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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体游戏(之六)三日连珠

    现实中

    一辆略显老旧但引擎声依旧沉稳浑厚的普桑轿车,在高档住宅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旁缓缓停下,熄了火。史强和徐冰冰下车,眼前独栋宅邸的气派与现代感让见惯各种场面的史强也扬了扬眉,但他迅速收敛表情,职业性的目光习惯性地、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静谧的街道、修剪整齐的绿化、远处偶尔驶过的豪车,以及这栋建筑本身的门窗角度。

    “地址确认无误,就是这里。”徐冰冰低声道,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清晰。

    史强上前,规规矩矩地叩了两下沉重的黄铜门环。金属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略显空洞。门内一片沉寂,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他退后半步,微微歪头,打量着这扇紧闭的、漆面光滑的深色实木门扉,仿佛在研究它的结构。

    “史队,这不符规定……”徐冰冰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未经许可的侵入是禁忌。

    史强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没想破门啊,我就想弄点动静,提醒下屋里人,有客到。”话音未落,他抬脚,看似随意地、用脚背往前轻轻一送——那扇看似紧闭、严丝合缝的大门,竟只是虚掩着,并未落锁,“吱呀”一声轻响,被轻易地推开了一条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透出光线和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旧纸张、油墨和某种微尘的气味。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而警觉的眼神。史强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里通常有配枪,但此刻未必),徐冰冰则微微调整了站姿,处于一个可攻可守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侧身挤入了门内。

    室内异常安静,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陈设简约而昂贵,但缺乏生活气息。然而,右侧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密集得如同夏日暴雨击打铁皮屋顶般的“噼啪”声,节奏快得惊人,中间几乎没有间隔——那是无数键盘按键被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力度敲击所发出的声音。

    循着这怪异的声响,两人警惕地走向那个房间。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史强和一向冷静的徐冰冰都为之一怔。

    整个房间,如同被一场数学公式的飓风彻底扫荡、占领过。地面几乎看不见原本昂贵的地板,铺满了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纸张——打印纸、稿纸、甚至还有餐巾纸和报纸的空白处,上面全都写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数学符号、希腊字母、积分微分符号、矩阵和令人费解的演算过程。这些纸张并非整齐堆放,而是像被随意抛洒又经过反复踩踏,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压迫感的“纸海”。几面墙壁也没有幸免,同样被粘满了、贴满了、写满了公式,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空白。一块巨大的白板更是重灾区,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层层覆盖的算式,如同抽象派的天书,又像某种邪恶的召唤阵。

    在这片由纸和数字构成的“风暴眼”中心,一个瘦削的身影几乎蜷缩在宽大的电脑椅里。魏成背对着门口,头发凌乱,身体前倾,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快得带出残影,那暴风骤雨般的“噼啪”声正是来源于此。屏幕上,Linux系统经典的Ubuntu紫色界面中,多个终端窗口和代码编辑器同时打开,其中一个终端的黑色背景上,绿色光标刚刚闪烁在一个命令提示符后,显示他刚输入了 cd (改变目录)命令。

    突然,魏成像个在沙堆里终于挖到宝藏的孩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点,兴奋地怪叫一声,从旁边堆积如山的纸堆里精准地抓出一张写满潦草符号的演算纸,高高举起,脸上绽放出近乎癫狂的纯粹喜悦光芒:“庆祝!必须庆祝!总算……总算找对路了!哈哈!”他完全无视了门口的访客,如同梦游般,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冲进旁边的开放式厨房。

    一阵叮叮当当、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片刻,他捧着一瓶老款玻璃瓶装的红星二锅头(标签都有些磨损了),又找出三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玻璃杯,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是变量!我一直以为是常量!该死的,原来它是变量!!”魏成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他不由分说地在三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透明的高度白酒,分别递给走近的史强、徐冰冰,自己也端着一杯。

    “那你……”史强刚开口,就被魏成兴奋地打断。

    “概率问题!嘿嘿,概率!”魏成说着,仰头就灌了一口,高度酒的辛辣感让他猛地眯起眼睛,呲了呲牙,但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这辛辣是成功的佐证。

    “你这是……算出来了?”史强紧盯着他,没有喝酒,只是端着杯子,目光锐利。

    “没有。”魏成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那总共有多少步?”史强的口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对方的山东腔调。

    魏成愣了几秒,眼睛向上翻,嘴唇微动,似乎在心算:“一百多步吧……可能一百二十步?嗯,差不多。”

    史强皱眉:“这才第一步,一百多步才走一步,有啥可高兴的?路还长着呢。”

    “错!”魏成用力摇头,眼神因酒精和极度的兴奋而有些迷离涣散,“大错特错!如果方向错了,你走一万步、十万步,都是白费力气!离目标越来越远!但我现在,百分百确定,方向对了!走在唯一正确的路上了!”他语速极快地解释着,又仰头喝了一口,这次似乎适应了些,只是皱了皱眉。

    史强看着他,把自己杯里的酒也一口闷了,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下去。他咂咂嘴,问道:“懂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还得先看准方向,是这个理儿吧?数学这玩意儿,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牵一发动全身。这我知道。”

    “对!太对了!”魏成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激动地差点把酒洒出来,“为此……我得再喝一杯,庆祝这伟大的第一步!”说着,又是一杯下肚,这次他晃了晃,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史强晃了晃空杯,单刀直入,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那你到底算的是啥玩意儿?什么公式?什么模型?值得你这么高兴?”

