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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越难的病,越怕病人不配合

    天亮之前,韩笑便到了小院。

    她推门进去时,沈崇礼已经坐在桌前。

    灰色夹克穿得整齐,木杖靠在手边,面前只放着一杯温水。

    韩笑微微一怔。

    “沈老,您没睡好吗?”

    沈崇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睡了,只是不敢睡过头。”

    韩笑心里一酸。

    今日是第二轮杀虫,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关凶险。

    可他仍旧把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早就约好的会议。

    她打开记录本,开始例行询问。

    “昨夜腹痛几次?”

    沈崇礼想了想。

    “明显的有两次,右胁下牵扯感比前两日重。”

    “恶心呢?”

    “有,但没有吐。”

    “头晕吗?”

    “起身时有一点。”

    韩笑逐项记下,又测了体温,看了舌象。

    舌色依旧淡暗,苔薄腻。

    气血比第一轮杀虫后稳了一些,但远远谈不上充足。

    这身体像被虫蛀过的老梁,外面看着还能撑,里面却已经空了许多。

    韩笑把记录合上。

    “师父说,今日空腹,不先服培元丸。”

    沈崇礼点头。

    “我记得。”

    他没有多问。

    这几周里,他已经习惯了林长生的安排。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喝药,什么时候散步,什么时候休息,他都照做。

    韩笑心里越发佩服。

    越难的病,越怕病人不配合。

    沈崇礼这种人,真正把自己的骄傲放下之后,执行力反而强得惊人。

    ……

    长生堂后间已经准备好。

    赵广平一大早就在门口绕圈,绕得吴谦都看不下去了。

    “赵院长,您再走下去,地砖都要被您量出尺寸了。”

    赵广平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今天是大事。”

    陆易从药房探出头。

    “哪天林老出手不是大事?”

    赵广平被噎住,半天才道。

    “今天更大。”

    秦朗也来了。

    他没有穿制服,只站在外间,替长生堂维持秩序。

    几个早来的病人看到他,倒也不慌,反而觉得安心。

    自从鑫达化工案之后,秦朗在清溪镇也算半个熟人。

    赵广平压低声音问他。

    “秦队,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秦朗看了眼后间方向。

    “我帮不上林老,就守守外面。”

    赵广平点头。

    “那你今天和我一样,都是门神。”

    秦朗看了他一眼。

    “你是文门神。”

    赵广平一愣。

    “那你呢?”

    秦朗道。

    “我至少能抓人。”

    赵广平决定不跟他聊了。

    ……

    沈崇礼到的时候,林长生已经坐在后间。

    桌上放着暗红色的驱虫固本丸,比第一轮用的药丸略大一些。

    旁边摆着太乙火针、玄霜银针、封存器皿、温参汤、铜盆和几份记录表。

    韩笑进门后,先把沈崇礼晨间监测记录放到林长生手边。

    林长生扫了一眼,没多说。

    他让沈崇礼坐下,伸手搭脉。

    脉弱,但有根。

    右关一带的滞涩感更明显,胆经方向像被一层湿冷的东西缠住。

    林长生指腹微微沉下去。

    那种不规则的蠕动感,这一次比前几日清楚许多。

    虫群盘踞在胆管深处,像附在湿壁上的一片暗影。

    第一轮杀虫逼出了一部分外层虫体,反而让胆管深处的群落暴露了出来。

    这是机会。

    也是危险。

    林长生松开手。

    “今日目标在胆管深处。”

    沈崇礼眼神一动。

    “会很痛?”

    林长生看着他。

    “比第一次痛。”

    沈崇礼沉默片刻,点头。

    “我撑。”

    林长生道。

    “撑不住可以叫,不丢人。”

    沈崇礼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丢人的时候不少,不差这一回。”

    林长生看他一眼。

    “还有精神说笑,说明能开始。”

    韩笑站在旁边,原本紧绷的心被这一句稍微松开一点。

    可她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

    ……

    林长生先让沈崇礼服下驱虫固本丸。

    这一次剂量比第一轮更重。

    药丸入腹之后,沈崇礼的脸色很快变了。

    那股辛烈热力不像上次那样缓慢铺开,而是沿着中焦下沉之后,直接往右胁下钻。

    他的腹部微微收紧。

    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林长生没有立刻下针。

    他在等药力抵达胆经附近。

    若早一分,针力牵不住药。

    若晚一分,虫群受惊会往更深处钻。

    韩笑看着师父静静坐着,心也跟着悬住。

    她能看见沈崇礼的痛苦。

    却看不见他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这正是中医难病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医者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战场,却不能乱下一针。

    片刻后,林长生终于动了。

    他先取玄霜银针。

    针体寒意轻轻散出。

    第一针落在肝区外侧要穴。

    第二针,沿胆经侧线。

    第三针,护住右胁下方。

    一根根玄霜银针落下,像在沈崇礼肝区布下一片寒针阵。

    寒意不是为了冻住病体。

    而是为了让胆管周围的紧张和炎性热势稍稍收束,给后面的火针逼邪留出通道。

    沈崇礼呼吸一沉。

    他明显感觉右胁下那股乱动的东西,被一层冷意压住。

    可也正因为压住,那些东西开始挣扎。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

    林长生看了韩笑一眼。

    “记时间。”

    韩笑立刻写下第一针时间。

    随后,太乙火针起。

    火光映在针尖,热力一闪即收。

    第一针刺入中脘附近,引动药性。

    第二针刺入期门,直逼肝胆。

    第三针落在天枢,护住下行出口。

    冷热一交,沈崇礼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一股从体内炸开的力量撕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响。

    韩笑脸色一白。

    “师父。”

    林长生声音平稳。

    “看脉。”

    韩笑咬牙点头。

    她知道师父是在教她。

    病人痛苦时,医者最容易乱。

    可真正该看的,是痛苦背后的脉象、呼吸、面色和气机变化。

    沈崇礼痛到几乎失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右胁下像有一团东西被从壁上硬生生震脱,随后又被火力和药力驱赶着往外走。

    那种痛,比第一次更深。

    第一次像虫在腹中乱窜。

    这一次像有东西从肝胆深处被撕下来。

    林长生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侧。

    内气无声渗入,护住心脉。

    外人看不见。

    但沈崇礼那几次险些乱掉的呼吸,都被一股温稳的力量压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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