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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午后连着下了两场瓢泼大雨。

    那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像无数桶水被无形的巨手泼向大地。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在街道上,溅起半米高的泥雾;砸在伊洛瓦底江的江面上,把整条河都砸成了沸腾的灰色泥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连十米外的房屋轮廓都模糊不清。

    湿闷总算消退了些。

    但那是一种虚假的、带着寒意的凉爽。雨水带走了空气中的热量,却带不走地面下蒸腾的湿气。墙壁在渗水,地板在返潮,军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活着的皮肤。疟疾的孢子在这样的环境里狂欢,它们在积水的坑洼里繁殖,在蚊子的血液里旅行,在下一个黎明寻找下一个宿主。

    天色已近日落黄昏。雨停了,但云层没有散,只是从浓黑变成了灰褐,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脏布,低低地压在密支那城的上空。西边的天际线上,夕阳试图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最后一缕光,但那光也是浑浊的,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像一道正在愈合又再次撕裂的伤口。

    丸山房安这会心情复杂地站在二楼窗户边。

    他的寓所在城内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里,原先是英国殖民时期某个茶叶商人的私宅,有着宽大的回廊和雕花的百叶窗。但现在,回廊上堆满了沙袋,百叶窗被木板钉死,二楼这个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挂着密支那周边五万分之一地形图,图上插满了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红色是日军,蓝色是他想象中的敌军。

    他望着远处浑浊的江水。伊洛瓦底江在暴雨后变成了黄褐色,像一条巨大的、流动的泥石流,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房屋残骸和不知名的尸体,缓缓向南流去。江面上偶尔漂过一块木板,一只翻覆的渔船,或者一头膨胀的、四肢朝天的水牛。这是雨季的常态,也是这座城市的常态——被水淹没,被水滋养,被水遗忘。

    他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军刀。

    那是一把家传的九八式军刀,刀柄缠着白色的鲛鱼皮,刀镡是樱花形状的铜饰,刀鞘是深棕色的漆皮,上面有着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刀身长七十厘米,刃口有着美丽的波浪纹,那是手工锻打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某个铁匠的呼吸和汗水。

    这把刀杀过中国人,杀过英国人,杀过缅甸人。在淞沪,在南京,在马来亚,在缅甸。刀身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但丸山房安总觉得,那些血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在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红色。

    他完全没料到中美联军竟然徒步翻越库邙山,一举袭占西机场。

    这个“没料到“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自尊里。库邙山——那座被当地人称为“鬼门关“的山脉,海拔两千多米,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连最勇猛的克钦猎人都不会选择在雨季前穿越。他曾经在地图上研究过那条路线,结论是:不可能。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来,除非他们是飞鸟,或者鬼魂。

    但亨特的“劫掠者“们既不是飞鸟,也不是鬼魂。他们只是一群疲惫的、饥饿的、带着疟疾和伤口的士兵,用十五天的时间,在原始丛林里砍出一条路,像一群沉默的蚂蚁,爬过了他认为不可逾越的天险。

    当时他正在跟爱田子纠缠着不准人来打断。

    他想起那个午后的细节——爱田子的和服被扯开了一半,露出苍白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头发散乱,嘴里发出那种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的、令他着迷的声音;他的军刀就扔在榻榻米旁边,刀鞘与刀身分离,像一对被拆散的恋人。井川永在门外报告了三次,第一次是说北机场遭到空袭,第二次是说西机场方向有枪声,第三次……第三次他没有听见,因为他的耳朵被爱田子的喘息填满了。

    完事后得报敌军开始空降,他才意识到犯了大错。

    那种意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坠入更深的混沌。他推开爱田子,赤身裸体地冲到窗前,望着西机场方向——那里有天光,有引擎声,有白色的降落伞像蒲公英一样飘落。而他还光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辻政信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

    那个疯子参谋,那个在“斗转计划“中试图策反重庆政府的阴谋家,那个即将赴任缅甸的“豺狼“。他在离开南京前给丸山房安发过一封密电,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谨防敌军迂回密支那,库邙山方向不可忽视。“丸山房安当时嗤之以鼻,认为辻政信是在危言耸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履任制造紧张气氛,是在显示他的“先见之明“。

    现在,辻政信的先见之明变成了丸山房安的耻辱。

    丸山房安把军刀平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检查刀刃上是否有锈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雨水打湿但仍在运转的精密仪器。羞愧是多余的,愤怒是危险的,只有计算才能救命。