    魏成含糊地“唔”了一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悠,脸上痴痴地笑着。他顺手就把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象征“正确方向”的演算纸,像盖一床珍贵又轻薄的被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身上,嘴里嘟嘟囔囔,语速越来越慢:“进化算法……自我迭代……收敛……唔……进化算法……”接着,他身子一歪,眼睛一闭,竟然直接顺着桌沿滑下去,躺倒在满地柔软的演算纸堆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深沉,竟就这么睡着了。

    “哎,哥们!醒醒!算的啥啊?起来接着说,酒还有呢,接着喝!”史强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魏成毫无反应,睡得正香,甚至还轻轻打起了鼾,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他不能喝酒。”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从房间门口传来。

    申玉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穿着居家的丝质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魏成和蹲着的史强。

    史强赶紧站起身,解释道:“我……我没让他喝,他自己倒的,还非给我倒上。”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瓶和杯子。

    “今天史队长又‘顺路’来打听什么?”申玉菲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冷淡,目光扫过史强和徐冰冰,最后落在魏成身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些复杂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不打听了,真就顺路看看,碰巧门没关严实。”史强把“顺路”两个字咬得很清晰,脸上挂着那种“你爱信不信”的表情,“恭喜你先生,他说找对路子了,正高兴呢。”

    申玉菲没接这个话茬,目光依旧落在睡着的魏成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那……申博士,这研究到底是搞啥呢?这么大阵仗。”史强不死心地试探,用脚轻轻点了点满地的纸张。

    “研究什么和你有关系吗?”申玉菲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我先生是研究基础数学的,我告诉你他研究的是‘1+1=2’(意指哥德巴赫猜想级别的纯数学难题),你有兴趣了解吗?你能听懂吗?”她的不快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呃,那好吧。”史强也被噎了一下。他对这类“世界难题”略知一二,知道那不是自己能插嘴的领域,因此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紧接着史强还想说什么缓和下气氛,或者再旁敲侧击一下,申玉菲已不再理会他。她径直走到魏成身边,动作精准而利落地拿起两条早就放在旁边沙发上的薄毛毯。先将一条轻轻盖在魏成身上,仔细掖好边角,仿佛在照顾一个大型易碎品;又将另一条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动作细致,却透着一股程序化的、近乎冷漠的周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数学本身,没人真正懂他。”申玉菲看着睡梦中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的魏成,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他唯一的喜好,或者说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数学。他这一生,没有其他任何嗜好,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偶尔像这样,在自以为取得突破时失控。我为了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追求这个,雇了很多人帮他一起算,处理那些繁琐的、重复性的计算步骤。现在总算……似乎有了点方向性的进展,我为他高兴。”她用了“高兴”这个词,但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那……”史强抓住机会,指着满地的纸,“这方向,到底指向什么?终极目标是什么?”

    申玉菲的目光从魏成身上移开,再次看向史强,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更像是担忧后续麻烦的疲惫情绪:“他真的不能喝酒。酒精会破坏他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思维,甚至会让他前功尽弃。”

    “我没让他喝。”史强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桌上徐冰冰那杯没动的酒,也一口喝掉,然后对徐冰冰使了个眼色,“走吧,别打扰申博士和魏先生休息了。”

    两人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浓烈数学气息、气氛却诡异得如同精密实验室与疯人院结合体的宅邸。

    回程路上,普桑轿车平稳行驶。徐冰冰打破了沉默:“史队,这对夫妻的关系……很特别。”

    “哪特别了?一个算疯了,一个冷眼看着。”史强开着车,瞥了她一眼。

    “申玉菲确实给丈夫盖了毯子,铺了毯子,照顾了。”徐冰冰组织着语言,“但感觉……很刻意,像完成一项必要程序。他们的互动,不像正常夫妻间的关心,更像……项目负责人和核心研究员之间那种纯粹的、基于价值的照料?或者说,申玉菲像个尽职但情感疏离的监护人,在维护一件珍贵的、但难以理解的仪器。”徐冰冰说出了自己敏锐的观察。

    紧接着,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芒,补充道:“关于魏成的背景,我们做了更深入的补充调查。这人确实是数学天才,高中时就在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过金牌,直接被复旦数学系破格录取,当年很轰动。”

    “但是,”她话锋一转,“他本科、硕士、甚至博士期间,表现却越来越‘平庸’,成绩只是中等偏上,没有发表过任何有分量的论文,也没有展现出当年竞赛时那种锐气。进入社会工作后更是越混越差,先后在几个研究所和科技公司待过,都因‘不适应团队合作’、‘研究方向过于理论脱离实际’被边缘化,最后只能去一所普通中学教书,还因为末位淘汰制被清退。之后一直处于无业或打零工状态,靠接一些零散的编程或数据分析活计为生,生活拮据。直到遇到申玉菲,两人认识不到三个月就迅速结婚。婚后,申玉菲提供了雄厚的经济支持,并专门为他组织了一个计算团队,处理他研究中那些需要大量算力的部分。”

    “看来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更像是一次……精准的‘人才收购’。”史强得出了结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或许在申玉菲眼里……”徐冰冰提出了一个更冰冷的解读,“他是一件被偶然发现、蒙尘的、具有特定功能的工具,需要投入特定资源(金钱、人力、环境)进行维护和‘充电’,才能发挥出她所需要的、独特的价值。”

    此刻,在游戏里

    刺骨的寒意,并非完全来自虚拟的三体气候,更源于眼前景象带来的心理震撼。汪淼和星与秦始皇、牛顿、冯·诺伊曼一同站在金字塔顶部的宽阔观测平台上。这个平台本身就像一个时空错乱的展览:东方的浑天仪、简仪与西方的黄道经纬仪、大型折射望远镜古怪地并列着,共同指向那片清冷而莫测的天空。

    他们脚下,是足以令任何观者瞬间失语、继而感到窒息的壮阔景象。三千万名秦国“算卒”构成的巨大方阵,铺满了边长六公里的正方形平原,整齐划一,沉默如林。初升的、带着三体世界特有冷色调的太阳,给这片凝固的、黑色“人形地毯”的侧缘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肃杀之气惊散了天际最后几缕试图靠近的云和误入的飞鸟,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汪淼默默地估算着,这规模,已然接近将全人类聚集起来所能站立的面积,比如上海浦东那片广袤的土地。它展现的不仅仅是秦帝国恐怖的组织能力,更在无声地诉说着,即使凝聚如此庞大的人力,在宇宙尺度的问题面前,文明依然如此渺小和脆弱。

    “陛下,您的军队效率举世无双!如此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这般复杂、精密的编组和训练!这简直是工程学和社会学上的双重奇迹!”冯·诺伊曼由衷地赞叹,他眼中闪烁着工程师看到完美造物时的光芒。

