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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北边老龟教的?

    孔宣站在那里,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雪还在落,可已经稀了。

    那层灰色正在缓缓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力量。

    金翅大鹏将羽刃散去,偏头看了看孔宣,没有开口。

    孔宣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树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那朵干枯的花还别在衣襟上,花瓣被雪沾湿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没有拂去。

    只是站着。

    风从灰色深处吹来,冰凉而干燥。

    那棵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那枚新的嫩芽沾了雪水,显得比方才更绿了一些。

    孔宣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芽。

    然后收回手。

    "天快亮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树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金翅大鹏在他身后站定,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那层灰色渐渐褪去,露出一线淡青。

    风也软了一些。

    雪停了。

    云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中微微泛亮。

    那棵小树的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刚从一场细雨中走出来。

    孔宣在树下坐下。

    墨袍铺在云上,衣角沾了雪水,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靠着树干,微微仰头。

    枝头那枚嫩芽在风中轻轻点了两下。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

    等到晨光完全铺开,等到云上的雪全部化尽,等到那棵树的叶片被日光晒干。

    他这才站起身来,站在裂缝前,继续站着。

    像从前一样,像每一天一样。

    风声穿过白光,带着那边草木的气息。

    他身后那棵小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摆动,根须在云絮下无声蔓延。

    金翅大鹏也站起身,站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静静亮着的白光。

    像两道被风吹弯却未折断的影,立在天穹与大地之间。

    晨光落在肩头。

    日头渐高,从云层上方漫下来。

    那道白光在日光里变得淡了一些,可还在。

    裂缝还在。

    门也还在。

    风还在吹,带着那边的气息,也带着这一边的气息。

    两种气息在裂缝边缘交汇,缠绕,像两条河在入海口相遇,分不清哪一股来自哪里。

    那棵小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

    像在呼吸。

    日光又高了一些。

    孔宣站在裂缝前,望着那扇门。

    门还开着。

    那道白光依然流淌,可边缘处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极淡的,像是春日草叶上凝出的薄雾,覆在白光的边沿。

    那是那棵树的根系渗过去之后,在地底织出的细网。

    不是墙,可它比墙更柔韧。

    金翅大鹏蹲在树下,正在用手一点一点地把云絮拨开,看那些金色根须的走向。

    他看了很久,抬头说了一句:“它绕过裂缝了。从南边。”

    孔宣没有回头:“绕了多远?”

    “不太好说,但根须的方向是斜的。像水流碰到石头,从旁边绕过去。”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它在找别的路。”

    金翅大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云灰:“你说那黑影,知道这树在绕它吗?”

    “知道。”

    “它一直在看着。”

    金翅大鹏走到孔宣身旁,望着那道白光:“那它为什么不动?”

    “它在等。”孔宣道,“等这棵树的根扎得更深,深到拔不出来。”

    “到时候,它不用绕过这棵树。”

    “它可以顺着这棵树走。”

    金翅大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白光,望着白光边缘那层正在变厚的薄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孔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小树前面。

    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动他的衣袍。

    那个声音是从白光深处传来的。

    极轻,极慢,像远处冰面开裂时发出的细响。

    “孔宣。”

    孔宣抬眼望去,白光深处那道影子正在缓缓浮上来。

    它和之前不同了,边缘比从前更清晰了一些,轮廓也分明了几分,不再是一团翻涌的黑色,而是更像一个形状了。

    像一个人。

    它停在裂缝边缘,没有越过,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白光,看着孔宣。

    “你的树,长到南边去了。”

    孔宣道:“它哪里都长。”

    影子微微侧了一下,像在偏头打量孔宣:“南边那棵树,是你种的?”

    孔宣看着它:“你看到了。”

    影子没有回答。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南边那棵,和这棵不一样。’’

    ‘’它的叶子是圆的,像一只只小碗。’’

    ‘’枝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绒毛,摸上去像刚长出来的鹿角。”

    孔宣没有说话。

    那棵南边的树,不是他种的。

    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穿过树冠,拂过孔宣的侧脸。

    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那棵在南边的树,是从裂缝那边过来的。

    风把种子带过了门,落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土地上。

    那粒种子自己扎了根,自己发了芽,自己长成了一棵和这边一模一样的树。

    影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孔宣开口:“那棵树,不是我种的。”

    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它缓缓开口:“那是谁种的?”

    “风。”

    影子沉默了很久。

    它站在白光边缘,轮廓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后退一步,声音变得比方才更轻了些。

    “风会把树种到每一个角落。你的根能拦住我吗?”

    孔宣望着它:“拦不住。可那棵树能让你走到的地方少一些,少一寸,就是一寸。”

    影子没有再接话。

    它在白光中又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白光深处。

    孔宣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空荡荡的白光。

    金翅大鹏走到他身旁:“南边那棵树,真是风吹过去的?”

    “也许。也许不是。”

    孔宣道,“可能是鸟衔过去的,可能是雪裹过去的,也可能是种子自己滚过去的。”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它算是那边的,还是这边的?”

    “它长在那边。”

    “根伸到了这边。”

    “它算哪边的?”

    孔宣想了想:“它算它自己的。”

    金翅大鹏没有再问。

    他站回孔宣身侧,望着那道白光。

    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动两人的衣袍。

    南边那棵树的影子,在他的感知边缘,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一盏不知被谁点起的灯。

    那天傍晚,日光西斜,云层被染成暖橘色。

    孔宣感知到那道气息第二次靠近。

    是从南方传来的。

    南边那棵树的方向,隔着数千里山河,有一缕极微弱的气息正在向这里移动。

    那气息不是黑影的,和那团地底的热源也不同,像一粒草籽被风卷起,飘过田野,落在一个谁也不曾预料的地方。

    它很慢,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感。

    可它确实在向这里靠近。

    金翅大鹏也感知到了,从树下站起身,望向南方。

    “有东西在过来。”

    “是什么?”

