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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奏疏把皇帝看得眼眶湿润】

    文彦博的三女婿、蔡襄的幼子蔡旻,骑在驴背上说:「大人,是状元仪仗。七位金吾街仗司骑士开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且让他一让。」马车里传来蔡襄的声音。

    於是乎,蔡家的马车、驴车、仆从皆退到街边。

    锣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蔡襄忍不住掀开车帘,正好看到打马而至的徐来。

    蔡旻已经下驴,微笑朝徐来拱手。

    徐来也在微笑拱手,但并非只向蔡旻回礼,他今天都是一回一大片。

    「状元郎真威风!」

    街边百姓纷纷赞叹,大姑娘、小媳妇们皆投去火辣辣的目光。

    直至彭汝砺、章粢也骑马过去,蔡襄才说:「我们也走吧。」

    蔡襄此刻有点失落。

    新科进士们风光无比,他却被贬到杭州做知州,这还是几位宰辅力保的结果。

    赵曙坐稳皇帝宝座,终於开始翻旧帐了!

    翻什麽旧帐?

    当然是以前有人反对立他为皇储的旧帐。

    世间无论大事小事,总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立皇储当然也是如此。

    赵曙主动闲聊当年之事,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大家都明白皇帝想追查异议者。

    但当时反对的人不止一两个,而且都没有进行公开议论,只写成文字秘密呈交宋仁宗。现在想要追查,一时间谣言蜂起。

    最後,各种各样的怀疑和传言,全都汇集到蔡襄的身上。

    稀里糊涂的,蔡襄就成了当年反对立赵曙为皇储的领头人。

    为啥会这样?

    第一,蔡襄年轻时直言敢谏,曾经得罪了很多人。

    第二,蔡襄中晚年做事荒唐,尤其是修皇陵靡费无数,早就被言官轮番弹劾。正直大臣和阴险小人,全都憎恨蔡襄!

    干倒蔡襄,已经成为朝野共识。

    赵曙也开始挑蔡襄的毛病。

    蔡襄身为三司使,竟有一半的时间在请假。皇帝追问起来,欧阳修说蔡襄的老母多病,蔡襄是请假在家侍奉母亲。而且没耽误工作。

    等到西夏攻扰泾原,皇帝又质问,三司为啥什麽准备都没有?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轮番求情,但也知道保不住蔡襄了。於是韩琦就对赵曙说:「可以等蔡襄主动辞职,然後再将他调任地方。」

    蔡家的车队驶向城外,来到码头准备登船。

    蔡襄站在河边回望,竟没有一个亲友来相送。

    庆历老臣们,害怕再刺激到皇帝,所以都不方便为蔡襄送别。

    其他人却是不敢来送,因为皇帝极度厌恶蔡襄。

    「唉!」

    蔡襄垂头丧气,跟儿子一起使力,搀扶着80多岁的老母登船。

    新君继位之後,庆历老臣都升官了,唯独他被贬去地方。奇耻大辱啊!

    政事堂。

    欧阳修正在读徐来的奏疏:《乞罢新进士谢恩银疏》。

    看完奏疏,本打算帮忙润色的欧阳修,一字不改就拿去递给韩琦。

    韩琦读罢,惊讶问道:「他幼时真那般困难?」

    「应该是真。」欧阳修点头。

    曾公亮和赵概也过来阅读,二人读罢同样颇为感慨。

    韩琦说道:「谢恩银早该废除了,这次正好是一个机会。但东京公房————暂时可议不宜动。状元提起公房弊端是好事,趁机摆在台面上,今後再议也好有个由头。」

    为啥不能碰廉租房?