    “整体阵列虽繁复庞杂,但分解至每个士卒,其动作指令却极为简单。比起昔年为破亚历山大马其顿方阵而进行的阵法操演,这不算什么。”秦始皇手按腰间那柄从未真正拔出的长剑剑柄,语气中是掌控一切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维持这台“血肉机器”的运转,消耗是这个庞大帝国难以想象的重负。

    “上帝保佑,连着两个这样漫长的恒纪元,给了我们宝贵的时间窗口。”牛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神情虔诚中带着庆幸。

    “即便是乱纪元,朕的军队亦于地穴之中操练不辍!脱水轻装,以旗语鼓点为号,演练阵列变化!日后,他们同样会在乱纪元完成你们的计算!”秦始皇傲然扫视着他的方阵,那目光不像在看子民,更像在检阅一件庞大而精密的武器。

    “那么,万事俱备!请陛下发出您伟大的指令吧!启动这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机器’!”冯·诺伊曼激动得声音发颤,搓着手,如同等待交响乐开场指挥落下第一拍的乐迷。

    秦始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名始终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魁梧卫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握住皇帝腰间的青铜长剑剑柄,肌肉贲张,低喝一声,用力将长剑缓缓抽出!剑身与鞘摩擦,发出清越而冰冷的龙吟之声。卫士恭敬地将出鞘的长剑高举过顶,呈递给皇帝。

    秦始皇接过这柄象征无上权力、此刻也象征运算启动的青铜长剑,并未挥舞,只是将其高高举起,剑尖直指那片铅灰色的、等待着答案的长空,然后,对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与头顶的莫测宇宙,发出了一声如同雷霆滚过原野的号令: “成计算机阵列——!”

    “轰!” 金字塔四角早已预备好的四尊青铜巨鼎,同时被点燃鼎内的特殊油脂,轰然爆发出冲天烈焰!火光映红了金字塔的基座和近处的天空。

    紧接着,金字塔面向巨型方阵一侧的斜坡墙上,密密麻麻站立的传令士兵,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齐声高唱,将皇帝的号令以人声接力、层层放大的方式,如浪潮般汹涌澎湃地传递下去: “成计算机阵列——!” “成计算机阵列——!” “成计算机阵列——!”

    声浪滚滚,震撼大地。

    下方那片静止的“黑色地毯”瞬间活了!精密的回路结构——代表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的不同队列,代表寄存器、运算单元、存储单元的密集方阵——如同被无形之手绘制的电路板上的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蔓延、交织、连接!士兵们根据早已烂熟于心的指令,开始小范围、高频率地移动、转身、举起特定颜色的旗帜或号牌。整个过程虽然涉及三千万人,却井然有序,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与恐怖。最终,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一块覆盖三十六平方公里、由血肉之躯构成的、无比复杂的“计算机主板”赫然呈现在天地之间!

    冯·诺伊曼和牛顿费力地(在游戏中他们的体力似乎也被削弱了)从平台角落搬来一个需要两人合抱、一人多高的巨大纸卷轴,在秦始皇面前缓缓展开。当纸卷展到尽头,铺满了大半个平台地面时,汪淼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密集恐惧感,星也不禁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尖锐物。然而眼前只有一张铺满蝇头小楷、拉丁字母、数学符号和复杂流程图的巨幅纸张,其信息密度之高,线条之复杂,丝毫不亚于下方那个人列主板,令人望之目眩,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陛下,这就是我们开发的、专门为这台人列计算机编写的‘秦1.0’操作系统核心指令集与基础运行库!所有上层的计算软件,都将运行在这个基础平台之上!”冯·诺伊曼激动地指着脚下的巨纸,又指向下方已经开始微微“呼吸”(士兵们规律地小幅度晃动旗帜代表待机状态)的人列阵列,“这阵列是硬件,是琴身;这张纸写的是最底层的软件,是琴弦和调音法则!硬件和软件的关系,就像琴与谱,缺一不可!”

    紧接着,他和牛顿又展开了另一张同样巨大、看起来甚至更厚的纸卷。“陛下,请看!这就是专门用于数值法求解那组关键的三体运动微分方程的软件——我们称之为‘Three-Body 1.0’!我们将输入由天文台观测得到的、三个太阳在某一精确时刻的位置和速度矢量。只要这个软件成功运行,理论上,它就能逐步积分,预测出此后任意时刻太阳的轨迹!我们这次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对未来整整两年的太阳运行,做出完整预测,每组预测值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时间间隔为一百二十小时!”

    秦始皇俯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两张天书般的巨纸,又看了看下方无声运转的庞大阵列,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直起身,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开始。”

    冯·诺伊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三体世界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高举双手,用尽可能庄严的宣告语气:“奉大秦始皇帝陛下御旨,人列计算机——启动!系统自检程序,运行!”

    金字塔中部,一排穿着特殊颜色号衣的旗手迅速用复杂的旗语发出指令。

    刹那间,下方的“计算机主板”泛起了粼粼波光!那不是水光,而是三千万面小旗开始按照复杂但既定的节奏挥舞、翻转!显示阵列的区域(由特定颜色的旗帜组成),开始闪烁起代表不同状态的颜色!整个阵列,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开始低吼、苏醒、运转!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意外发生。在代表中央处理器(CPU)的核心阵列区域,一股不协调的“扰动”如同涟漪般荡开,随即,“火苗”仿佛燃尽!CPU核心区域的旗帜挥舞迅速变得杂乱,然后平息,最终完全静止!以它为圆心,这静止如同急速冻结的冰面,向四面八方飞快扩散!所到之处,挥舞的旗帜纷纷垂下!最终,整块主板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区域陷入死寂,只有边缘和零星几个区域,还有小股旗帜在以不变的、无意义的节奏机械闪动,陷入了“死循环”。上方的显示阵列中,刺目的、代表严重错误的红色开始疯狂闪烁!

    “系统死锁(System Locked)!”一名负责监控阵列状态的信号官声嘶力竭地高喊。故障定位信号迅速通过旗语传回:CPU状态寄存器中,一个微小的、由三名士兵组成的逻辑门电路运行出错,导致整个关键路径阻塞。

    “系统重新热启动(Reboot)!清除该寄存器状态!”冯·诺伊曼额头见汗,但还算镇定,立刻下达命令。

    “慢!”牛顿突然伸手,制止了正要传令的信号官。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阴鸷、精明和残忍的神情,对秦始皇说:“陛下,为了系统的长期稳定运行,降低故障率,对于这种率先出错、导致全局崩溃的‘劣质’部件……应当采取必要的、彻底的‘维护’手段,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此门出错,明日彼门效仿,计算永无完成之日!”