    “不知道。还没有成形。”

    金翅大鹏转头看他:“要拦吗?”

    孔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方那缕气息的方向。

    气息还在移动,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在靠近。

    像一棵被风推着的蒲公英,正在越过最后一道山脊。

    傍晚的风从南方涌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极淡的青草味。

    那气息已经翻过山脊了,正在穿过那片冻原的边缘。

    已经越过最外围的沟壑了,正在向这边移动。

    孔宣感知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过了那片灰色雪原的最后一道沟壑,正在沿着那棵树的根系一路前进。

    金翅大鹏握紧了羽刃。

    那气息停住了。

    停在距离他们不到百里的地方,不再前进,也不后退。

    像是在等。

    金翅大鹏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孔宣想了想:“我去。”

    “你留在这里,看着门。”

    金翅大鹏点头:“小心。”

    孔宣踏空而起,向南飞去。

    百里路不过片刻便到。

    他落在那道气息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低矮的草坡。

    草坡上长着稀疏的野草,大部分已经枯黄了,只在背风处还留着几丛绿意。

    草坡中央,站着一只鸟。

    鸟不大,比麻雀大不了多少。

    羽毛是灰褐色的,和冻原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飞鸟没有区别。

    孔宣落在那只鸟面前,蹲下身。

    鸟没有飞走。

    它歪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石子。

    它看着他,然后张了张嘴,嘴里掉出一粒东西。

    极小的东西,比芝麻还小,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像一粒被磨圆了的种子。

    孔宣低头看着那粒东西。

    鸟啄了啄他的指尖,像是在提醒他。

    他伸出手,将那粒东西捡起来,摊在掌心。

    是一粒种子。

    比之前那粒更小,更扁,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冻过。

    可它还有温度。

    那种温度很微弱,微弱得像风吹过烛火边缘的一缕热气。

    可它还活着。

    孔宣握着那粒种子站起身,对灰褐色的鸟说:“从哪里衔来的?”

    鸟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

    然后它转了个身,朝南方叫了一声。

    叫声很短,像在给他指路。

    孔宣望向南方。

    远处,灰白色的冻原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模糊不清。

    孔宣将那粒种子仔细收好,又转头看向那只鸟。

    鸟还站在原处,歪头看他。

    孔宣从袖中取出水囊,倒在掌心里一点水,放在鸟面前的草地上。

    鸟低头啄了啄,喝了几口,然后振翅飞起,向南方飞远。

    孔宣目送它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身踏空返回。

    回到裂缝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翅大鹏还守在树下,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拿到了?”

    “拿到了。”

    “一粒种子。”

    “比上次那粒小,像是被烤过,冻过,可它还活着。”

    孔宣走到那棵小树旁蹲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云絮上挖了一小坑,将那粒种子放进去,覆上云絮,轻轻压实。

    种子入土之后没有立刻发芽,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变了。

    那种极微弱的温热,正在缓缓扩散,渗入周围的云絮之中。

    小树的根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原本静止不动的细根微微动了一下,向种子所在的方向伸了过去。

    没有缠绕它,只是靠近了一些,像是在打量一个新邻居。

    孔宣看着根须和种子之间那一点点的距离,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裂缝前。

    风从白光中涌出,带着那边夜晚的气息。

    南边冻原上空,那只灰褐色的鸟划过天际,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孔宣站在树下,看着那粒刚埋下去的种子。

    云絮覆着它,薄薄一层。

    根须在它旁边盘桓,像打量新邻居的旧住户,不远不近。

    没有动静。

    那粒种子的温热还在,可它没有发芽。

    它在等。

    等什么?

    不知。

    风从白光中涌出,吹动叶片。

    孔宣站了一会儿,回到裂缝前。

    金翅大鹏蹲在云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编什么东西。

    手指翻动,草茎交叠,渐渐有了形状。

    "你还会这个?"

    "最近学的。"

    "北边那只老龟教的,他说编东西能让手不闲下来。"

    金翅大鹏头也不抬,编得认真。

    草茎在他指间穿梭,越编越小。

    最后收口,是一只极小的笼子,草茎编的,透光,空空的。

    他举起笼子看了看,又看看那棵树的枝头,然后走过去,将笼子轻轻卡在两根分叉的枝条之间。

    笼子不大,像一只小碗。

    风穿过草茎缝隙,发出极细的声响。

    "等以后有小鸟,可以住。"

    "你这棵树会结果,也会歇鸟。"

    他说完便走回来,重新蹲下,也不多解释。

    第二天清晨,孔宣站在裂缝前,看见那粒种子动了一下。

    细小的裂纹从种皮表面蔓延开来,像蛋壳被从内部撑开。

    裂纹中透出一缕金光,细如发丝。

    然后,一根极细的白芽从种皮中钻出来,探向空气。

    芽是白色的,像新雪,没有叶绿。

    它探出种皮后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边的光。

    然后它缓缓弯下腰,向着那棵小树的方向,轻轻搭在了一根根须上。

    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根须没有躲,也没有缠上去。

    它只是停在那里,让那根白芽搭着。

    两根细丝彼此接触的位置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孔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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