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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宿舍楼之王

    末日第二天,何成局是被饿醒的。

    地铺的潮气从被子底下往上渗,他的后背又湿又凉。女生寝室里的空气混浊——六个人的呼吸、汗味、恐惧散发出的酸味搅在一起,像发酵过头的面。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对面上铺张悦的脸上。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像在梦里也在跟人吵架。

    何成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表显示早上七点十分。末日前这个时间他绝对醒不了,但今天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胃酸烧得食道发烫。

    他环顾四周。六个女生挤在四张床上,睡姿扭曲。林晓晓还是昨晚那个姿势——缩在墙角,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不知道她是真睡了还是在装睡。

    何成局爬起来,把地铺卷好塞进墙角。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不是体贴,而是不想在女人面前显得太急切。一个有底气的人应该是从容的。

    他拉开寝室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比寝室里更糟。尸臭从楼道尽头飘过来,混着消毒水和烧焦的塑料味。昨天郑彪带队清理丧尸时放火烧了几具尸体,火灭了,焦味还残留在墙壁里。何成局经过311寝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东西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不是陈猛,陈猛已经被郑彪用甩棍敲碎了头。是另一只,昨天晚上撞进去的。

    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

    活动室改成的临时指挥部里,郑彪已经醒了。他坐在一张课桌拼成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宿舍楼平面图,旁边放着一盒已经拆封的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看到何成局进来,他抬头点了下。

    “起挺早。”

    “彪哥更早。”何成局在郑彪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盒压缩饼干上。

    “吃吧。”郑彪把饼干推过来,“昨天从楼下小卖部搜出来的,还有几箱。外面丧尸太多,超市那条路暂时过不去,先省着吃。”

    何成局掰了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又干又硬,咬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嚼了两下,用唾沫勉强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但他吃得很快,半块饼干几口就没了,然后又掰了一块。

    郑彪看着他吃,等何成局咽下第三块饼干后才开口:“今天有几件事得做。”

    “您说。”

    “第一,各寝室的物资全部集中,包括食物、水、药品、武器,统一登记入册。你的储物空间是核心,不能让任何东西流到外面。”郑彪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第二,宿舍楼四个出入口,南门已经堵死了,东门和西门各安排两个人值守,北门先封住,留作紧急出口。第三——”

    他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这栋楼里有些人,没什么用。”

    何成局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郑彪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清理丧尸的时候,有人躲在寝室里不动,有人吓到腿软跑不了,有人连砖头都不敢拿。这些人也消耗粮食,也要喝水。”郑彪的声音很平稳,不像在讨论活生生的人,更像在清点过期物资,“我不是说不留他们——目前人手不够,能守门的都需要。但配给得有个优先级。干活的吃干饭,不干活的喝稀粥。”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彪哥说得对。不能吃大锅饭,会出问题。”

    郑彪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何成局的反应速度——不需要解释太多,点到为止,对方就能接住话茬,还能主动往下一步推导。

    “这个事你来执行。”郑彪说,“物资归你管,分配方案你定。有人不服,来找我。”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是兴奋。

    二

    郑彪那句“有人不服,来找我”,等于给了何成局一把尚方宝剑。他可以在物资分配上搞区别对待,而郑彪会替他兜底。

    何成局回到走廊时,整个人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他开始挨个寝室通知:所有食物、饮用水、急救包、刀具、打火机,以及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统统交到四楼活动室集中。时间限制——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凭什么?”三楼走廊里,一个瘦高个男生挡在寝室门口。何成局记得他叫李浩,隔壁班的,末日前拿过奖学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喜欢抬杠。

    “凭彪哥说的。”何成局把“彪哥”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不服,去找他。”

    李浩没有让开。“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带过来的,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我能管。”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李浩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因为他知道郑彪站在自己背后。“你以为我在问你意见?我是在通知你。十二点之前,所有东西交到四楼。少一样,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你今天没饭吃。”何成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也没饭。后天你饿得没力气出去找物资,那你就一直没饭吃。饿死了算你自己的。”

    李浩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何成局看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拳头没有举起来。因为走廊的另一头站着郑彪的两个“核心成员”——两个退伍复学的体育生,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看。

    何成局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一个寝室门口,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主动把一塑料袋东西递出来——半袋苏打饼干、一瓶维生素、一把水果刀。

    “很自觉嘛。”何成局接了东西,看了她一眼。脸熟,叫不上名字。

    “李浩刚才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的。”女生看着他,眼睛很亮,“但你背后是郑彪。我不喜欢你,但我更不想饿死。”

    何成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叫什么?”