    秦始皇拄着长剑(剑尖抵地),身影在晨曦中如同铁铸,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准。更换出错部件。组成该部件的所有兵卒,尽数拿下,收监候审!推诿塞责、不思悔改者,斩!今后所有运算故障,无论大小,首要部件负责人,依此办理!”

    冯·诺伊曼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狠狠瞪了牛顿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明白,在这台机器里,个体的生命比纸还薄。

    只见一队早已待命、利剑出鞘、甲胄鲜明的精锐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冲入刚刚恢复静止的主板阵列,精准地找到那个出错的“逻辑门”位置。短暂的、被距离和风声模糊了的骚动,几声压抑的短促惊呼,以及金属碰撞的轻响后,骑兵队迅速撤出,阵列那片区域空出了一小块,很快又被后备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填充进去。整个过程高效、冷酷,仿佛只是更换了一个损坏的齿轮。

    随后,热启动命令再次发出。这次启动异常顺利,阵列再次泛起波光,并迅速扩展到整个区域。二十分钟后,“秦1.0”操作系统自检通过,显示阵列亮起代表“就绪”的绿色。三体世界这台史无前例的冯·诺伊曼结构人列计算机,正式进入稳定运算状态!

    “启动太阳轨道计算软件‘Three-Body 1.0’!”牛顿声嘶力竭地发令,仿佛要亲自将灵魂注入这台机器,“启动计算主控程序!加载差分求解核心模块!加载有限元分析辅助模块!加载谱方法优化模块……调入初始条件参数!计算——启动!!”

    主板再次泛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规律的粼粼波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纹以特定频率向四周扩散。显示阵列上,代表不同运算阶段、数据流、缓存状态的各色标志此起彼伏地闪耀,如同一片诡异而瑰丽的电子星海。

    由三千万秦军血肉之躯构成的人列计算机,开始了它漫长、艰巨、寄托了整个文明最后希望的计算征程。

    “甚是有趣。” 秦始皇俯瞰着脚下这片壮观得令人心悸的“活体电路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每个人,动作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呆板。然汇聚一处,依特定法则连接运转,竟能产生如此复杂、近乎神迹的庞大造物,解天算之题。欧罗巴人总斥朕独裁暴政,扼杀个人才智与创造。殊不知,在严明纪律约束下的庞大个体,一旦凝聚成无懈可击的整体,其所能迸发出的力量,亦能诞生伟大的……智慧?”

    “伟大的始皇帝陛下,”牛顿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躬身道,“您所言极是。但这只是机器的机械运行,是预先设定规则的重复,并非真正的智慧灵光。这些普通、卑微、只知听令的士兵,分开来看,不过是一个个空洞的‘0’。唯有站在最前方、领导他们、赋予他们意义的您,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1’,加上去,他们的整体才真正具备价值,成为‘10’,‘100’,‘1000’……乃至无穷!”

    “令人作呕的哲学。”冯·诺伊曼在一旁不屑地低声嘀咕,瞥了牛顿一眼,“若届时,按你那套经典力学理论和数学模型算出的最终结果,与未来的实际观测不符……导致陛下投入的一切付诸东流……你与我,恐怕连作为‘0’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对!那时尔等便真的一无是处了!无用之人,留之何益?!”秦始皇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冯·诺伊曼的低语,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位学者,然后拂袖,转身走向金字塔内部,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时光流转。

    人列计算机在严酷多变的三体世界中,持续运行了一年零四个月。除去初期频繁死机和“维护”的调试阶段,实际稳定计算时间约一年零两个月。期间,仅因两次极端恶劣的“乱纪元”(一次是暴雪严寒,一次是异常高温干旱)被迫短暂中断运算,但计算机系统成功保存了中断时的所有寄存器状态和内存数据,均在“恒纪元”恢复后从断点准确恢复运行。

    当秦始皇与他的“西洋客卿”们再次登上金字塔顶时,第一阶段最关键的、也是最初两年的轨道预测计算,终于宣告完成。这批耗费了无数资源、乃至生命计算出的海量数据,将精确描绘出未来两年内,三颗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

    这是一个依旧清冷、但空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微弱躁动的黎明。彻夜照耀巨大主板、为夜间运算提供照明和部分热量的无数火炬与火盆,已然熄灭,只余青烟袅袅。计算完成后,“秦1.0”系统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主板表面那汹涌的“数据波涛”化为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微波,仿佛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冯·诺伊曼和牛顿,带着几名助手,将记录着第一阶段全部计算结果、卷起来仍有水桶粗细的沉重纸质长卷轴,费力地抬上平台,呈献给早已等候在此的秦始皇。

    牛顿强压着内心的兴奋(或许还夹杂着不安),努力让语气显得庄重:“伟大的始皇帝,计算其实于三日前便已完成最终校验。之所以延至今日才将结果献于御前,是因为根据这计算结果推断,这段漫长的、相对寒冷的‘恒纪元’即将结束一个波动周期!我们将迎来此次长恒纪元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温暖而稳定的‘日出’!此后的恒纪元阶段,据太阳轨道参数模拟,将持续整整一年!且气候将变得极为宜人,适合万物生长!请让您的王国,让那些脱水蛰伏的万千子民,苏醒过来吧!大秦的盛世,即将来临!”

    “朕的国度,自这劳什子计算机开始运转之日起,便未曾大规模脱水!”秦始皇一把抓过那卷厚重的纸卷(其重量让他手臂微微下沉),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疲惫,“朕倾大秦举国之力,征调粮秣,维系此机运转,各地粮仓储备早已耗尽!关中、巴蜀、荆楚,运粮车队络绎于途,十室九空!为此饿死、累死、冻死、热死于运粮途中的民夫,累死于计算阵列中的兵卒,不计其数!”他用沉重的纸卷指向金字塔平台边缘,晨光中,可以清晰看到,从主板阵列的边缘,如同蛛网般延伸出数十条醒目的、被反复踩踏形成的灰白色“道路”,辐射向遥远的天际——那是全国各地向这台吞噬一切的“血肉机器”输送补给的命脉!也是这个帝国被缓缓抽干的血管!

