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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说好休三日,第一日就有人来堵门

    陆寻回到监察司总衙后,第一件事不是睡觉。

    是交银子。

    皇帝赏的百两银子,被宫中内侍装在一只小木匣里送来。

    木匣不大。

    却沉。

    青竹抱着它进院子时,两只眼睛都亮了。

    “真的是一百两?”

    宋砚辞在旁边笑道:

    “宫里赏银,总不会少称。”

    青竹把木匣放到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锭。

    白花花的。

    看起来格外可爱。

    陆寻坐在廊下,看了一眼,心情很好。

    “陛下还是大方。”

    赵大夫冷冷道:

    “你最好别因为一百两,就忘了三日休养。”

    陆寻立刻道:

    “不会。”

    青竹伸手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陆寻愣住。

    “你做什么?”

    青竹认真道:

    “替你收着。”

    “为什么?”

    “怕你乱花。”

    陆寻沉默了。

    “青竹姑娘,这可是我的赏银。”

    “我知道。”

    “那你收?”

    青竹点头。

    “你现在身体不好,不适合管钱。”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你说这话有道理吗?”

    宋砚辞想了想。

    “有。”

    陆寻又看向裴玄。

    裴玄淡淡道:

    “她收着,比你收着稳。”

    陆寻最后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喝着茶。

    “看老夫做什么?”

    陆寻道:

    “岳大人不说句公道话?”

    岳沉舟冷笑。

    “公道话就是,银子到了你手里,不一定能比你命长。”

    陆寻:“……”

    他发现了。

    这个总衙后院,已经彻底没有他的地位。

    青竹抱着木匣,脸有些红。

    但手没松。

    “我不是不给你。”

    “我就是先替你放好。”

    陆寻叹了口气。

    “那我能支一点吗?”

    青竹问:

    “做什么?”

    “买点好吃的。”

    赵大夫立刻看过来。

    陆寻马上补充:

    “好消化的。”

    青竹这才点头。

    “那可以。”

    她想了想,又道:

    “最多一两。”

    陆寻看着一整盒银子,又看了看青竹伸出的一根手指。

    “一两?”

    青竹认真道:

    “已经很多了。”

    宋砚辞在旁边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

    裴玄嘴角也动了一下。

    陆寻靠回椅背,忽然有些怀念以前自己穷得坦荡的时候。

    那时他至少不用看着自己的银子却花不了。

    ……

    皇帝赏假的第一日,陆寻被正式禁足。

    不是官府禁的。

    是赵大夫、青竹、岳沉舟三方共同决定的。

    不许出总衙。

    不许看案卷。

    不许写策论。

    不许见太多人。

    尤其是最后一条,青竹念得格外认真。

    陆寻听完,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许见太多人?”

    青竹道:

    “怕你说话。”

    陆寻:“……”

    这个理由越来越熟练了。

    赵大夫更直接。

    “你这三日最该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

    陆寻道:

    “那和养猫有什么区别?”

    赵大夫看他一眼。

    “猫比你听话。”

    陆寻又被噎住。

    青竹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柳清霜靠在廊柱边,眼底也有了一点笑意。

    这几日她一直冷着脸办案。

    今日难得有些放松。

    顾延章案落了。

    监察司也终于不用时时紧绷。

    虽然文华殿那边还悬着,可至少这三日,陆寻不能再把自己往死里熬。

    午后,苏云卿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

    带了一盒点心。

    是苏家南市布铺隔壁老点心铺做的栗粉糕。

    那家铺子在苏家出事后换了掌柜。

    如今听说苏承业清名恢复,又得知苏家旧铺要归还,老掌柜的儿子亲自送了一盒糕来。

    说是当年苏大人替他们挡过一次恶税。

    这盒糕,不收钱。

    苏云卿把糕放到桌上时,眼眶还是红的。

    “我以前都不知道。”

    陆寻看着那盒栗粉糕。

    “知道什么?”

    “知道父亲做过这么多事。”

    她轻声道:

    “以前我只记得他是我父亲。”

    “后来,所有人都说他是罪官。”

    “我只顾着怕,只顾着恨。”

    “可这几日,很多人来告诉我,他曾经帮过谁,救过谁,替谁说过话。”

    “我才知道,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

    “也是很多人记得的苏大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竹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云卿笑了一下。

    “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请你们吃糕。”

    她看向陆寻。

    “陆公子,赵大夫说这个好消化。”

    陆寻眼睛亮了。

    赵大夫先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

    “可以吃。”

    陆寻立刻伸手。

    青竹比他更快,把盘子挪近了一点。

    “一块。”

    陆寻手停在半空。

    “一块?”