    “沈梦。”

    “行,沈梦,你比那些蠢货聪明。”何成局把水果刀放进塑料袋里,没有收进储物空间——水果刀不算什么贵重物资,不值得暴露异能。“继续保持。”

    他走开几步后,沈梦又说了一句。

    “聪明不一定活得久。”

    何成局回过头,女生已经关上寝室门了。

    三

    物资集中工作进展顺利。到中午十二点,四楼活动室的地板上堆满了东西:成箱的矿泉水、散装零食、几盒药品、数不清的打火机和充电宝、十几把刀具(从菜刀到瑞士军刀都有)、三根棒球棍、一杆从体育器材室捡回来的标枪。

    何成局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来分类登记。他的手几乎没有停过——碰一下,收进空间;再碰一下,拿出来放好。郑彪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确认何成局确实能高效管理物资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折腾。

    下午两点,分配方案出台。

    何成局在活动室的公告板上贴了一张手写清单:

    参与清理丧尸人员:每日三餐,荤素搭配,加矿泉水一瓶

    参与防御值守人员:每日三餐,标准配给

    参与物资搜集人员:每日三餐,标准配给

    未参与以上工作的人员:每日两餐稀粥,不配矿泉水

    “凭什么?”李浩挤在人群前面,声音最大,“我有轻微贫血,吃稀粥怎么行?我昨天还帮郑彪搬桌子了!”

    “搬桌子不算参与防御。”何成局头也不抬,“你要是想吃饭,今天下午去西门站岗。站满四个小时,晚饭按三级标准发。”

    “外面有丧尸!西门那边昨天还——”

    “所以你不想去?”

    李浩噎住了。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庆幸——幸亏出头的是李浩,不是自己。李浩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替自己说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会去找郑彪的。”他最后说了一句。

    “请便。”

    李浩转身走了。何成局继续分发物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看着排队领配给的队伍——有人低头道谢,有人沉默接过,有人避开他的目光。不管什么态度,他们都得排队,都得从他手里接过那包压缩饼干或那碗稀粥。

    权力。

    这就是权力。

    末日前他排队打饭,末日后别人排队等他分饭。他仍然是那个做具体事务的人,但站的位置变了。站在郑彪旁边的人,和站在队伍里的人,领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四

    下午三点,郑彪下令封锁三楼楼道,开始清理312到320寝室的残余丧尸。何成局没有被要求参加战斗——他的能力是管物资,不是打丧尸。郑彪让他在二楼后勤点待命,负责给清理队伍补给。

    何成局坐在二楼楼梯口,脚边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他的储物空间里还有额外藏货——清理物资时他私藏了一板巧克力、两盒午餐肉和一罐可乐。没人发现。他动作很快,收进空间时几乎看不出停顿。

    这是他的私人储备。万一郑彪倒了呢?万一物资不够了呢?万一需要收买什么人呢?末日里,多一口吃的就多一条命。

    楼道里传来棍棒击打的闷响,夹杂着丧尸的嘶吼和人的喊叫。何成局坐在那里,听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的惨叫——“它咬到我了!它咬到——”然后是郑彪的声音,冷静得像外科医生:“按住他,别让他乱动。”然后是甩棍破空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了。

    何成局喝了口水。

    一个小时后,清理结束。郑彪从楼道里走出来,身上溅了不少血,裤腿被撕了一道口子。何成局立刻递上毛巾和一瓶水。

    “损失?”何成局问。

    “受伤两个。其中一个咬在手腕,没救了。”郑彪擦了把脸,“处理掉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郑彪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冲开脸上干涸的血迹,在下颌汇成一条淡红色的线。

    “对了——”郑彪忽然说,“今天晚上你继续睡在女生那边。”

    “啊?”