    “陛下,您会发现,这一切牺牲和投入都是值得的!”冯·诺伊曼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信心,试图用愿景安抚帝王的焦躁,“一旦我们掌握了太阳运行的基本规律,能够准确预测恒纪元与乱纪元,秦国的发展将不再受制于天威!我们可以规划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播种,每一次建设!帝国的发展将一日千里,很快就能比计算开始之初,强大十倍、百倍!今日之消耗,必将换来明日之无上强盛!”

    “据计算结果,太阳即将按照预测,从东方偏南11.3度的位置升起,陛下,请享受这属于您的、用智慧赢得的荣光吧!”牛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指向天边。

    仿佛是为了应和牛顿的话语,就在他手指的方向,一轮红日,如同计算中预测的那般,精准地跃出了地平线!起初只是一个刺眼的亮斑,随即迅速扩大,万丈金光如同决堤的熔金之河,瞬间吞噬了金字塔的尖顶,淹没了下方宏伟静默的人列计算机阵列!光芒所及,那片黑色的“主板”仿佛被点燃,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主板上,爆发出了一阵撼天动地的、海啸般的欢呼!三千万个压抑了太久、机械执行命令的喉咙,在这一刻同时迸发出最原始、最狂热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连金字塔都在微微震颤!这是对漫长计算结束的宣泄,是对温暖阳光的渴望,更是对皇帝和“西洋智者”们所许诺的、即将到来的“恒纪元盛世”的盲目欢呼。

    就在这荣耀与希望达到顶峰的瞬间。

    一个狼狈不堪的人影,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平台,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就五体投地地扑倒在秦始皇脚下,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正是秦国的首席天文大臣(由游戏系统混合了开普勒、赫歇尔等历史著名天文学家的意识模型)。

    “圣上!祸事了!!大难临头!!计算有误!大误!!”他抬起头,涕泪横流,脸上混杂着泥土和汗水,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扭曲,完全失态。

    “汝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没等秦始皇发话,牛顿已经一步上前,一脚踹在天文大臣的肩膀上,将他踢得翻滚出去,“未见太阳正精确按照计算结果升起?!分毫不差!气温亦在迅速回升!何来有误?!”

    “可……可……陛下!!”大臣挣扎着半直起身,甚至顾不上疼痛,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指,死死指向天空那轮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的太阳,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陛下!您看!您仔细看!那是几颗太阳?!!”

    所有人,包括秦始皇、汪淼、星、冯·诺伊曼,都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颗正在散发光与热的太阳。光芒刺眼,除了那一颗无比耀眼的火球,天空依旧澄澈,几缕薄云,看不出丝毫异样。

    “大臣阁下,您乃受正统西洋教育的剑桥博士,总不至于蠢到连‘一’这个数字都数不清吧?”冯·诺伊曼皱眉道,语气带着不悦和一丝不安,“太阳自然只有一颗!且如计算结果所示,气温正在变得温暖适宜!这正是我们成功的证明!”

    “不!是三颗!!!”大臣绝望地哭嚎出来,声音嘶哑,“另外两颗……就在这一颗的背后啊!它们排成了一条绝对直线!!!”

    众人心中巨震,再次定睛,竭力看向太阳方向。除了那颗占据视野中心、无法直视的夺目火球,以及被其光芒彻底掩盖的周围天空,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帝国天文台!用欧罗巴哈勃……不,用欧罗巴能工巧匠所制、现今世界最大的三丈折射望远镜,做了连续三日的精确追踪观测!”大臣嘶声解释,每个字都带着血泪,“此刻!天空出现了亘古罕有的‘三日连珠’!三颗太阳,不知何故,运行至一条绝对完美的直线上!它们以完全相同的角速度,围绕着吾等行星运行!而吾等行星,正处此直线之一端!三颗太阳与吾等行星,四者,恒处同一直线!吾等世界,被死死钉在这死亡之线的端点上了!!!”

    “你……你确信观察无误?仪器无误?计算无误?”牛顿一把揪住大臣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面对面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但汪淼敏锐地发现,牛顿的脸色在瞬间的震惊后,变得惨白如纸,然而,他的眼中,却匪夷所思地迸射出一股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狂喜光芒!

    “千真万确!观测由开普勒爵士、赫歇尔爵士亲自主持!反复核对!绝无差错!!”大臣泪流满面。

    牛顿松开大臣的衣领,任由他瘫软在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假发和衣襟,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与极致兴奋的诡异表情。

    “最伟大、最尊崇的皇帝陛下!”他转向秦始皇,张开双臂,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咏叹调的腔调,“此……此乃吉兆中之吉兆!宇宙意志之吉兆!而今,不是一颗,而是三颗太阳,如同最忠实的仆从,围绕着吾等行星旋转!您的帝国,已成宇宙毋庸置疑的中心!此乃上帝……不,是宇宙法则本身,对吾等不懈努力、对陛下无上权威的至高嘉奖与确认!请……请允我即刻再去详查计算结果,我定能从中找到证实此‘宇宙中心说’的数学依据!这将是超越哥白尼的伟大发现!”

    言罢,他不等任何人反应,趁着众人尚沉浸在“三日连珠”的震惊与他那番疯话带来的茫然中,转身就向平台阶梯跑去,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学者。很快,下方就有士兵慌张来报:牛顿爵士强行夺了一匹御厩最快的战马,冲出军营,去向无踪。

    一阵令人窒息、冰寒刺骨的死寂,取代了刚才震天的欢呼,笼罩了整个平台。只有下方遥远的主板上,不明所以的士兵们,还在零零星星地发出一些困惑的骚动声。

    汪淼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请将您的剑……抽出,随意挥舞几下试试。”

    “作甚?”秦始皇不解,但仍对旁边那名始终捧剑的卫士示意。卫士立刻恭敬地将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再次递与皇帝。

    秦始皇接过长剑,手腕一抖,随意地向前方空处挥动了几下。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异甚至错愕的神色:“咦?怎会……如此轻飘?!仿佛无物?!”