    青竹点头。

    “先吃一块。”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低头忍笑。

    宋砚辞刚进院子,见状道:

    “陆公子如今这日子,倒是比顾延章还受管。”

    陆寻咬了一口栗粉糕。

    含糊道:

    “别乱比。”

    “我比他清白。”

    众人一愣。

    随后都笑了。

    连苏云卿也笑出了声。

    这句话若放在前几日说,也许刺耳。

    可今日说出来,竟有种苦尽甘来的轻松。

    顾延章已经下狱。

    苏承业清名已复。

    苏家旧产开始追还。

    他们终于可以拿顾延章开一句玩笑,而不用再被那座高门压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好事。

    ……

    休假第一日,陆寻原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午觉。

    结果午觉还没睡成,门房便来报。

    有人递帖。

    赵大夫脸色一沉。

    “谁?”

    门房道:

    “国子监学生,许怀生。”

    陆寻睁开眼。

    “他来做什么?”

    门房迟疑。

    “说是来赔礼。”

    青竹想了想。

    “是不是之前在文会那边听信流言的士子?”

    宋砚辞点头。

    “许怀生是国子监里较有声望的寒门学生。”

    “顾府案后,他在刑部告示前向苏大人行过礼。”

    青竹看向陆寻。

    “要见吗?”

    赵大夫立刻道:

    “不见。”

    陆寻也点头。

    “不见。”

    青竹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陆寻会见。

    陆寻靠着椅背。

    “他要赔礼,该找苏姑娘。”

    “找我做什么?”

    苏云卿坐在旁边,微微一怔。

    陆寻继续道:

    “苏承业被骂了这么多年。”

    “苏姑娘被流言伤了这么久。”

    “他们若真觉得错了,就去苏家旧铺门前行礼。”

    “别来我这里求一个心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云卿看着陆寻,眼神微动。

    青竹也明白了。

    陆寻不是不给这些士子机会。

    而是不想让他们把赔礼变成另一场热闹。

    骂人的时候,骂的是苏家。

    赔礼的时候,却来找陆寻。

    这不对。

    门房问:

    “那怎么回?”

    陆寻道:

    “就说,苏承业清名已复。”

    “若真知错,去告示前读一遍三司文书。”

    “读完,再去苏家旧铺门前,把‘听说’二字写下来。”

    门房一愣。

    “写下来?”

    陆寻点头。

    “贴三日。”

    青竹眼睛亮了。

    这个好。

    宋砚辞笑道:

    “陆公子这是让他们自己丢一回脸。”

    陆寻摇头。

    “不是丢脸。”

    “是长记性。”

    苏云卿低声道:

    “这样很好。”

    她不需要那些人跪到自己面前哭。

    她只希望他们记住。

    一句“听说”,真的会伤人。

    门房领命下去。

    没多久,外面又来回报。

    许怀生听完后,没有恼。

    反而向总衙行了一礼。

    然后带着几个同窗去了刑部告示墙。

    当天下午,苏家旧铺门前,多了几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大字。

    听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读书人当慎言。

    路过的人看见,都停下来瞧。

    有人笑。

    有人议论。

    也有人沉默。

    国子监那几个学生站在铺门前,脸色涨红。

    可没有一个走。

    他们真站了三日。

    后来这件事传开,京城士林里少了不少张口便来的流言。

    当然,也只是少了不少。

    嘴长在人身上,永远管不完。

    但能让一部分人闭嘴,已经很好。

    ……

    傍晚时,青竹在小册子上记下:

    赔礼不是求自己心安,是让受害的人看见你知错。

    写完后,她觉得这句有点长。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听说二字,伤人。

    陆寻看见了,点头。

    “这句好。”

    青竹问:

    “能贴出去吗?”

    陆寻笑了笑。

    “你想贴?”

    青竹点头。

    “想。”

    “那就贴。”

    青竹眼睛亮了。

    “贴哪?”