    “物资堆在她们隔壁寝室,你是管物资的,离远了我也不放心。”郑彪拧上瓶盖,“女生那边你再盯紧点,有不安分的及时报我。”

    何成局心里一乐——这句话等于郑彪主动把他的“特权”延续下去了,甚至带着点“这是工作安排”的正当性。

    “行,听彪哥的。”他嘴上答应得平淡,语调却往上飘了半个音。

    五

    傍晚时分,物资分发完毕。何成局拖着最后一箱矿泉水走向女生集中住的寝室区。经过楼道拐角时,他看到一个身影靠在墙角——是林晓晓。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几乎没有动过。

    何成局把水放下来,在她对面蹲下。

    “怎么不吃?”

    林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她的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吃不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吃不下去也得吃。”何成局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末日里没胃口也得往肚子里塞。你以为丧尸会因为你没胃口就不吃你?”

    林晓晓看着那碗凉粥,没有接。

    何成局啧了一声,把粥放在她膝盖边,转身从箱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先喝点水。”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接过水瓶。她喝了一口,呛了,咳嗽几声,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哭什么?”何成局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但没有恶意——他不讨厌哭的人,他只是觉得眼泪没用。丧尸不会因为你哭就不咬你,食物不会因为你哭就多出来。

    “我……我联系不到我爸妈……”林晓晓抽泣着说,“手机关机,微信不回。他们是昨天上午出门的,不知道有没有在家,不知道有没有出事……我昨晚一晚上都在想他们被……”她说不下去了。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共情。他在想:怎么利用这个信息。这个女生的父母生死不明,她在末日里没有任何依靠。她是那种最容易被控制的人——恐惧、孤独、没有退路。

    “你父母的事,暂时管不了。”何成局开口,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一些,“你在安全的地方,这就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活着才能想办法找他们。”

    林晓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恐惧中挣扎,周围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何成局这句话虽然不是安慰,但至少是道理。在末日里,道理比安慰管用。

    “谢谢。”她小声说。

    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粥喝完,水也喝完。晚上你来一趟仓库——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有些物资要重新分装,缺人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工作。林晓晓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因为拒绝意味着不配合分配任务,不配合就可能被断粮。这个链条,何成局都不用说出来,她就自己想到了。

    何成局抱起那箱水继续往前走。经过沈梦身边时,他看到沈梦正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是审视——像在观察一个标本。

    “看什么?”

    “没什么。”沈梦收回目光,“分配你的物资去吧。”

    何成局没理她。

    六

    晚上九点。杂物间。

    这间小仓库在女生寝室区的走廊尽头,原来是放拖把扫帚的清洁间,只有五六平米。现在被何成局征用为临时物资分装点——他把白天收来的零散物资在这里重新打包,按天分配。墙上挂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得人影在墙上拖出长长的拖痕。

    林晓晓来的时候,何成局正在清点药品。地上散落着十几个小纸盒——阿莫西林、创可贴、碘伏棉签、布洛芬胶囊,都是从各个寝室搜刮来的零散货。

    “把这些按种类分开。”何成局指着一堆药品说,“感冒的一类,消炎的一类,外伤的一类。”

    林晓晓蹲下来,开始分拣。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慢,每拿起一盒药都要转过来看看说明。何成局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姑娘末日前一定是个慢性子,做事不紧不慢,估计在寝室里也是被室友催着出门的那种人。

    他没有催促她。不是因为温柔,而是因为看着她分拣药品的样子让他觉得这间小仓库不那么像一间小仓库了。更像一个……办公室?家?他说不好。有人在旁边安静地做事,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堆物资。

    “你之前说联系不到父母,”何成局忽然开口,“你们家是哪儿的?”

    “本市的。”林晓晓的声音闷闷的,“城东。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但现在外面都是……”她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一瓶碘伏摔在地上。

    “别想了。活着就能回去。”

    “你真的觉得还能回去吗?”