    “游戏的V装具,无法完美模拟完全失重感,只能提供轻微的浮空和操作延迟暗示。否则,此刻我们亦当觉身体轻盈,难以着力。”汪淼解释道,他自己的手臂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浮”。

    星也默默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掂了掂,然后用尽全力,向斜上方的天空掷去。只见那石子划出一道异常高远、平直的弧线,竟一去不返,速度似乎并未明显衰减,最终消失在蔚蓝(但已开始泛白)的天际——它已被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方向一致叠加的三体引力,加速抛离了行星表面!

    “看下面!那些马!那些人!!”平台上,一名眼尖的将领突然惊叫起来,声音充满了恐惧。

    众人齐向下望去。只见金字塔脚下,一队例行巡逻的骑兵,他们的战马仿佛在光滑的冰面上飘行,蹄子抬起后,久久才轻轻着地一次,动作显得滑稽而诡异!又有几名似乎是换岗奔跑的士兵,一步奋力跨出,身体竟如同装了弹簧般,轻飘飘地跃出十余米远,而下落的过程却异常缓慢,仿佛电影慢镜头!平台上,一名好奇的卫士,试着原地轻轻跳了一下——他的身体竟轻飘飘地跃起了三米多高,才像一片羽毛般缓缓落下,脸上写满了惊骇!

    “此乃何故?!妖术乎?!”秦始皇看着还在半空缓缓降落、手舞足蹈试图保持平衡的卫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惧。这位横扫六合、藐视一切的帝王,终于遇到了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圣上!!”飘浮在半空、横躺着无法翻身的天文大臣,绝望地解释,同时惊恐地发现自己双脚慢慢离地,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飘浮起来,“三颗太阳连成一线,其引力……在指向吾等行星的同一方向上……叠加了!!吾等行星所受之引力,虽主要仍来自最近之一颗,但另两颗于后方遥相叠加,其合力虽微,却足以扰动一切未固定之物!!”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平台上其他人也开始感到脚下传来的力量在变化。有人试着迈步,身体立刻失去平衡,以不同角度倾斜着飘离了地面!他们像一群突然被扔进水里的旱鸭子,笨拙地挥舞四肢,试图抓住什么来稳定身体,却不可避免地互相碰撞、推搡,在越来越明显的失重环境中乱作一团。

    就在此刻。 他们脚下,刚刚离开不久的金字塔顶部平台,那些坚硬的花岗岩巨砖,突然发出如同干燥骨骼被踩断般的“咔嚓”脆响!瞬间,平整的台面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布满了蛛网般放射状的裂纹!裂缝急剧扩大、加深!

    “轰隆——!!!”

    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漫天扬起的白色石粉、灰色灰浆中,脚下宏伟坚实的金字塔顶部,开始崩解!并非向下坍塌,而是无数切割整齐的巨石,开始失去与大地的联结,一块接一块地、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飘浮起来!如同有一个无形的巨人,在轻轻摇晃一个积木搭成的玩具。

    透过巨石崩裂飘浮后露出的缝隙,汪淼和星看到了同样在变形、扭曲的下层大殿。那尊曾烹煮过“伏羲”的青铜巨鼎,那根星曾被虚拟绑缚过的冰冷火刑柱,此刻也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在大殿中央缓缓旋转着、飘浮而起,与破碎的梁柱、瓦砾共舞。

    太阳升至接近中天,光芒更加炽烈、毒辣。飘浮着的一切:惊慌失措的人、巨大的石块、精密的黄铜天文仪器、沉重的青铜巨鼎……都开始缓缓上升,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天空之上有一张无形巨口,开始吸吮地面上的一切!

    汪淼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不祥的预感,扫过那片曾经承载着人列计算机的广袤平原——

    噩梦般的景象,如同最残酷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组成“秦一号”主板的那三千万士兵,那三千万个刚刚还在为“计算成功”和“阳光降临”而欢呼的生命,此刻如同被一张覆盖天地的无形巨网攫取,正密密麻麻地、无声地飘离地面!他们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逆流的瀑布,疾速上升!手中的红白旗帜早已脱手,如同漫天飞舞的诡异花瓣。三千万人,如同一大片被无形的、强力的吸尘器同时吸起的、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黑色蚁群!寂静无声,只有物体高速划破空气的低沉呼啸,汇成一片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在他们集体飞离的大地上,清晰地烙印下了那主板电路的宏伟图纹——沟壑、路径、阵列的分界……那片唯有从如此高空才能窥见其精妙、复杂、非自然全貌的巨大人造痕迹,将在遥远的未来,成为下一个在三体世界废墟上诞生的文明眼中,无法解读、只能膜拜或恐惧的远古神迹或恶魔图腾。

    汪淼和星感到自己也正在加速上升,他们勉强转头,望向更高处的天空。天空已被一片怪异斑驳、不断翻涌的“云层”彻底覆盖——那是尘埃、泥土、破碎的建筑材料、扭曲的树木、牲畜、人体、杂物……一切未被深深锚定在大地上的东西,共同构成的死亡之云。太阳的光辉在这片厚重的、运动的云层后诡异地折射、闪烁,将一切染上了一种不真实的、地狱般的色调。

    在遥远的地平线,视力所及的尽头,汪淼和星看到了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连绵不绝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透明山脉”,正从世界的边缘缓缓升起!那“山脉”晶莹剔透,在三日叠加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混乱、不断变幻的七彩光芒,炫目夺魄,美得令人心碎——那是被叠加引力从海洋盆地里生生拖拽出来、吸向太空的巨量海水!整个三体世界表面的一切,液体与固体,都在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死亡太阳无可抗拒的引力叠加下,被剥离、被拖拽,汇入那条通往毁灭的洪流。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的世界迅速缩小。汪淼看到,整个三体世界被吸入太空的物质,在行星轨道上形成了一片璀璨而恐怖的、缓慢旋转的星云旋涡,如同一条银河,缓缓流向它们最终的归宿——那三颗连成一线、如同宇宙三只冰冷、漠然、残忍眼眸的太阳。三颗太阳叠加的光影,在星云的衬托下,构成了一只巨大、明亮、充满了纯粹毁灭意味的眼睛。那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正在被它吞噬殆尽的世界,以及世界上一切徒劳的挣扎与智慧。

