了羯柔跋马前六七步远,他膝盖一弯,跪在碎石上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又哑又紧。

    “万户……千户他……战死了。”

    苏知恩在于长跪下的那一刻便低下头,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做出亲卫面对上级军官时应有的恭敬姿态,后面的哈萨也跟着跪了下去,总算找到了一个不用开口的理由。

    羯柔跋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怎么死的?”

    于长抬头看着他,灰白脸色配着那双带血丝的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南朝人那一波冲得太猛,千户亲自带人堵在营门口,被对方一员白马小将一枪挑了。”他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小的拼死才把千户的尸首抢回来,就在那边帐篷里。”

    他发颤地伸出手,朝那顶紧闭门帘的帐篷指了一下,羯柔跋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顶帐篷上停了两三息,身后的几名千户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出声。

    苏知恩跪在地上,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羯柔跋的目光从于长脸上扫过,又扫过跪在一旁的苏知恩和哈萨,最后又落回那顶帐篷。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羯柔跋才将视线收回来。

    “白马小将?多大年纪?”

    于长的身子晃了一下。

    “看着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骑白马,使长枪。”

    羯柔跋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手按上马鞍时顿了一下。

    南面的喊杀声又大了几分,几支箭矢从谷口方向划出来,落在营地外围五六十步远的地方。

    于长猛地朝前爬了一步,额头磕在碎石上,砰的一声。

    “万户!”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南口那边的兄弟们快顶不住了!求万户速发兵!从北口杀进去,方能全歼这股南朝贼军!”

    他的额头贴在碎石上,碎石棱角把皮蹭破,血从发际线往下淌,混着灰落到地面。

    羯柔跋的手还按在马鞍上,目光又朝南面看了一眼,箭矢已经停止了,但喊杀声没断,带着金铁碰撞的脆响,越来越急。

    羯柔跋身后的年长千户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声音。

    “万户,若再不行动,鹤颈失守的罪责……”

    羯柔跋的脸色沉了几分,苏知恩将头低得更深了些。

    下一刻,羯柔跋翻身上马,弯刀从腰间抽出,刀身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全军听令!”

    身后五千骑兵整齐地直起身子。

    “前军两千骑为先锋,即刻入谷!中军随我跟进,后军加速!”

    弯刀朝南面一指,刀尖对着鹤颈北口。

    “今日,将这股不知死活的南朝人尽数碾碎!”

    号角声响了,一长两短,在河谷中来回荡着。

    前军两千骑应声而动,战马嘶鸣着冲出去,蹄声碾过碎石地面,直扑鹤颈北面谷口,苏知恩跪在地上,身前碎石被马蹄掀起的气流吹得往旁边滚,一匹接一匹的风逐鹿从他身侧奔过去,带起的风将他身上的甲片吹得啪啪作响。

    前军两千骑冲进谷口,谷道宽四十步,十余骑并行已经是极限,两千人的队列被拉成一条极长的线,前后相距数百步,从北口往里灌,羯柔跋一夹马腹,带着身侧几名千户和数百亲卫跟了上去。

    苏知恩仍然跪在地上没动,马蹄声从他耳边掠过去,一匹又一匹,尘土扬起来遮了半边天。

    随着中军两千余骑跟着灌进谷口,后军也动了,最后一千多骑从队尾收拢着阵型往谷口方向压,速度最快,催着马往前赶。

    蹄声越来越远,碎石上的尘土还在飘。

    苏知恩抬起头,营地上空荡荡的,只剩飘散的尘土和方才那五千人留下的一地蹄印。

    于长还跪在几步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鼻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哈萨还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苏知恩没去管他,站起来朝苏掠的方向看过去,冲他点了下头,苏掠将多余的两根缰绳丢到地上,一夹马腹,风逐鹿小跑着过来。

    于长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将右臂那布条撕掉扔到一旁。

    “统领,前面两千进去了多久了?”