    驻守西机场的守备队显然已全军覆没。平井中队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通讯中断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以平井的性格,如果还活着,如果还有一兵一卒,他会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沉默意味着死亡,彻底的死亡。

    目前城内兵员有千余人。

    这个“千余“是模糊的、充满水分的。真正的战斗兵可能只有七百左右,其余是后勤人员、通讯兵、宪兵、以及那些不可靠的缅甸国民军——那些人今天可以为日本人站岗,明天就可以为美国人带路。但丸山房安不会把这些数字写进报告里。在军队的数学里,一千和七百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士气“的深渊。

    半月前,他做了那个决定。

    步兵中队、军旗中队、山炮中队、机枪小队和修补工事的工兵、铁道兵——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全被他提前派进射击场和西打坡挖好的地下工事掩体和地堡内藏匿。那些工事是半年前就开始修建的,按照“持久战“的标准设计:地下三层,钢筋混凝土顶盖厚达一米五,通风口伪装成灌木丛,射击孔对着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

    从西、北两个方向拱卫市区核心的兵营主阵地,坚守一阵问题不大。

    “一阵“是多久?三天?一周?一个月?丸山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援军到达之前,这些地下工事是他唯一的筹码。他把兵力藏起来,像赌徒把最后的筹码压在桌底,等待对手亮牌。

    目前只有南边火车站守备力量比较单薄。

    那是他的软肋,他的阿喀琉斯之踵。火车站是密支那的南门,是伊洛瓦底江航运与铁路的交汇点,是日军第18师团历次调动的主要通道。但他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加强那里,只能在昨晚让宪兵分遣队带着不太靠谱的缅甸国民军去增援。

    身边只留下联队直属队和通讯中队等300余人机动应对。

    300人。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却要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敌人。丸山房安知道这个数字有多可笑,但他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现出任何动摇。他是联队长,是这座城市的最高军事长官,他的信心就是士兵们的信心,他的恐惧就是士兵们的恐惧。

    所以他昨天忍住了冲动。

    他没有派兵去反攻西机场,没有在第一时间组织敢死队去夺回跑道,没有像某些热血的年轻军官建议的那样“玉碎突击“。他按兵不动,以麻痹对手,避免暴露兵力不足的短板。

    这个决定在当时是痛苦的,像把一颗牙齿生生拔掉。每一分钟,他都能想象西机场上的敌人在加固工事、在卸载物资、在迎接增援。每一分钟,他都能听见部下们疑惑的窃窃私语:“为什么不去打?““联队长怕了吗?“

    但他忍住了。

    这样其实也冒很大风险。等于把西机场控制权拱手让给来袭敌军,被迫采取被动防御态势。在陆军大学的教科书里,“被动防御“是仅次于“溃退“的耻辱。但丸山房安知道,在兵力不足时贸然进攻,是更大的耻辱——全军覆没的耻辱。

    而敌军一部今天午后冒雨向北机场和西打坡发起进攻。

    消息是半小时前收到的。北机场的守备队报告,遭到敌军从东北方向的攻击,兵力约一个营,配有山炮。西打坡的地下工事也遭到渗透,有敌军小队在阵地边缘活动,似乎在侦察。

    防守部队按他指示暂避锋芒,放弃地面据点,藏身地堡内再伺机反攻。

    这是他的战术核心——“诱敌深入,聚而歼之“。让敌人占领表面阵地,让他们以为胜利在望,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夜间、在暴雨中、在他们最疲惫的时候,从地下涌出,像一群从坟墓里复活的幽灵。

    战斗机队也提前安排撤到八莫。

    那是另一个痛苦的决定。密支那的空中力量本来就不足,一个中队的“隼“式战斗机,是这座城市的眼睛和牙齿。但北机场跑道被炸,西机场失守,剩下的临时跑道在暴雨中无法起降。与其让飞机在地面上被炸毁,不如让它们飞到八莫,保存实力,待夺回北机场再返回助战。

    眼下敌人从哪个方向袭来已不重要,兵力有多少更不清楚。

    丸山房安望着地图上那些蓝色的箭头——参谋们根据零星情报标注的、想象中的敌军进攻方向。东、南、西、北,到处都是箭头,像一群指向心脏的匕首。但那些箭头大多是猜测,是恐惧的投影,而不是真实的情报。