    陆寻想了想。

    “监察司门口不合适。”

    “太吓人。”

    宋砚辞道:

    “苏家旧铺可以贴。”

    苏云卿轻轻点头。

    “我想贴。”

    她声音不高。

    却很坚定。

    “等铺子重新开门,我就把这句话贴在柜台后。”

    “让所有进来的人都能看见。”

    青竹立刻道:

    “我帮你写。”

    苏云卿笑着点头。

    “好。”

    陆寻看着她们,心里也轻松了一点。

    苏云卿开始想铺子重新开门了。

    这比她总盯着过去好。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旧案里。

    清白回来后,日子还得往前走。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也是最该写的地方。

    ……

    晚上,陆寻终于成功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是被吵醒的。

    不是人吵。

    是院子外头有木匠在敲东西。

    陆寻睁开眼,听了片刻。

    “什么声音?”

    青竹从外面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岳大人让人做椅子。”

    陆寻愣住。

    “做什么椅子?”

    青竹憋着笑。

    “文华殿用的。”

    陆寻:“……”

    他坐起身。

    “岳大人疯了?”

    青竹小声道:

    “不是岳大人疯了。”

    “是宫里派人来说,陛下听说你喜欢熟椅子,让监察司照你那把紫檀椅样式,做一把轻些的,三日后抬进文华殿。”

    陆寻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么闲吗?”

    青竹吓了一跳。

    “这话不能乱说。”

    陆寻揉了揉眉心。

    “我错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随口说熟椅子坐着安心,皇帝竟然当真了。

    现在好了。

    京城已经传他那把椅子是镇邪之物。

    宫里还要给他仿一把。

    这名声以后还能好吗?

    青竹却笑得很开心。

    “这样也好。”

    “以后你进宫,有自己的椅子。”

    陆寻看着她。

    “青竹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椅子都给我备好了,说明以后还得常去。”

    青竹笑意一下淡了。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陆寻叹气。

    “所以说,宫里的椅子不好坐。”

    门外,岳沉舟的声音传来。

    “知道不好坐,就别想着偷懒。”

    陆寻抬头。

    岳沉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陆寻警惕地看着他。

    “岳大人,我今日休假。”

    “没让你办案。”

    岳沉舟把东西放到桌上。

    “文华殿三日后会问的几件事。”

    陆寻:“……”

    “这不还是办事?”

    岳沉舟淡淡道:

    “提前看看,免得你到时候胡说。”

    赵大夫正好进来,脸色一黑。

    “谁让他看文书?”

    岳沉舟面不改色。

    “老夫只是放这儿。”

    赵大夫道:

    “拿走。”

    岳沉舟看着他。

    赵大夫也看着他。

    院子里气氛一下紧了。

    陆寻坐在榻上,看得心惊。

    监察司大佬和赵大夫对上,谁能赢?

    片刻后。

    岳沉舟拿起文书。

    “明日再看。”

    赵大夫冷哼一声。

    赢了。

    陆寻肃然起敬。

    青竹也悄悄挺直了腰。

    赵大夫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果然还是最高的。

    岳沉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陆寻。

    “不过老夫提醒你一句。”

    “文华殿问的,不是旧案。”

    “是米价。”

    陆寻眼神微动。

    米价?

    岳沉舟继续道:

    “京城近月米价涨了两成。”

    “户部说是漕运延误。”

    “商户说是南边雨多。”

    “陛下问你,若让人人看得懂,告示该怎么写。”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大夫皱眉。

    “岳沉舟。”

    岳沉舟走得更快了。

    陆寻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青竹轻声问:

    “米价……是不是又要查案?”

    陆寻摇头。

    “未必。”

    “那是什么?”

    陆寻看着门外夜色。

    “可能是陛下想看看,我那套‘让人看懂’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别处。”

    青竹听得半懂。

    “那难吗?”

    陆寻叹了一口气。

    “比顾延章难。”

    青竹睁大眼。

    “为什么?”

    陆寻道:

    “顾延章有脸。”

    “米价没有。”

    青竹:“……”

    她忽然觉得,陆寻这三日假,可能真的休不好了。

    赵大夫冷冷道:

    “睡觉。”

    陆寻立刻躺下。

    “好。”

    他闭上眼。

    可脑子里,已经浮出了几个词。

    米价。

    漕运。

    雨多。

    商户。

    户部。

    告示怎么写,才能人人看懂?

    陆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好的休三日。

    第一日,门都快被堵烂了。

    第二日,还不知道会来什么。

    第三日之后,文华殿那把新椅子,恐怕已经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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