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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收网

    灰棉袄男人被押回四九城的当天下午,武装部地下审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三个钟头。

    魏干事主审,钟国胜旁听。

    此人真名刘仁贵,保城人,与沈怀仁同一年进的轧钢厂。

    这些年刘仁贵顶着一张毫无辨识度的脸,在四九城里像一滴水一样融在人群里,从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刘仁贵被抓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收旧货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领口蹭着一层灰黑的油垢。

    魏干事把沈怀仁的口供摘要、崔大民的供词、付美兰夫妇的交代、老郑的审讯记录逐份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刘仁贵低头看着那几份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句:“给我根烟。”

    魏干事把烟和火柴推过去。

    刘仁贵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强光下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

    把烟灰弹在桌角,开始交代。

    刘仁贵的上线正是多年前介绍沈怀仁和崔大民进厂的那位已调离的厂领导,代号“掌柜”。

    掌柜在保城潜伏多年,是整条情报网的枢纽,负责将各条线汇总上来的情报统一打包传递给南方的接收站。

    刘仁贵的任务是在轧钢厂内部坐镇协调,付美兰的物资台账、老潘从门岗抄来的出入记录、陈志远在后勤会计位置上经手的经费流水,全部汇总到他手里,由他筛选整合后再通过老郑传递给掌柜。

    “掌柜现在在哪?”魏干事问。

    刘仁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你们抓白秀娟的时候他就撤了,现在应该在南方,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路线,只说事办完了他会派人来找我。”

    魏干事和钟国胜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柜这条线已经超出了武装部的管辖范围,需要上报更高层级的情报部门协调追查。

    但就轧钢厂内部而言,从钱婆子到沈怀仁、崔大民、陈志远,再到老郑、付美兰夫妇和灰棉袄刘仁贵,整条潜伏网络的指挥链和行动链已经被完整还原,所有节点全部落网。

    案件移交司法机关的那天,武装部的吉普车把厚厚一摞案卷从地下室搬上车厢,每一份案卷都贴着封条,盖着鲜红的公章。

    魏干事站在车旁把案卷清单逐页核对完毕,然后转过身来对钟国胜说:“你爹当年的案子,到现在算是彻底结了,钟大山烈士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当天下午,郭长海在保卫处全体会议上宣布:轧钢厂内部潜伏网络已全部肃清。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内保大队各班组长、治安科和消防科的负责人全部到齐,鸦雀无声地听着这份最终通报。

    散会后钟国胜一个人走出办公楼,站在厂区主干道上。

    ……

    赵卫国递来一份巡逻记录,钟国胜接过记录扫了一眼,后山废料场的老马反映,最近几天晚上老听见围墙外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老马在报告里写得很保守,说“不排除有人趁夜色偷窃废料”。

    钟国胜看完把记录放在桌上,说不是敌特,敌特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可能是附近居民偷废料,让大傻春带两个人夜里去蹲一宿,抓到了不要动手,带回来问清楚。

    大傻春带人在后山蹲了两夜。

    第二夜凌晨,围墙根底下的废铜管堆旁边果然冒出两个人影,个头不高,动作倒是利索,一个蹲在地上往麻袋里塞铜管,另一个骑在墙头上望风。

    大傻春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一把拎住蹲在地上那个的后脖领子,墙头上那个吓得腿一软直接从墙头滑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

    两个半大孩子被大傻春一手一个拎到值班室时还在瑟瑟发抖,脸上又是泥又是泪,身上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钟国胜让大傻春把门带上,拉了把椅子在两个孩子对面坐下。

    尽量放缓语调,问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为什么半夜翻墙偷东西。

    大的那个低着头不说话,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妈病了,没钱买药”。

    大的听见小的说了,也跟着红了眼眶,补充说父亲在运输公司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家里就剩母亲带着他俩和一个更小的妹妹,母亲入秋就病倒了,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抓了几副药吃完了也没好,实在拿不出钱了,才想着偷点废铜管卖钱。

    钟国胜让他们在值班室等着,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郝红军的号码。

    郝红军听完之后说马上去核实。

    不到半个钟头就回了电话,说孩子的母亲确实卧病在床,父亲是运输公司的司机,跑的是四九城到张家口的长途线路,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家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妹妹,街道办之前并不知道这家的情况,是漏登了。

    钟国胜挂了电话回到值班室,两个孩子还坐在长条椅上,小的已经不哭了,只是拿袖子擦鼻涕,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钟国胜。

    钟国胜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已经跟街道办核实过了,你们母亲确实病着,但以后不管多难不能再偷东西,这是犯法的,念在初犯又是为了给母亲治病,这次不送派出所,作为惩罚,每天放学后来保卫处扫院子,扫几天,扫完了回家。”

    两个孩子愣愣地看着钟国胜,大的先反应过来,拼命点头,小的也跟着点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钟国胜又说,街道办已经把你们家列入困难户走访名单了,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街道办,不要翻墙。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扫院子这几天,每天管饭。

    几天后,两个孩子刚扫完院子,一个穿着运输公司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保卫处门口。

    他刚从张家口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听邻居说孩子犯了事被保卫处抓了,连工作服都没顾上换就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鸡腿用麻绳拴着,一路上咯咯地叫个不停。

    到值班室门口时气喘吁吁,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通红。

    两个孩子从走廊里跑出来,扑上去叫了声“爸”。

    中年男人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大的那个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钟队长没有送派出所,把他们留在保卫处扫院子,每天管饭,还让街道办给家里送去了米面和药。

    中年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鸡往钟国胜手里塞。

    钟国胜把鸡推回去,说鸡带回去给孩子炖汤补补身体,母亲病着、孩子正长身体,一只鸡比什么都实在。

    顿了顿,又说了句以后多顾家,别让孩子为了一口吃的翻墙涉险。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保卫处大门时,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小的那个回过头朝值班室门口挥了挥手。

    钟国胜站在值班室门口目送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的暮色里,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笔,在巡逻记录上把后山废料场的备注从“加强夜巡”改成了“正常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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