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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滴血(1)

    【卷首语】

    “宇宙的能量是恒定的,宇宙的熵趋于最大值。”

    ——鲁道夫·克劳修斯

    时间:2176年7月20日,周二,下午14:00—18:00

    人物:金予珩、林霜、导师团、玄武(CSi老兵)、机器人守护者编队

    壹·世界

    要理解这场战争,得先回到一百年前。

    二零七零年代,美国。那十年里,政治骗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选举操控、资本洗钱、气候数据造假、疫苗阴谋。民众走上街头,政府动用军队。然后有人引爆了第一颗战术氢弹,不是打敌人,是打自己的国民。

    内战持续了七年。加拿大被波及,墨西哥被撕裂,北美大陆的人口在七年里锐减了三分之一。死的绝大多数是平民,是穷人,是那些没有钱买防核地堡、没有钱买辐射药、没有钱逃往海外的人。

    战后,活下来的人发现,政府没了,军队散了,但财团还在。那些拥有私人卫星、私人武装、私人核弹头的家族,在废墟上建起了新秩序——“美加联合体”,一个由资本家族共同管理的国家。它不是共和国,不是联邦,而是一家公司。一家有核武器、有航空母舰、有CSi“野生系统”的公司。

    它的盟友也不光彩。日本流亡政府——海平面上升四十米后,日本列岛的平原尽数淹没,国土面积从三十七万八千平方公里缩减至不足四成。福岛第一核电站、柏崎刈羽核电站、女川核电站……十三座核电站在海水倒灌中紧急停机,但停不干净。截至2176年,仍有四座核电站以百分之二十的功率勉强运行,冷却系统全靠机器人维护,放射性物质每天向太平洋排放,洋流将它带向中国东海、带向杭州湾。

    杭州不是美加的主要袭击目标。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城区在海平面以下,地表活动仅限于海洋渔业——而那些渔业,因为海水升温、核污染扩散,优质蛋白质产量在过去三十年间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袭击杭州,没有战略价值。

    但第7监视站不一样。它蹲在海面上,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它的天线指向天空,它的雷达扫过海面,它的维隙探测器贴着地球的“伤口”。

    美加联合体想拔掉它。

    已经很久没有袭击了。上一次对第7站的地面进攻,是六年前。六年来,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等待时机。美加在等他们的“维隙放大器”完成测试。中国在等金予珩这一代“婴儿”长大。

    七月十九日,深夜。深地共振层的白色波纹——金予珩“加上去”的那一层——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波形,频率极高,振幅极小,像一根针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林霜看到了。金帅看到了。沈静在重庆的实验室里也看到了。

    美加联合体也看到了。

    他们以为那是中国在测试新武器。

    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贰·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日,周二,下午两点。

    金予珩在7号工作站前盯着全息显示屏,右屏上是父亲的银色硬盘解锁界面——还需要三天才能完成暴力破解。他每天都会检查进度,每天都是同样的结果: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三,百分之三十四。

    “别盯着看了。”林霜从他身后走过,“它不会因为你多看就变快。”

    金予珩关掉解锁界面,切换到维隙实时监测数据。

    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深地共振层的红色波纹在缓慢旋转,波峰和波谷的间隔和昨天一样。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林霜。”金予珩叫住她。

    林霜停下脚步。

    “今天的数据,和昨天一模一样。”金予珩说,“深地共振层的振幅、周期、相位——完全一样。自然现象不会这样重复。”

    林霜走回来,看了一眼他的显示屏。

    芯片蓝光闪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静默。”

    “静默?”

    “暴风雨前的静默。”林霜的声音很低,“上次出现这种‘完美重复’的数据,是六年前。三天后,美加对第7站发动了袭击。”

    金予珩的心跳加速了。

    “这次也是?”

    林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中央操作区,按下了一个按钮。

    整个主控大厅的灯光变成了黄色。

    “一级战备。”林霜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就位。机器人守护者全员激活。地表部分人员撤离。”

    金予珩站起来。“我做什么?”

    林霜看着他。“你留在这里。地下部分。不要上去。”

    “我是监视员——”

    “你是实习监视员。”林霜打断他,“而且你是‘婴儿’。死了不能复活的那种。”

    她转身走了。

    金予珩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叁·玄武

    下午三点十二分,第一枚导弹来了。

    不是从海上来的,是从天上。美加的无人空天母舰在近地轨道释放了十二枚高超音速滑翔弹,以十五马赫的速度再入大气层,直奔第7站地表部分。

    金予珩在主控大厅的全息投影仪上看到了它们——十二个红色的光点,从大气层外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地面雷达只能捕捉到两次回波。

    “拦截。”林霜的声音很平静。

    杭州地下城的防空系统启动了。电磁轨道炮从地下掩体中升起,以每秒五十发的速度向天空倾泻金属弹丸。激光阵列在穹顶上方织成一张红色的网。

    三枚导弹被击落。四枚被激光烧穿制导系统,偏离航线坠入大海。五枚突破了第一层防线。

    金予珩盯着全息投影仪,看着那五个光点越来越近。

    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不是疼,是一种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向外推。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看到了。

    不是光点,是导弹。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导弹。他能看到它们的弹体、弹翼、尾焰。他甚至能看到弹头上涂着的编号——MGV-17,美加联合体最新款的“海妖”高超音速滑翔弹。

    他还能看到它们的轨迹。

    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无数条虚线。每一条虚线代表一种可能性——被击中的、偏离的、提前爆炸的、延迟到达的。他在一瞬间看到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

    “第三枚会命中。”他说。

    声音不大,但主控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霜转头看他。“什么?”