    西夏在搞事儿啊,去年就搞过一次,今年又他妈来了。

    现在大宋朝廷的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跟西夏干仗。如果去碰廉租房的烂摊子,极有可能导致不团结,鬼知道谁会在打仗时故意使绊子。

    但韩琦和欧阳修,都认同徐来的做法。

    一是现在提出来,今後再着手有个切入点。二是宰辅可以虚张声势,以放弃整顿廉租房为手段,团结京城的某些权贵。

    「我拿去呈交给官家?」欧阳修问。

    韩琦说道:「你跟状元更熟,你去最好。」

    欧阳修便动身前往东殿,皇帝正在那里召见蔡抗。

    赵曙问道:「我刚听侍卫说,状元请免谢恩银。新科状元徐来是广东人,蔡先生此前在广东做官。先生可认得此人?他家真的穷困至斯?」

    蔡抗与赵曙,早年亦师亦友,没有那麽多弯弯绕绕。

    蔡抗直接说道:「臣没有亲眼见过状元,但确实熟知此人。他是已故始兴郡公、刑部尚书余靖的弟子。在做余公弟子之前,他确实出身寒微。此人在考广州州学时,在文章里阐述三纲八目,震惊州学师生————」

    「读了州学,他发现州城百姓饮水困难,便率二十几位州学生,勘测山川,制定方略。他们制定的水利方略,被广东经略司采纳,具体则由臣来执行。堤坝早已建好,广州百姓再无饮水之困。」

    赵曙听到这番话,不置可否,又问道:「三纲八目是何物?」

    蔡抗回答说:「三纲者,明明德、亲民、止於至善。八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大学之道,亦君子之道也。」

    赵曙终於动容:「这些文字,我在《礼记》里读过。是他考州学时,总结为三纲八目的?以前没有大儒提出过吗?」

    「是他率先提出的,」蔡抗说道,「也正因此,余公才收他为弟子。他们师徒之间,还有一段佳话。当时徐来被征为巡检士兵————因呈报市舶纲案情,徐来见到余公————余公考其文采,徐来遂作《新雷》一诗————」

    赵曙听完此诗,微笑道:「看来他能考上状元,并非侥幸之事,既通经史,又擅诗赋。且把他的状元文章拿来。」

    立即有近侍太监,跑去索取徐来的礼部试文章。

    换做正常年份,在传胪唱名之前,宰相就该亲自把状元文章念给皇帝听。

    接着,赵曙又对礼官说:「既然家境贫寒,那就免了他的谢恩银。」

    「遵旨。」礼官领命。

    就在此时,欧阳修来了。

    欧阳修把那份奏疏呈送给皇帝。

    赵曙一看标题,就眉头紧皱。

    乞罢谢恩银?

    不是乞免谢恩银!

    他自己不交银子就算了,居然想要废除这个规矩。

    赵曙难免心头不爽。

    皇帝是真没把谢恩银当成进士们的负担,他认为新科进士肯定拿得出钱。就算拿不出钱,申请免纳即可。

    皇帝要的不是银子,是新科进士的一番心意!

    看在死去的余靖面子上,看在欧阳修亲自递奏疏的面子上,看在亦师亦友的蔡抗面子上,赵曙强忍着不满阅读奏疏。

    【臣以草茅贱士,偶中甲科。蒙陛下不弃,腆居榜首,恩重山岳,感极涕零————】

    先拍皇帝的马屁,说自己感谢皇帝厚恩。

    赵曙读完第一段,不满情绪稍微减退。

    【臣本生於荒陬僻壤,世居深山之中。环村数十户,皆以耕樵为生,竟无一家得列四等之户————终岁勤苦,仅免饥寒。】

    【臣尝闻山外有村学————农闲时季,乃晨起行十余里,潜立窗外窃听,日以为常,寒暑不辍————家贫无纸,臣以雉羽为笔,就溪边青石,日书数百字————如此十年,无书可读,无纸可用,所积者惟石上纵横陈迹而已。】

    接下来,全是徐来的读书经历,讲述自己如何杀贼立功,拿到赏钱去买书,又遇到杨殊赠送《论语》。还专门提了一笔,说杨殊今年也考上进士。

    赵曙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他联想到自己年轻时的遭遇,竟然读得眼眶湿润:「天下竟有如此困难的士子吗?雉羽为笔,溪水为墨,青石为纸,能坚持十年,真是苦了他了。」