    星在加速的上升中,在失重带来的晕眩与目睹文明终极毁灭的震撼中,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念出了那句跨越了虚拟与现实、指向所有依靠严酷集权追求永恒却终将败于内在脆弱性的箴言: “亡秦者,秦也,非六国也……”

    在这只由三日连珠构成的、冰冷的“宇宙之眼”背景下,所有色彩、声音、感觉都开始褪去、抽离。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合成女声,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再次浮现:

    【第185号文明在“三日连珠”产生的引力叠加效应中毁灭了,该文明进化至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时期。】 【本次文明中,牛顿建立了低速状态下的经典力学体系。同时,微积分的发明与冯·诺伊曼结构计算机的构想,奠定了对三体运动进行定量数学分析的基石。】 【漫长的时间后,生命和文明将重新启动,再次开始在三体世界中命运莫测地进化。】 【欢迎再次登录。】

    回到现实

    汪淼和星刚猛地摘下V装具,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们一个激灵。意识仿佛还漂浮在那片失重的、被撕裂的天空,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物体高速飞升的呼啸和那冰冷的女声提示。胸膛剧烈起伏,试图从虚拟的濒死体验和文明瞬间崩塌的宏大震撼中抽离。

    就在这心神未定之际,汪淼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坚持不懈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作战中心设备区显得格外刺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汪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通电话,将听筒贴近耳边。

    “您好,汪淼教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富有磁性,经过一定的技术处理,听不出年龄和太多情绪,但吐字清晰,显得非常专业。“首先感谢您在注册《三体》游戏时,留下了真实的联系方式。”

    汪淼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混合着激动、紧张、期待和警惕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来了!游戏背后的联系,终于主动找上门了!

    “请问,能告知您的年龄、最高学历、目前工作单位及具体职位吗?这些信息,您在注册时没有填写完整。”管理员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进行例行核对。

    “这些……信息,与继续游戏有关吗?”汪淼谨慎地问,目光与旁边的星快速交流了一下。

    “您已进入游戏的当前深度,并展现出一定的……理解潜力。为确保交流的有效性,以及后续可能的线下活动资格,我们必须核实您的背景信息。若您拒绝提供,或信息无法通过基础验证,《三体》游戏将对您永久关闭。”对方的语气礼貌,但措辞不容置疑,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汪淼迅速权衡。拒绝意味着线索中断,接受则是必然的选择,而且他和作战中心早已为此准备了预案。他对着手机,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汪淼,42岁。博士学位。工作单位……国家纳米科学中心。职位,首席研究员,纳米材料项目组负责人。”紧接着,他又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报上了星在作战中心为其准备的掩护身份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进行快速的核对或记录。

    “很好,汪教授,您和您助手提供的信息,符合继续深入体验《三体》游戏的条件。”管理员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谢谢!我……我可以请教几个关于游戏的问题吗?”汪淼急切地抓住机会,试图从这难得的直接对话中榨取一点信息。

    “不可以。”对方干脆利落地拒绝,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近期,《三体》游戏将举办一次针对资深玩家的线下聚会,交流游戏体验,探讨一些……更深层次的话题。我们正式邀请您参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稍后会发送到您注册时预留的电子邮箱。请留意查收。”

    说完,不等汪淼再有任何回应,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咔哒”一声,随即是忙音。对方已经挂断了。

    汪淼缓缓放下手机,手心有些潮湿。他看向星,星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光芒闪动——线索在推进,但方式更加隐秘和“正式”了。

    在作战中心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汪淼和星追上了刚刚从申玉菲处返回、脸上还带着思索神情的史强。三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着,史强习惯性地摸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的意思是,不参加那个什么线下聚会,就不带你们玩了?”史强叼着未点燃的烟,含糊地问。

    “听口气,是的。而且聚会似乎是进入更深层‘圈子’的门槛。”汪淼点头,眉头微蹙,“可能也是进一步筛选和识别玩家身份的手段。”

    “那邮件呢?通知聚会的邮件发来了吗?”史强问。

    “还没收到,说是要审核通过才行。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汪淼看了看手机,邮箱没有新提示。

    史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新情况。汪淼则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刚刚游戏经历带来的冲击和思绪。那由三千万人构成的、宏伟而悲壮的人列计算机,最终在宇宙最简单的引力叠加面前灰飞烟灭的场景,给他带来了某种超越游戏本身的启示。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放慢,整理着思绪说道:“不过这次游戏经历之后,我好像……对三体问题,有了一个新的、或许更清晰的想法。”

    “什么想法?”史强和星同时看向他,史强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三体问题,本质上当然是一个物理问题,是动力学问题。”汪淼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清晰,“但它的‘解决’——我指的是找到一个能够长期稳定预测的模型——或许可以不完全依赖物理直觉的突破,而是……绕过它。”

    “绕过?”史强挑眉。

    “对,直接诉诸最纯粹、最暴力的计算。”汪淼肯定道,眼神变得专注,“就像游戏里做的那样,构建一个极其复杂的、包含了所有可能相互作用参数的数学模型,这个模型可能非常庞大,包含成千上万个变量和方程。然后,不追求完美的解析解,而是用强大的计算能力,进行海量的数值模拟,通过迭代和优化,寻找在相当长时间尺度内‘近似稳定’的数值解,或者说,寻找那些‘安全’的轨道参数区域。这更像是一个……超大规模的数学优化问题。”

    “数学?”史强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闪动。

    “而且需要海量的计算资源,必须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甚至可能需要分布式计算,耗费难以想象的电力和时间。”星立刻补充道,她理解了汪淼的思路,“这不再是物理学家单打独斗能解决的,需要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甚至软件工程师的大规模协作。就像游戏里需要冯·诺伊曼和秦始皇的军队一样。”

    史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汪淼和星,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终于对上了”的复杂表情,混合着发现线索的兴奋和事情超出常规的凝重。“嘿!有人啊,跟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不是‘或许’,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在干了!比你早了得好几个月!知道这人是谁吗?”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汪淼。

    “谁?”汪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会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去做一件看似虚无缥缈的事情?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史强率先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那面写满了关系图的白板前。他的手指,带着力道,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多次圈画、连线复杂的名字上——

    “申玉菲!”