    “第三枚导弹,编号MGV-17-03。它会从东南方向低空突防,避开轨道炮的射界。激光阵列会烧毁它的制导系统,但它的惯性导航还能工作。它会撞上地表部分的西翼——观测塔。”

    林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拿起通讯器:“西翼观测塔,立即疏散。重复,西翼观测塔,立即疏散。”

    三秒后,全息投影仪上的第三个光点变成了红色——不是被击中的红色,而是撞击的红色。

    观测塔的实时画面传来:一枚导弹从海平面以上五米的高度贴海飞行,避开了所有雷达,撞上了观测塔的中部。爆炸将塔楼撕成了两半,上半截落入海中,激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观测塔损毁。人员疏散完毕。无伤亡。”通讯器里传来汇报。

    林霜放下通讯器,看着金予珩。

    “你怎么做到的?”

    金予珩张了张嘴。“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导弹。它们的轨迹。所有的可能性。”他顿了顿,“然后我选了最可能的那一个。”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烁了三次。

    “继续。”她说。

    肆·第一滴血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第二波攻击。

    这次不是导弹,是无人机。一百二十架“蝗虫”式自杀无人机,从海面以下三十米的深度潜航接近,在距离第7站三公里的地方同时出水,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金予珩又“看到”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轨迹,而是每架无人机的“意图”——哪些会撞向东翼的雷达阵列,哪些会撞向中央穹顶,哪些是诱饵,哪些是真正的杀招。

    他报出了每一个目标的位置。CSi导师们按照他的指引,指挥机器人守护者进行拦截。

    人形机器人端起激光枪,在穹顶边缘组成火力网。四足猎豹在支柱之间跳跃,用背部的激光炮点射。飞行器在空中与“蝗虫”缠斗,金属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入海中。

    一架“蝗虫”突破了防线,直奔主控大厅的穹顶。

    金予珩看到了它。他也看到了——它不会命中。它会被一个人挡住。

    “玄武,左前方,仰角三十度——”金予珩喊了出来。

    代号“玄武”的CSi老兵在主控大厅门口转身。他是一名三代CSi,卫国战争中牺牲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人生。他的身体是生物打印的,和“婴儿”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芯片在太阳穴处发出稳定的蓝光。

    他看到了那架无人机。

    他没有躲。

    他冲到穹顶下方的紧急通道口,那里有一个手动启动的电磁***。他拉下开关,***发出一道强电磁脉冲,将无人机制导系统烧毁。无人机失去控制,在距离穹顶二十米的空中翻滚着坠入大海。

    但爆炸的破片还是飞了过来。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穿透了紧急通道的玻璃窗,击中了“玄武”的太阳穴。

    碎片击穿了芯片的位置。

    金予珩在监控画面上看到了那一幕:芯片蓝光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玄武”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座突然断电的机器。然后他倒下了。

    不是死。

    CSi不会死——至少不会彻底死。后方的生物打印基地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打印出他的新身体,将他的神经元规则上传进去。他会醒来,会知道自己叫“玄武”,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三次。他会记得每一次死亡的细节——爆炸的冲击、破片的速度、意识消散前那零点三秒的恐惧。

    但他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不会记得这架“蝗虫”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不会记得金予珩喊出的那声“左前方,仰角三十度”。不会记得他在紧急通道里拉下开关时,手指触摸到金属的冰凉触感。

    他的芯片碎了。

    芯片里存储的——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这一世形成的新知识体系、新技能、新感知——全部随着芯片的物理损毁而颗粒无存。

    人类在一百年前就探明了灵魂在生命体中的暂存位置——主要神经元构成的那张量子网络。灵魂可以被感知,可以被记录,甚至可以被移植。但灵魂无法被复制,无法被打印,无法被上传。每一次死亡,灵魂都会受损一次。受损的灵魂会更加虚弱,更加缺乏灵性,需要漫长的自然滋养才能逐渐恢复。对于“墙后面”的感知,会一次比一次差。

    “玄武”会醒来。但他的灵魂会比现在更弱。他对维隙的直觉,他对“墙后面”的敏感度,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兵直觉”——都会打折。

    这才是CSi真正的代价。不是死亡。是磨损。

    “玄武倒下”的画面在金予珩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监控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听到”的。

    “波动……不是他们的……是墙后面的……”

    那是“玄武”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金予珩转头看林霜。林霜的芯片也在闪烁——不只是林霜,主控大厅里所有CSi的芯片都在闪烁。

    “你们也听到了?”金予珩问。

    陈恳站在他的工作站前,脸色发白。“临终量子印记。”他说,“CSi芯片在损毁瞬间,会以量子纠缠态将最后零点三秒的感知广播到所有同型号芯片上。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了。”

    “他看到了什么?”金予珩问。

    陈恳没有回答。他调出了自己芯片接收到的画面,投射到全息投影仪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个几何形状的巨影——不是生物,不是机器,而是一种由光线构成的、不断变换的多面体。它悬浮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手”,穿过维隙,伸向地球的方向。

    金予珩盯着那个巨影。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发胀。这一次,压力更大,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玄武”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古老,像是从地核深处传来的。

    “看到你了。”

    金予珩猛地睁开眼睛。

    主控大厅里的警报器响了起来——不是橙色预警,不是红色预警,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人声:

    “维隙异常。维隙异常。红色警戒。红色警戒。”

    全息投影环上的颜色不再是蓝色。整个环面都是红色。

    深红色的。

    金予珩看着那圈红色,想起了“玄武”最后的声音:

    “不是他们的……是墙后面的……”

    不是美加的。是墙后面的。

    那个几何巨影,伸出了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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