    主要问题是密支那城内留存的武器弹药不足。

    这是致命的。地下工事里的弹药储备,按标准只够支撑两周的激烈战斗。手榴弹、****、机枪弹、步枪弹……每一项都在清点,每一项都在减少。要想长时间守住,困难重重。

    除了尽快把外调的部队收回,还得需要更多援军和物资。

    他一早便下令瓦扎的第2大队回援。那个大队有五百人,是他在密支那城外最成建制的部队。还有暂设在那里的野战医院中基本康复的士兵——那些断腿的、瞎眼的、烧伤的、疟疾初愈的,只要能拿起枪,就让他们回来。

    再给师团长田中新一和第33军司令部分别发去十万火急电报。

    电报的措辞是他亲自拟定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中美联军已突袭至密支那,西机场失守,北机场遭袭,局势危急。恳请速调援军及弹药,否则密支那恐难坚守。“他没有用“玉碎“这个词,没有用“全体战死“这种激进的表述。他要的是援军,不是勋章。

    请田中新一把准备回运的武器弹药再增加至少三成,连同借调过去的第3大队尽速运回密支那。

    第3大队是他半个月前借调给师团主力参与孟拱河谷作战的。当时他认为密支那安全,认为盟军不可能从库邙山来。现在,他要把这支部队要回来,像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一样急切。

    并请本多政才司令尽快抽调军力前来增援。

    本多政才,第33军司令官,一个以谨慎著称的老将。丸山房安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不知道军部是否会把密支那的优先级排在孟拱前面。在缅甸战区的棋盘上,密支那是一颗棋子,孟拱是另一颗棋子,而棋手在东京,在仰光,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目前最担心还是从孟拱运送援兵和武器弹药的这趟火车能不能安全到达。

    铁路是密支那的生命线。那条窄轨铁路从密支那向北延伸,穿过瓦扎,越过丛林,最终到达孟拱。单程需要十个小时,在雨季可能更长。火车是唯一能一次性运送大量物资和人员的工具,但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固定的轨道,缓慢的速度,轰隆作响的引擎,像一条在丛林里蠕动的、聋瞎的巨虫。

    所以不敢贸然派兵去西边保护铁道线,避免暴露意图。

    如果派兵去铁路沿线巡逻,就等于告诉敌人:“这里有重要的东西,请来这里打。“联军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铁路的重要性,可能还没有想到去破坏它。丸山房安要赌的就是这个——赌敌人的无知,赌自己的运气。

    只能赌联军不会想到去破坏铁路。

    这个“赌“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味道。他的一生都在赌博,在满洲赌国联的干预,在上海赌国际舆论的同情,在缅甸赌英印军的溃败。大多数时候他赢了,但这一次……

    他不知道。

    正思索间,井川永进来报告。

    他的副官脸色有些异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一个刚刚偷听到秘密的孩子。他手里捧着两份电报纸,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阁下,“井川永的声音压低,“师团和军部,两份电文。“

    丸山房安便把军刀顺手递给井川永。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把权力暂时移交,又像把武器交给可以信任的人。井川永双手接过军刀,刀身还带着主人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特有的味道。

    丸山房安接过电报,走到桌前。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第一份是师团长田中新一回电。

    他展开电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带着某种官僚气息的日文。田中新一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谨慎,但意思明确:“已按请求,从孟拱仓库准备运回的武器弹药正在抓紧调集增加以便装车,同第3大队一起,明晚趁夜就出发,预计后天一早会抵达,让他准备好接应。“

    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

    丸山房安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三十六小时。在三十六小时里,他必须守住密支那,必须让敌人相信这座城市坚不可摧,必须让联军把兵力浪费在表面阵地的争夺上,而不是去铁路线上埋伏。

    “准备好接应“——这四个字意味着田中新一不会派兵护送火车,意味着丸山房安必须自己组织接应部队,意味着他必须从已经很紧张的兵力中再抽出一部分。

    但他没有抱怨。在军队的语言里,“准备好接应“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另一份电文有两段。

    前半段是第33军司令部本多政才长官亲自回电。措辞比田中更正式,更简短:“介于密支那情况突变,已将密支那守备队从第18师团建制中划出,归军部直接指挥。“

    归军部直接指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丸山房安不再向田中新一负责,而是直接向本多政才汇报。意味着他的地位提升了,从师团下属的一个联队长,变成了军部直属的守备司令。也意味着……如果密支那失守,责任将直接落在军部,落在本多政才,而不仅仅是第18师团。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丸山房安读懂了其中的政治算计——本多政才在为自己留后路,也在为丸山房安套上枷锁。

