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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人

    玉朝喉头一阵发紧,唇齿翕合数翻,半字也未吐出,若非大半张脸被衣袖掩住,只怕早露异样。强按捺下胸口悸意,语声勉力持匀:“老祖言重了,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运道,怎敢当天护。”

    老祖鼻中一哂:“运道?我怎记得是你远不如玉夕?厚运的早早殒了命,薄命的安然存活至今,倒是怪哉。”话音未落,陡然一转:“那日事发,你亦在场,可有瞧见什么?”

    一滴汗自她额际滑落,滴到衣袖发出无声的“扑簌”声,彻底洇开。此事她藏匿心底已久,对亲生父母也不敢吐露半分,原本只当日子一长,终能慢慢淡去,直至彻底放下,奈何那场面实在诡谲骇人。迁延至今,但凡心念微动,便觉历历如绘,好似昨日才发生,便是当初未曾留意的琐细末节,竟也分明在目。

    那是一个晴光澹荡的午后,天气与平日并无二致,惠风穿林间,正是嬉游的好时光。昨日,玉夕还在与玉朝念叨,待长大些要下山去见见世面,不求飞升成仙只愿遍历名山大川,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她听了这话,今日便躲进藏书阁,打算将阁中山海舆图、游记杂抄尽数整理一遍,以便日后翻阅,来日下山也不至两眼一摸瞎。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瞧得案边炉中仍青烟袅袅未散,玉夕便自外头跑进来,腻着她说乏了,想回屋歇息。这藏书阁离她们的住处本就有段路,她们年岁尚小,腿短步迟,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工夫,她不愿便让玉夕在阁内小榻睡一会儿,等她手头事了再一同回屋。

    日头慢慢西斜,久读则神思枯耗,久卧则神气倦怠。她正奇怪玉夕今日怎睡得这般沉,连身都不曾翻过一次,搁了书正欲去唤玉夕,忽觉鼻端那清冽寒凉的独醒香中,隐隐混了一丝腥锈之气。她生来五感异于常人,却也最易被外物蒙蔽淆乱。

    她心头猛地一跳,暗忖要遭,慌忙下书,疾步掀帘奔向内间。才入内室,便觉得一股滔天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即干呕,再看时只觉得三魂去了七魄:只见满屋之中,无数血线如丝如缕,凭空浮漾,竟似扯了一张血色罗网。即便此刻,血线仍自玉夕身上抽引而出,凝而不散悬在半空,顺着室中微风悠悠飘荡,分外邪性。

    待回过神,急忙扑到榻边使劲摇晃玉夕,却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面色青灰,鼻息微弱似游丝,双目紧闭竟是人事不知。她急得不行,咬着牙又拖有又拽,才勉力把她背起来,正要向外求救。哪知才走两步,脑后便遭重重一击,身子一轻竟是直飞出去,撞在书架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待她再睁眼之际,已是满堂白布幡幢。旁人瞧她头上有伤,甚是可怜,又觉孩童不经吓,忘性大,草草问过后便作罢,主家凉薄,只当玉夕命短,对外称玉夕病疫,眼泪都未掉便办后事了。时隔今日,记得玉夕模样的人已没几个,不料竟有人再提当年之事。

    事已至此,她反倒镇定下来。她还记得那时的回答,如今过去许久,免不了换些说辞:“回老祖,我那时在外间看书,玉夕去内间歇下了。待我进去唤她时,便觉头沉如遭重击,之后便昏了过去。”

    她语气不见悲恸哀伤,只有些许惆怅,反倒教人觉得真情实意。至于答非所问,十年前她不过才六岁,又能有多好的记性?众人寻到她时,便是见她昏死在柜旁,倒也挑不出错。

    闻言,老祖便陷入沉默。一时间,她也拿不准老祖到底是何态度,只觉有些古怪。若族中真在意此事,便不会在玉夕死后诸事如常。她不觉老祖适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既这般问了,那便是心中早有成算,不过是寻了个适合的时机,问出口。

    玉夕死后几日,她夜夜被梦魇惊醒,惊得厉害时躲在被褥中,守着烛灯整夜不敢合眼。血肉乃人之一身精华所在,玉夕生得得天独厚,若以功效论之,比得天材地宝也不遑多让。至于她,当日存活下来无关运道,不过是嫌她一身糟粕,怕混淆一锅灵药。

    若非老祖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这一茬。抽引玉夕精血之人必定精通炼丹术,且对玉家格局熟悉,有那般神鬼不知的本事,在她炉鼎中做些手脚也轻而易举。炉鼎炸裂,她自是首当其冲,全身血液要外流之际被热浪一裹,恰好能尽数堵在体内。

    倘若玉夕那一身精血真被做了丹药,即便用得再抠搜,十年也该用完了。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原是觉得她与玉夕一母同胞,昔日有好的自然瞧不上她,如今手里空空倒是念起她这糟粕的好了。

    此人手段残忍,足见心性之狠辣。被这般人物盯上,她本该惊惧交加,但心头却焚起一股无名火,愈演愈烈——

    忒埋汰人了!

    她气得头一仰,瞧见面前竹帘,猛然醒悟过来,老祖还在!不待她冷汗下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起来,耳畔也嗡嗡作响,病势猛恶程度远胜以往,却让她大喜过望,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正当她安心闭眼,顺势便要栽倒,脑中忽然闪过一念:就这般坠地,脑袋怕是要磕出个好歹。偏生周身酸软,半分力气使不出,索性心一横,管他娘的,摔便摔了。

    她今日高兴,赏!

    下一瞬便落入一个怀抱,混着淡淡汗气与浓冽的薄荷、冰片气,竟是青杏?!她怎会在此?可还不待她细思,便彻底昏死过去。

    玉朝曾自问,青杏有何不好?思来想去,竟未得一瑕,便知青杏处处皆善。

    她和玉夕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两人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从无一人问过她们意愿,盖因主家莫不如此。玉朝自知根骨低劣,若无天大机缘,此生修炼无望。她本可脱一身桎梏迁入旁支,享人世富贵,做一红尘逍遥客,奈何玉夕是这代“神仙”。

    既是神仙,得钟灵毓秀之造化,福运无双。世人苦求之物,于玉夕不过唾手可得。人心血肉凝聚,若说无半分妒意,便是自欺欺人。于玉朝而言,这世间至亲骨肉,才具福泽处处皆胜她百倍,好似她生来便是踏脚石,只为衬得玉夕光华更盛。

    然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玉夕虽天眷加身,心智却开得极迟,远不及寻常孩童。任凭旁人讥诮暗讽,欺侮捉弄皆不恼,反倒发笑,全然不在意。但凡得了枚新鲜果子、半块点心,亦是珍玩好物,头等要事便是递与玉朝,半分不藏。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主家重修行,薄骨肉,旁支也多是礼数周全,暖意稀薄。唯独幼妹玉夕,于此寂寂宫观之中,是她唯一慰藉。不久妹妹离奇去世,山中诸事如常,嗣后青杏入观。

    时过境迁,新人替旧颜,她再念起玉夕,无喜亦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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