    苏知恩抬头看了看谷口方向。

    “应该差不多了。”

    于长的目光落在谷口,看着那五千人还在往里进。

    “那我上去了。”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

    于长咧嘴一笑,转身大步朝谷口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有力,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的伤兵模样已经消失不见。

    走到营地边缘时打了一声唿哨,两侧岩壁上方窸窣声响起,一个接一个的脑袋从岩台边缘探出来,全是换了青犀软甲的安北军士卒,于长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

    一名都尉蹲在北口右侧最低的那处岩台上,手里握着弓,弦已经拉了半满。

    “副统领!”

    于长朝他一挥手,不用开口,上面的人全都明白了。

    苏知恩走到苏掠马前,接过苏掠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那匹风逐鹿。

    苏掠嘴角动了动。

    “倒是省事。”

    苏知恩紧了紧缰绳,将马头朝谷口方向带了一下。

    “他还是有些疑惑,可惜来不及多想。”

    苏掠嘴角弯了弯。

    两骑并排朝鹤颈北口走去,在距谷口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随着后军最后一骑进入谷口,苏知恩偏过头,朝上面的岩台看了一眼,于长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北口东侧最高的那处岩台,手按着碎石边缘,目光朝谷道里看着。

    他感受到了苏知恩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隔着五六丈的高度对视。

    苏知恩点了下头,于长抬起手臂往下一挥,两侧岩壁上,两千张弓同时张满。

    谷道里面,后军那一千多骑还在往前赶,他们的速度很快,互相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马挨着马,人挤着人,在窄道里往前爬。

    第一个抬头的是最后面的一名骑兵,他仰起脸看见了两侧岩壁上黑压的人影,看见那些拉满的弓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张了张嘴,刚想大喊,箭矢便落了下来,第一波箭矢从两侧同时倾泻而下,角度几乎垂直。

    甲胄被贯穿,脊背被贯穿,马颈被贯穿,谷道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战马悲鸣。

    苏知恩坐在马上,隔着二十步看着谷口,里面的声音传出来,被两侧岩壁来回弹着,变得又尖又乱。

    第二波箭矢紧跟着落下去。

    谷道只有四十步宽,箭矢从五六丈的高处射下来,不需要细瞄,只管往下倒,一波接着一波。

    苏掠听了一会,嘴角一弯。

    “南口动了。”

    苏知恩眉头一挑,侧了侧耳。

    喊杀声变了。

    先前那种有条不紊的喊杀声消失,换成一阵沉重的马蹄轰鸣,前军两千骑冲出南口时,迎面撞上的是五千列好阵的安北骑。

    云烈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两千人从窄道里涌出来,阵型根本来不及展开,队列还是一条线,迎头便被一阵冲杀打回去大半,云烈一马当先,手中安北刀从左一横,将冲出谷口的第一名羯角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马再成紧随其后,从右翼切进来,将试图往两边散开的骑兵一个个截住,砍倒。

    那两千前军跑得最快,也死得最快,从窄道里出来的刹那,面前是五千骑兵列好的半弧阵型,左右两翼已经合拢,退路只有身后那个四十步宽的谷口,可谷口里还在往外涌人。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在冲,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云烈没给他们喘息机会,五千骑分三路压上去,将涌出南口的羯角骑兵裹在中间,谷道里的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半盏茶,便开始变弱。

    第三波箭雨落下之后,谷道里最后面那批骑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调转马头,往北口方向冲,从谷道深处传来的马蹄声变了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第一匹马冲出来时,迎面的并非出口......