    何成局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想过——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末日后还能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也许是因为他对末日前的生活本来也没什么留恋。没有女朋友,没有前途,没有让人怀念的家。末日对他来说是翻盘,不是失去。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总得有个念想。”

    林晓晓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盒药分好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她站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影子投在墙上,和何成局的影子挨得很近。

    “我回去了。”她说。

    “等一下。”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小块东西,丢给她。

    林晓晓接住——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外面包着金色锡纸。

    “这是……”

    “分物资的时候多出来的,算给你的。”何成局没有看她,低头整理清单,“做事的人有奖励,这叫按劳分配。”

    林晓晓攥着那块巧克力,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一块巧克力在末日前根本不值一提,但现在它可能比一顿饭还贵。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想说点别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把巧克力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拉上拉链,小声说了句:“晚安。”

    “嗯。”

    林晓晓走了。杂物间里只剩下何成局一个人。

    他靠着墙坐下来,从储物空间里掏出那罐私藏的可乐,拉开拉环。可乐已经不怎么冰了,气跑了一半,口感平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郑彪在外面巡查,走廊里回荡着他训人的声音。何成局在杂物间里听着,把空罐捏扁收进空间——不留痕迹。

    他想:郑彪这个人还行,有手腕有决断,目前是个好靠山。但他也看出来了,郑彪的脾气不好,尤其对不听话的人没有耐心。李浩今天去找了他,回来之后脸色铁青,晚饭也没来领——据说是被郑彪当众踹了一脚,说“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何成局不觉得郑彪过分。相反,他觉得这是对的。乱世用重典,不狠镇不住场子。但这事也提醒了他——郑彪可以踹李浩,哪天也能踹何成局。区别在于,何成局不会让自己走到被踹的那一步。

    他会一直当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听话、省心、从来不质疑决定、还能让靠山觉得“有他在我就少操心”的人。

    这就是狗腿的生存之道。

    七

    夜里十一点半,何成局回到女生寝室。

    这次他没有打地铺。隔壁房间清空出来堆物资了,他在那间房里放了一张行军床(从宿管房间搬来的)。名义上是看守物资,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只要还在这条走廊里,只要女生们还能听见他开窗关窗的动静,这个夜晚就还算没有完全失控。

    但他没有直接去行军床上睡觉。他先去了一趟原来的女生寝室——林晓晓那间。

    推门进去时,几个女生正在低声聊天。看到他进来,谈话声停了。何成局径自走到林晓晓床边,她还没睡,坐在被子里看书——一本旧得发黄的小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今天的粥喝完了没?”何成局问。

    “喝完了。”

    “水呢?”

    “喝完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林晓晓被子上另一块巧克力说:“这巧克力哪儿来的?”

    “刚才分的。”林晓晓小声说,“也是你给的。”

    周围几个女生同时看向何成局。他的目光和几人一一对上,最后落在张悦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仿佛在问:你也要吗?

    张悦避开了视线。

    何成局满意了。他拍了拍林晓晓床尾的铁栏杆,用不大但足够让其他人听见的声音说:“明天继续整理药品,上午十点来杂物间。别迟到。”

    然后他转身走向隔壁的物资寝室,把行军床展开,躺了上去。床很窄,翻身都费劲,但总比地铺强。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堆放整齐的纸箱上,纸箱的投影把墙面割成很多小块。

    隔壁女生寝室的灯光灭了。

    安静了几分钟后,何成局听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两个寝室之间的墙壁旁,停住了。他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丧尸嚎叫。远处隐约有狗的叫声,不知道是野狗还是逃出来的宠物。校园里某个地方还有灯亮着——大概是其他宿舍楼的幸存者,也在努力度过末日第二夜。

    何成局把双手枕在脑后,复盘这一天的得失。

    今天他做了三件事:一,帮郑彪管理物资,并且做得很好,巩固了自己在郑彪眼中的“有用性”;二,在分派物资的过程中制造了等级差异——干活的人吃饱,不干活的喝稀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分配能决定别人吃干还是喝稀;三,让林晓晓欠了他两次——一次是水和“工作安排”,一次是那块巧克力。

    明天他要做什么?