    汪淼恍然大悟,眼睛瞬间睁大:“她雇人计算的是……三体问题的数学模型?她想从纯数学和计算的角度,暴力破解游戏里的终极难题?为了……通关?”

    “她自己玩不通关,或者不满足于游戏里的进度,就砸钱雇人帮她算!我告诉你,她这几个月,陆陆续续请了不下上百个数学、计算数学、物理数学背景的人,养在一个单独的地方,日夜不停地算!虽然我们还没拿到他们具体在算什么公式的核心文件,但照你刚才这么一说,十有八九,就是三体问题的某种数学模型!”史强下了判断,语气肯定,“这申玉菲,果然有大问题!她对这个游戏的执着,已经超出了普通玩家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科学探索的范畴。”

    “一个科学家,或者一个富有的科学爱好者,试图投入资源解决一个著名的、悬而未决的物理学或数学难题,这本身……似乎不能直接说明她有什么‘问题’。”汪淼试图保持客观和理性,尽管他心里也充满了疑虑。

    “是不能直接说明。”史强出乎意料地认同了这一点,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而深沉,像在琢磨一个非常古怪的谜题。他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汪淼,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有些冒犯的问题: “问你个事儿啊,汪教授,你跟你老婆……熟不熟?”

    汪淼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一愣,完全没跟上思路。“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星在一旁,看着史强那副试图举例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纠结表情,再结合他之前可能听过的某些市井段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没等汪淼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史强已经自顾自地继续了,他像是在描述一个亲眼所见、又难以准确表达的古怪场景,语气有些磕绊:“我是说啊……你们……你们平常……就是……比方说,有一天你老婆有点不舒服,歪在沙发上歇着,不小心把靠垫弄掉地上了……”

    星肩膀抖动着,憋着笑小声嘀咕:“史队这怕不是在模仿哪个相声段子里的包袱吧?‘我媳妇儿那天不舒服……’”

    史强仿佛没听见星的吐槽,完全沉浸在他自己构建的、用于类比申玉菲和魏成关系的奇怪假设里:“她就只是有点不舒服啊!然后她顺手,可能是不小心,就把沙发垫子弄到地上去了。就,就是……她平常不这样,她肯定是不舒服才这样的……”

    “我老婆如果不舒服,会直接上床休息,不会在沙发上歪着,更不会去弄沙发垫子。”汪淼一句话,冷静而直接地终止了这个越来越奇怪、且完全不得要领的假设。

    “我知道,我知道她平常不这样……”史强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例子举得蹩脚,非但没说明白问题,反而显得滑稽。他摆了摆手,放弃了这种迂回的表述,“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反正……申玉菲和魏成那两口子,绝对不正常。不是普通夫妻那种不正常,是……目的性太强,关系太‘干净’,又太‘冰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总结道:“聚会邮件盯紧了。申玉菲那边,我和徐冰冰继续挖。游戏,你们俩继续。我倒要看看,这‘三体’到底是个什么鬼,能让这么多人着魔。”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

    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由远及近,一辆线条硬朗的重型摩托车灵活地拐进一个管理松散、楼栋老旧的普通小区,在一栋楼下稳稳停住。慕星利落地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短发,锁好车,快步走进昏暗的单元门。

    回到自己那间布置简单、略显凌乱的公寓,刚把沉重的相机包扔在沙发上,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灯,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但熟悉的号码。

    “素材调好了发我,我来剪。嗯,老规矩,隐去敏感信息,突出环保议题和公众知情权。”她对着电话简洁地说完,挂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本就融于其中一部分般,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显现在从窗外渗入的微弱路灯光芒边缘。

    “啊!”慕星被这悄无声息的出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瓶差点脱手,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是……是你。”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

    潘寒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仿佛刚结束一次夜间徒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冷峻。

    “这两天,M国Y市的量子生物交叉实验室,发生剧烈爆炸。现场彻底摧毁。”潘寒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播报一则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死了四个顶尖科学家,都是领域内的领头人物。其中一个,是明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热门人选,呼声很高。”

    慕星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职业敏感让她瞬间进入状态:“有内情?不是普通实验事故?”

    “当天,实验室根本没有安排任何涉及高危化学品、高压或高能物理的实验日程。常规细胞培养和数据分析。”潘寒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现在,有人在全力封锁消息,掩盖真相。主流媒体轻描淡写,定性为‘不幸的意外’。”

    “我们……能做点什么?”慕星问道,眼神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报道价值。

    “我和申玉菲,终究路数不同。”潘寒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意味深长地、缓慢地扫过慕星的脸,仿佛在评估她的决心,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暗示。说完这句话,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身形再次融入门口的阴影,随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他离开了。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慕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了她专注而严肃的脸。她熟练地操作,从隐藏文件夹里调出了一段音频文件——那是她多次与潘寒“接触”时,偷偷录下的对话备份之一。

    点击播放。 (慕星的声音,带着试探和诱导):“潘寒先生,您一直说人类文明走错了路,需要‘主’来纠正。那……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别的……所谓的‘主’吗?” (短暂的沉默) (潘寒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想象一下,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他们刀耕火种,崇拜雷电。如果你,带着我们的科学技术——哪怕只是***电筒,一本急救手册——出现在他们面前。你,就是他们的‘主’。你能轻易做到他们眼中神才能做到的事情。那么,对于更高级的存在而言,我们,和那个部落,有区别吗?”

    录音播放完毕,自动停止。 慕星沉默地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片刻,她移动鼠标,将这段音频文件压缩加密,然后打开了一个特殊的邮箱页面,输入一长串复杂且毫无规律的字符作为收件地址。将压缩包拖入附件,点击发送。

    看着上传进度条从0%缓慢走到100%,最终显示“发送成功”,她才轻轻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桌案一角,和屏幕上那个已关闭的邮箱页面。寂静重新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傻逼机器审核,全家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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