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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堤共析权门弊

    宇文恺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在都水监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互相倾轧、栽赃陷害的戏码。他不喜欢站队,更不喜欢被人当刀使。但眼前这张舆图上记录的数据和标注,每一笔都是萧瑾今天在河道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那段被掏空的堤岸,也确确实实就在他眼前。

    “李珉知道你任职都水监,和他找人凿堤,是两回事。”宇文恺抬起头看着萧瑾,语气依然冷硬,“这两件事之间缺了一环——证据。你没有亲眼看见凿堤的人,也没有抓到任何一个能跟李珉扯上关系的人证。光凭时间上的巧合,不够。”

    “我知道不够。”萧瑾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就指证李家。我把这行字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监正大人心里有数。”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都水监的工程款要经过民部审批,李家掐着这条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堤岸被凿,针对的也许是我这个新来的监丞,也许不只是针对我——如果把都水监搞臭了,把监正大人您搞下去了,民部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通济渠的工程款挪到别的地方去。”

    宇文恺的眼角跳了一下。

    萧瑾这句话正正好好地戳在了他最痛的那根神经上。都水监和民部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当今圣上大兴土木,修东都、凿运河、征辽东,每一样都要钱,民部掌管天下财赋,手里攥着所有衙门的钱袋子。宇文恺年年上报请求增加通济渠的修缮经费,年年被民部以“库银吃紧”为由打了回来,批下来的银子连日常维护都不够,更不用说修新的分水堰了。李子雄在朝堂上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眯眯地拱手说“宇文大人辛苦”,转过身就让底下的郎中在审批文书上多添一行“暂缓拨付”。

    如果这次堤岸真的垮了,李子雄会第一个跳出来参他宇文恺一本——都水监管理不善、玩忽职守,到时候不但监正的位置保不住,连脑袋都可能搬家。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查证。”宇文恺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但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带着几分考量的审视,“在查清楚之前,这件事仅限于都水监内部,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他看着萧瑾,“你既然接了这段河道,又是第一个发现堤岸被凿的人,这个案子你继续跟。我给你一个临时的权限:可以直接调动这段河道的所有河工和巡丁,不用经过衙门的常规调派流程。”

    萧瑾抱拳应道:“谢监正大人信任。”

    宇文恺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段被掏空的堤岸上,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不是信任你,我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都水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能看图纸的没几个,能写方案的更少,能一眼认出堤岸被人动了手脚的——”他抬头看了萧瑾一眼,“目前只有你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自己的黄骠马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六郎,我不管你姑母是谁,也不管你在萧家是什么身份。在都水监,我只看一样东西——你能不能把这段河治好。治好了,我宇文恺亲自给你请功。治不好,或者在这中间你被人整垮了——”他终于回过头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惋惜,“那也只能说明你命不够硬。都水监从来就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更不是躲明枪暗箭的地方。”

    马蹄声渐渐远去,河堤上又只剩下了萧瑾和赵六福两个人。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春日的阳光打在浑浊的河面上,明晃晃地刺眼。下游的河工已经开始按照宇文恺的指示往堤岸缺口处运沙袋,吆喝声和铁锹撞击石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河堤上原本的寂静。

    赵六福站在萧瑾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刚才宇文恺和萧瑾的对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惊涛骇浪翻了好几轮——李珉?陇西李氏?那可是八柱国之一的李家!萧监丞一个刚上任两天的从九品,就敢在监正大人面前直接点李家的名?而且监正大人居然还真的给了他调动河工和巡丁的权限?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瑾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得意或者慌张,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静。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清瘦轮廓,那双眼睛正盯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目光里藏着什么赵六福看不懂的东西。

    “赵师傅,”萧瑾忽然开口,“你在通济渠上干了二十三年,跟沿途各个码头、船闸的人应该都熟吧?”

    赵六福连忙点头:“熟!这条河上但凡有点名号的,老赵都认识。不光是都水监的,那些跑船的船老大、码头的包工头、沿河村庄的里正,大多都跟我喝过酒。”

    “那好。”萧瑾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帮我放出话去,就说新来的萧监丞今天巡查河道时发现了堤岸损坏,正在组织抢修。暂时不要说损坏的原因,只说‘损坏’——说得越模糊越好。让这个消息顺河而下,越快越好。”

    赵六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他毕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一点都不陌生。萧瑾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是一记敲山震虎——把堤岸损坏的消息放出去,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自然会慌。慌了,就会露出马脚。

    “明白!”赵六福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缺了角的门牙,“萧监丞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是惊蛇,”萧瑾摇摇头,“是让蛇自己游出来。凿堤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这个缺口,他一定在等汛期水位上涨,等堤岸自己垮掉。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天灾——汛期溃堤嘛,说出去谁都不会怀疑。所以我们要抢在他的前面,在堤岸垮掉之前,把消息散出去。让他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局,被人提前搅了。”

    赵六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万一凿堤的人听了消息之后,沉住气不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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