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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这算什么天理!?【加更】

    张居正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了。

    稀落的,打在宫道的石板上,溅起一层薄雾。

    轿子停在殿外。

    轿夫弓着腰候着,见张居正出来,赶紧掀起轿帘。

    张居正没看轿子一眼。

    他径直朝午门方向走去。

    轿夫愣住了。

    跟在后头的小厮快步追上来,手里举着油纸伞:“老爷,下雨了——”

    张居正挥了一下手。

    那动作很重,像是在拍开什么东西。

    小厮站在原地,举着伞,看着张居正的背影越走越远。

    雨点落在他身上,绯色官袍的颜色一寸一寸洇深。

    没有人敢再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

    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一片密实的水幕,不过几息的工夫。

    张居正的官帽、肩头、后背,全湿透了。

    乌纱帽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帽翅耷拉下来,水顺着帽翅往下淌。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找地方避雨。

    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靴面。

    脑子里全是方才殿里的画面。

    隆庆靠在龙床上,脸色灰败,眼睛通红,手指指着赵宁——

    “这个曹操,该不该杀!”

    那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张居正的牙关咬紧了。

    太阳穴突跳着,一股热血从胸腔往上涌。

    曹操。

    隆庆叫赵宁曹操。

    八年。整八年。赵宁给这个朝廷做了什么?

    九边安定,倭患荡平,市舶司年入白银三百万两,一条鞭法在南直隶试行,西南土司改流归流推进过半。哪一件不是拿命换来的?

    嘉靖朝那回,赵宁在诏狱里蹲了几天,差一步就回不来了。

    现在又来一次。

    隆庆躺在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手指哆嗦着指人,张嘴就是“杀了他”。

    一个快要死的皇帝,在这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不想着江山社稷,不想着如何安定朝局,心念念的是杀掉唯一能替他撑住这个天下的人。

    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淌下去,冰凉刺骨。

    张居正浑身都在发抖。

    心中气愤至极。

    他走到午门外。

    宫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值夜的禁军缩在门洞里避雨,远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绯袍官员踉跄走来,吓了一跳,想上前问。

    张居正头也不抬,擦着他们走了过去。

    出了午门,长安街上一片漆黑。

    雨幕遮天蔽日,连路边的灯笼都被风雨打灭了大半。

    张居正站在街中央。

    雨点打在脸上,打在眼睛上。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天,大口喘着气。

    胸腔里那股东西越涌越猛,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骂人。

    想骂隆庆。

    想指着那张龙床骂——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赵云甫替你挡了多少刀?

    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你爹嘉靖留下的那个千疮百孔的天下,是谁一针一线给你缝起来的?

    是赵宁。

    是他张居正。

    是高拱、谭纶、戚继光、殷正茂……是无数个熬干了心血的人。

    换来什么?

    换来一句“曹操”。换来一句“杀了他”。

    “呵……”

    张居正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那笑声被雨水冲散,淹没在哗的雨声里。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在忍!

    忍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对皇权的恨。

    对那把龙椅的恨。

    对这个荒唐透顶的制度的恨。

    一个昏聩的、懦弱的、连自己身体都管不住的人,只因为姓朱,只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能一句话决定赵宁的生死。

    而赵宁——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一个能让万民吃饱饭、让边关不再死人的人——只能跪在地上,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天理?

    张居正直起身。

    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家的方向。

    是朝东走。

    太医院值守的太医,今日给隆庆问诊的那位,姓李,住在崇文门内的一条胡同里。

    张居正记得。三天前他找这位李太医问过隆庆的病情,李太医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怕是熬不过明年开春。

    巷子很深。

    雨水汇成小溪,沿着青石板缝隙往外淌。

    张居正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

    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阵子,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李太医举着一盏油灯,眯着眼往外看。

    灯光照到张居正的脸。

    李太医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张……张阁老?”

    张居正站在门外。

    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上,水顺着袍角往下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

    李太医后退了一步。

    腿发软,后背撞在门框上。

    “阁老……这么晚了……有、有什么吩咐?”

    张居正没进去。

    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槛,盯着李太医。

    雨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眶里。

    他也不眨。

    李太医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说不清为什么怕,可那种恐惧是本能的——像是被一头困兽盯住了。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要说什么。

    李太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两息。三息。

    张居正闭上了眼。

    雨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在颧骨上停了一瞬,又被新的雨水冲走。

    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股让李太医心惊胆战的东西,没了。

    张居正转过身。

    没说一个字。

    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噼啪噼啪,越来越远。

    李太医扶着门框,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被雨水浇灭。

    巷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

    和那个湿透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雨幕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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