    后半部分则是辻政信以第33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发来的通报。

    丸山房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辻政信。那个在南京的疯子,那个即将来到缅甸的“豺狼“。他的电报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热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已抽调支援加迈的第56师团第148联队水渊嘉平第1大队,以及警戒八莫、南坎公路的水上源藏部队立即前来增援。援军已受命很快将抵达。另外方面军司令部还会适时把派往孟拱助战的第53师团调来增援,让丸山房安坚定信心务必守住密支那。“

    丸山房安读完电报,一扫之前的郁闷。

    他的肩膀放松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野兽的光芒。援军。三支部队,从不同方向赶来。第56师团是精锐,“龙“师团,在腾冲、龙陵打过硬仗;水上源藏的部队熟悉地形,是缅甸战场的“地头蛇“;第53师团虽然新组建,但兵力充足,足以改变战局。

    他顺手把电报丢在桌上,拿回军刀。

    井川永双手递还,刀身与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丸山房安转着刀把,拔出锋利的刀刃,对着煤油灯的光,定定地看着。

    刀刃上反射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他已快两年没有痛快杀戮。上一次是在1942年的缅甸撤退战中,追击英印军的溃兵,像猎杀羚羊一样轻松。但之后的两年,他一直在防守,在等待,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疟疾、补给短缺、士气低落——搏斗。

    终于可以跟中美联军好好干上一仗。

    这个念头像一杯烧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渴望战斗,渴望那种面对面的、刀刀见血的厮杀。不是这种躲在地下工事里的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的、进攻的、将敌人撕碎的战斗。

    想到这,丸山房安把军刀回鞘。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井川,“他命令道,“刀架。“

    井川永把军刀放回靠墙的刀架上。那是一排楠木制成的架子,上面摆着丸山房安收集的各种刀具:军刀、短刀、匕首、以及一把从缅甸寺庙里抢来的、有着精美雕花的装饰把手,每一把刀都见过血,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故事。

    丸山房安端起桌上一个几乎没有杂质的深绿色翡翠玉杯。

    那是他从一位缅甸土司的家里没收来的,据说价值连城。杯壁薄如蛋壳,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湖水,像沉睡的森林。他很少用它,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刻——胜利、失败、或者生死抉择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他倒入半杯烧酒。酒是日本的清酒,从本土运来的,已经所剩不多。酒液在翡翠杯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与杯身的深绿交织,像一杯被稀释的毒液。

    一饮而尽。

    烧酒像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睛更加明亮,像两团被酒精点燃的炭火。

    “井川,“他再次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野心混合的松弛,“把爱田子带上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爱田子。那个昨天被强留在司令部的慰安妇。大战即将开始,联队长要她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丸山房安这样的长官面前,疑问是奢侈的,服从是唯一的货币。

    “是,阁下。“

    他转身下楼,心中五味杂陈。

    井川永下去把人带上来,随后退出,关上门。

    他背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先是低语,然后是衣料的摩擦声,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喘息声。他闭上眼睛,但声音更清晰地钻进耳朵——爱田子的、丸山房安的、床榻的吱呀、以及某种有节奏的、像屠宰场里锤子敲击骨头的声响。

    井川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在北海道的渔村里,应该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他想起母亲来信说,邻村的某个渔夫想要提亲,但妹妹还在等,等他打完仗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南京时见过的那些慰安所,那些女人,那些眼神。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丸山房安,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午后冲进房间报告西机场的战况,为什么没有……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他不敢去想。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

    不是那种渐进的风,而是突然爆发的、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惊醒的狂风。它从伊洛瓦底江的方向席卷而来,带着水汽和雨腥味,吹得门板剧烈颤抖,吹得走廊上的煤油灯瞬间熄灭,吹得井川永不得不抓住门框才能站稳。

    乌云翻滚的天空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那云层比下午的更低、更黑、更厚重,像一床由铅和墨汁编织的被子,要把整座城市捂死。闪电在云层的缝隙中游走,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偶尔露出狰狞的身形,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

    密支那的雨季要提前到来了。

    井川永望着天空,雨水已经开始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想起辻政信的电报,想起即将到来的援军,想起丸山房安在翡翠杯中的烧酒,以及门板后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声响。

    这座城市,这场战争,这些人——无论是里面的丸山房安,还是外面的他自己,还是那些正在地下工事里等待的士兵,还是那些正在丛林里跋涉的援军——都像是被这场暴风雨裹挟的落叶,旋转,坠落,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而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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