    明天他要让林晓晓继续来杂物间“帮忙”,最好能形成一种惯例。他还得加固自己和其他女生之间的关系——沈梦那双观察他的眼睛让他不太舒服,得想个办法让她闭嘴或者收敛。还有张悦,这个刺头早晚会跳出来,得在郑彪注意到之前把她压住。

    他还得关注一下李浩的动向——今天被郑彪踹了一脚,这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满是会发酵的,得有人盯着。

    还有丧尸。还有食物。还有水电。

    还有那个从隔壁楼偶尔传来的无线电信号——他在杂物间用应急收音机调到的,女声在重复“如果听到这段广播,请前往教学楼”,信号很弱,时断时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郑彪。因为他还不确定那条消息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不需要知道一切。他只需要在一切发生之前,站好位置。

    凌晨时分,他被一阵低低的哭声惊醒。声音很轻,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是林晓晓。她在哭,怕被别人听见,压着嗓子,断断续续。

    何成局躺在行军床上,没有起身。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那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归于安静。

    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再给她块饼干。

    八

    第三天凌晨,外面的动静把何成局彻底惊醒了。

    不是丧尸——丧尸走路拖沓,脚步不均匀,而且会有低沉的嘶吼。这次是汽车引擎声。

    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冲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宿舍楼下。引擎没熄,车灯扫过前面的水泥路,照出几具被遗弃的丧尸尸体。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跳下车,身上背着制式步枪,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接着他又喊了一句什么,后排车门打开,又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精神状态和普通幸存者完全不同——动作干净利落,目光警惕。

    何成局在四楼窗台上趴着,心跳加速。

    军队?这么快?末日第三天就有部队来清剿高校了?

    那个军人回头冲无线电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何成局所在的方向。何成局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很快发现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整栋楼。

    军人和两个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三个人重新上车。越野车没有熄火,灯还亮着,似乎在等人或等指示。

    何成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杂物间,三步并两步跑向郑彪的房间。他敲门的声音太急,把郑彪直接从睡梦中砸了起来。

    “彪哥!”

    “什么事?”

    “楼下有军车。”

    郑彪的表情瞬间变了。他迅速套上外套,跟着何成局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越野车还停在下面,车灯照着门口那几具尸体。

    “去把赵默叫过来,他玩过对讲机,让他试试能不能跟车里的无线电联络。”郑彪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如果真的是部队来救援——”

    他的话没说完,楼下传来引擎轰鸣声。

    不是开走——是开走了。

    越野车调了个头,绕过丧尸尸体,沿着宿舍楼之间的水泥路往远处驶去,车灯扫过教学楼的轮廓,消失在被晨雾笼罩的校园尽头。

    何成局和郑彪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走了。”何成局说。

    “嗯。”

    “是嫌我们这边人少?还是还有更重要的事?”

    郑彪没有回答。他盯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懊恼、有嫉妒,还有一种何成局说不清的东西。

    “彪哥。”

    “说。”

    “他们既然能来校园,说明外面还有组织。部队没垮。”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没留下来。这意味着我们要靠自己,不能被收编。我们要建自己的安全区。”

    郑彪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重新评估的意味。

    “你小子倒是想得远。”

    何成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谦逊中带着一点理所当然:“都是跟彪哥学的。我只是帮您把话说明白。”

    郑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不重,带着赞许的味道。“去把仓库重新清点一遍,上午开个会,所有人参加。你说得对,得靠自己,不能被收编。”

    “得嘞。”

    何成局转身往回走。走廊里陆续有人探头出来问刚才什么动静,他摆摆手没回答,心里还在转那辆越野车的影子。

    那个军人持枪的姿势很稳。他的同伴也训练有素。他们是正规军,不是杂牌幸存者。他们如果在附近活动,说明外面的世界没有完全崩溃。只要运作得好,迟早能搭上这条线。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帮郑彪把这栋楼守住。如果这里垮了,他这个狗腿就失去了第一个成功的案例,下一个靠山也不会看得起一个连宿舍楼都守不住的废物。

    越野车走了。

    晨雾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裹着泥土和腐烂的甜腥味。宿舍楼又恢复了平静——那种末日里特有的、低沉的、随时会被一声惨叫打破的平静。

    何成局走进杂物间,关上门,开始清点今天的配给。他的手很稳,脑子很清醒。

    又一个白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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