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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隔溪一笑

    但这一切,萧瑾都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溪湾,穿过柳丝,落在了对岸那个月白长裙的身影上。

    韦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

    她那双被洛阳士林传得神乎其神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萧瑾。那不是之前看萧瑜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也不是看李珉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回避。

    她在认真地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从容不迫的站姿,看他手里那根还在滴着水珠的柳条。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极淡极轻,像是洛水上被春风吹皱的一痕波纹,转瞬即逝。但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第一枝春花。

    萧瑾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也笑了,然后举起面前那只羽觞,将觞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中带着一丝辛辣,像极了此刻洛水两岸躁动的春风。

    顾嬷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她伺候韦珪十几年,从没见过自家娘子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一个男人。那个萧家庶子——不,萧六郎——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凑到韦珪耳边,压低声音问:“娘子,这位萧六郎的诗……”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面前的茶盏轻轻搁下,杯底碰到紫檀木的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对岸那个月白身影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洛水的波光,也倒映着那个人的影子。

    “嬷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方才不是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吗?”

    顾嬷嬷屏住了呼吸。

    韦珪转过脸来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那是一种顾嬷嬷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少女气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温柔。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溪湾对岸,萧瑾放下空了的羽觞,重新坐回了柳荫下,姿态还是那么散漫随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满席的人都知道,今日洛水之会的风向,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而在萧家的席位上,萧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转身,大步朝萧瑾的方向走去,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屈辱和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

    “萧瑾,”他咬着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瑾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嫡兄,脸上的笑容温润如玉,语气里却藏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四哥别误会,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萧瑜的肩膀,望向远处洛水的波光,“想来拿回本该属于萧家的东西。”

    曲水流觞席上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条洛水。

    “萧家六郎一首诗压了满场——‘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连长孙大公子都起身鼓掌了!”

    “哪个萧六郎?怎么从没听说过?”

    “兰陵萧氏庶出的,行六,单名一个瑾字。之前在洛阳城里半点名气都没有,今天横空杀出来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你没看见萧四郎当时的脸色,铁青铁青的,比洛水边的柳树叶子还绿。”

    这样的议论在洛水两岸此起彼伏,从世家的锦帐传到小贩的摊前,又从画舫传到岸边的闲汉堆里。萧瑾这个名字,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从一个无人知晓的萧家庶子,变成了今年洛水之会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

    而在这些议论的背后,韦家青帷帐中的那段对话,才是真正让洛阳士林炸开了锅的。

    据说——消息是从韦家一个嘴快的丫鬟那里传出来的——据说韦娘子在曲水流觞结束后回到帐中,顾嬷嬷替她卸下步摇的时候,笑着问了一句:“娘子觉得萧家那位六郎如何?”

    韦娘子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铜镜,唇角微微一弯。

    就这一个表情,顾嬷嬷当场就明白了。她伺候韦珪十几年,太清楚这位娘子的性子——她若是看不上的人,会客气地评价几句,绝不会用沉默来回应。沉默,配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就是最大的认可。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萧家那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萧瑾套近乎的旁支族人——萧六郎虽然庶出,可要是真能娶到京兆韦氏的嫡女,那他在萧家的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愁的人就多了去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李珉,据说李公子回府之后在书房里砸了三只定窑茶盏,把伺候的下人吓得跪了一地。其次是萧瑜,他在曲水流觞上被自己的庶弟当众抢了风头,回到萧家别院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都没出来用。

    但这些纷纷扰扰,萧瑾一概没有理会。

    曲水流觞散场之后,他没有去赴任何一家的酒约,也没有回萧家别院去看萧瑜的脸色,而是带着萧安又回到了洛水下游那株老柳树下。夕阳西斜,洛水上铺满了碎金,两岸的喧嚣渐渐平息,画舫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星星。

    萧瑾坐在柳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还是那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萧安蹲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早上的生无可恋变成了现在的扬眉吐气,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公子,您是没看见李公子当时的脸色!还有四公子!哈哈哈!”萧安拍着大腿,“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这么痛快!公子您那两句诗——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老奴虽然听不懂啥意思,但看那些大人物们的反应,就知道肯定了不起!”

    萧瑾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过公子,”萧安忽然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您今天这么一闹,算是把四公子和李公子都得罪死了。四公子毕竟是嫡出,在族里说话比您管用,回去之后怕是要给您使绊子。还有李公子,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睚眦必报,他爹又是民部尚书,真要给咱们找麻烦……”

    “我知道。”萧瑾把柳条丢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很平静,“从今天早上在灞桥看见李珉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上不会太平。但萧安,你想过没有——”他转过头看着老仆,“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羽觞不停在我面前,我没有机会作那首诗,那现在是什么局面?”

    萧安愣了一下。

    “现在应该是萧瑜在到处应酬,李珉在韦家帐前继续献殷勤。”萧瑾自问自答,“而我,大概还在哪个角落里坐着,喝完两壶闷酒,回去继续当那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萧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得罪人是迟早的事。”萧瑾说,“萧家要想在北地站稳脚跟,光靠姑母一个人在宫里撑着是不够的。族里那些嫡出的公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能扛事的人。萧瑜写诗还行,可真要让他去跟关陇那帮老狐狸周旋,被人吃了都不知道骨头是怎么吐出来的。萧家需要有人站出来,就算这个人是个庶子,就算这个人要让所有嫡出的兄弟都恨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水尽头那一轮即将沉入西山背后的红日上,“那也总比萧家几十年后在北地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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