    而是一道矮墙。

    辎重车横在北口外面,车上堆着石头,缝隙里塞着湿草,将四十步宽的出口堵得只剩一条三四步的窄缝,吴大勇站在最左边那辆辎重车的车顶上,手里攥着安北刀,两条腿叉着站,居高临下。

    那匹马冲出来时撞上辎重车车辕,嘶鸣着往后仰,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摔在碎石上滚了两圈还没停稳,吴大勇从车顶跳下来,一刀剁在他肩膀上,人就不动了。

    第二匹马从窄缝里挤出来,车后埋伏的士卒一拥而上,三把刀同时落下。

    第三匹马没出来,被后面的马挤住,堵在缝口里进退不得,上面两侧岩壁的箭雨还在往下倒。

    出口彻底封死。

    吴大勇将刀上的血甩掉,站在辎重车旁边朝谷道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压压全是人和马,挤在一起,箭从上面不停落下,惨叫声已经变成一片压着的闷哼。

    他抬头朝苏知恩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苏统领!堵死了!活的进不来,死的出不去!”

    苏知恩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谷口方向。

    里面有人在喊,是一个中气很足的嗓门,声音从谷道深处传出来,苏知恩虽然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个嗓门是谁,将马往北口方向带了几步,停在离辎重车约十步远的地方。

    吴大勇还站在车旁,看见他过来,让开了半步。

    谷道里面,那个声音还在吼,嘈杂里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下令,在让人往北口冲。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又有人朝北口这边冲,吴大勇将刀横在胸前,朝车后面的士卒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精神着!来一个剁一个!”

    车后面十余名士卒应了一声,手里的兵器攥得更紧。

    苏知恩坐在马上远远看着,苏掠策马来到他身侧,两匹风逐鹿并排站着,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

    “南口应该差不多了。”

    苏知恩点了下头。

    “嗯。”

    他抬头朝岩壁上方看了一眼,于长蹲在东侧最高的那处岩台上,手臂一下一下往下挥,指挥两侧弓手变换射击角度。

    谷道中段的箭雨开始朝北口方向偏移,里面的人越往北口跑,头顶的箭就越密。

    又有一匹马从窄缝里撞出来,马上的人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箭,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手还攥着缰绳,马冲出来之后没走两步就栽倒了,马上的人摔下来时便已没了动静。

    里面的吼声越来越近,苏知恩能听出来,那人在催人往北口冲,想用人命把这个口子撞开。

    又三匹马挤出了窄缝,吴大勇带着士卒迎上去,一个照面,三个人便从马上栽下来,鲜血溅在众人脸上,吴大勇抹了一把。

    “他娘的!爽!”

    苏知恩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随即从马上翻下来。

    “我去前面看看。”

    苏掠没接话,跟着下马,跟在苏知恩身后朝辎重车走过去。

    两人走到车旁,吴大勇让开两步,苏知恩站在辎重车侧面,从车上堆着的石头缝隙里朝谷道内看了一眼,里面马尸叠着人尸,血在碎石上汇成浅流,从高处往低处淌。

    还活着的人挤在谷道中间,贴着两侧岩壁根部蹲着或趴着,头顶的箭雨还在不停落下,靠北口最近的一处,约莫三十步远,十几匹马挤在一起。

    苏知恩看见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羯柔跋的辫子散了一半,银丝带不知掉在哪,脸上沾着血,手里攥着弯刀,蜷在亲卫围成的圆阵中间,嘴巴一张一合地吼着。

    苏知恩看了两息,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于长!”

    于长的脑袋从岩台边缘探出来,低头看着他。

    苏知恩朝谷道里面指了一下。

    “停一停。”

    于长愣了一下,随即将手臂平举,左右一摆。

    两侧箭雨稀疏下来,又过几息彻底停了,谷道里突然安静,方才持续不断的箭雨声一停,剩下的就只有呻吟声和战马嘶鸣。

    羯柔跋见箭雨停下,抬头看向北口。

    只见辎重车顶站着一人,那人穿着青犀软甲,双手掐腰,羯柔跋身子前倾,目光钉在苏知恩脸上,隔着三十步,隔着满地尸体和血水。

    苏知恩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掸了掸甲胄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做完之后,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羯柔跋脸上,声音顺着谷道两侧岩壁来回弹了两遍,里面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

    “羯柔跋!”

    “本将此前跪你数次!如今你可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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