    【臣闻古之取士,选贤与能。既得其人,则尊之荣之,使尽其才;及其入仕,则禄之养之,使无内顾之忧。未闻既拔其才,复责其贿者也。】

    【谢恩银之制,不知所起。考诸载籍,盖五代乱离之余、国初草创之际,一时权宜,非太平盛世所宜存者————名为谢恩,实则市恩;名为致敬,实则致贿。名实之乖,莫此为甚!】

    开始质疑谢恩银的合理性了。

    因为有此前的情绪铺垫,赵曙读得并不反感,甚至有些认同徐来所言。

    【且夫贫寒之士,力学笃行,或负笈千里,或焚膏继晷。十余年之辛苦,仅得一第。

    及至唱名之日,方喜脱白,旋忧称贷。富者易办,贫者难支,有典尽先人故物者,有乞贷亲旧之门者,甚或有称贷於市井之徒、出息倍称之债者。一第之荣,未及百日;终身之累,已在其身。臣窃痛之。】

    赵曙问道:「真有市井借贷以纳谢恩银的进士?」

    「有,而且很多。」欧阳修说。

    蔡抗说道:「便是出自小康之家,亦多借贷纳银。百两白银,按东京市价,至少足陌一百五十贯以上。那些偏远士子,进京科举靡费甚多,钱肯定带不够的。除了谢恩银之外,还有期集钱要纳,市井借贷已是寻常之事。

    赵曙没再说话,默然思考着什麽。

    很快,他又收回思绪,继续读徐来的奏疏。

    【臣伏观陛下初政,澄汰积弊,一新百度,此正更张之时也。若蒙陛下特降明诏,罢免此银,则不独寒士感戴,天下诵德;亦使四海之民,知朝廷求贤若渴,不以货利为轻重,不以贫富为取舍。其所得者,岂特百两之银而已哉?】

    【且此银之纳,名在阁门,实归有司。以陛下富有四海,岂赖此区区百两?以陛下子育万民,岂忍责此茕茕寒士?罢之,则朝廷有礼士之名;存之,则士子有市恩之耻。利害较然,不待智者而後知也。】

    【昔汉文帝却千里马,唐太宗罢诸道贡献,皆以不欲示民以利也。今陛下继体守文,方将追迹三五,奈何於取士之始,而存此晚唐五代之陋规乎?

    这是一边拍皇帝的马屁,一边跟皇帝分析利弊,还用汉文帝、唐太宗来鞭策赵曙。

    把皇帝架起来了!

    接着又讨论京城廉租房,说京城多有公房倒塌或废弃,地皮放在那里非常浪费,而守选待阙的进士却住房困难。

    还有就是去年蔡襄修建皇陵,乱七八糟采购征派了大量物料,现在剩了很多堆在仓场日晒雨淋。

    今年的谢恩银,进士们已经缴纳了,没有再退回来的道理。

    一百多个进士的谢恩银,折算成铜钱有足陌两万六千贯。何不用这些钱财招募工匠和贫民,以废弃的廉租房地皮做地基,用修建皇陵所剩的物料来修建公屋?

    这些公屋,专门低价租给守选待阙的进士。

    如此,今年缴纳了谢恩银的进士,他们会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皇帝。

    被招募的工匠和贫民获得工作,尤其是今年旱灾,把灾民招来建房也算以工代赈。

    那些废弃的廉租房地皮,也获得了重新再利用。而且把房子建起来,也让东京城显得没那麽破烂,否则城内的倾颓破屋有碍帝京观瞻。

    此前修建先帝陵寝靡费众多,朝野皆有非议。且所剩物料长久堆积,不但浪费民脂民膏,还让老百姓一直记得皇陵征派。

    赶紧把那些废弃物料用於正途,把非议引导为赞颂,也可彰显陛下的孝心,彰显陛下仁政爱民。

    还有今後守选待阙的一批批进士,能够住进用谢恩银修建的廉租房,也会永远感激陛下的恩德。

    赵曙看得一愣一愣。

    因为按照徐来的法子,好处实在太多了,所有人都能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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