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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吴王,我也要让你尝尝当留学生的滋味!

    冯胜骑在马上,一身儒将装束,铠甲擦得锃亮,只有那双狭长的眸子透着算计的光。

    他打量邓愈片刻,忽而笑道:

    “老邓,你这模样,便是阴司里的夜叉见了,怕也要退避三舍。”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

    邓愈那身铁甲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层层血渍干涸成暗褐,覆在上面,甲叶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黑痂。

    洪都八十五日守下来的人,身上便带着这等拼命三郎的印记。

    当年参与那场血战的将领,如今只余邓愈与大本堂教官薛显二人。

    可那份每战必先登城陷阵的作风,他邓愈至今没改。

    军中将士见主帅如此,没有不拼命的,也没有不服的。

    至于冯胜。

    他当年在高邮中了守军诈降之计,损兵折将,险些误了军机。

    那之后,他眼里便再没什么仁义二字。

    反倒是对这类有伤天和的勾当,他格外喜欢。

    这趟遇上邓愈,正合他意。

    “少废话。”

    邓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这一路杀过来,手有些滑了,老冯,你那边战果如何?”

    “差不多。”

    冯胜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指了指身后。

    只见地平线上,数道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按照汪河给的图,咱们这一路不杀人,只烧帐篷、烧粮草、杀牛羊。那些没了牲口、没了家当的牧民,现在正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地往和林跑呢。”

    “这数十万人的流民潮,我看他爱猷识理答腊拿什么养,光是这张嘴吃饭的问题,就能把他们的伪朝廷吃垮。”

    这便是朱橚定下的毒计。

    杀人只能激起仇恨,但制造难民,却能拖垮一个国家的经济和后勤。

    尤其是在这生产力低下的草原,每一个没了牛羊的牧民,都是北元朝廷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不过。”

    冯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前方那个隐约可见的大型部落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前面这个部落,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邓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杀机顿现:

    “贺宗哲的部族?”

    “没错!这贺宗哲平日里仗着是那伪帝的心腹,没少在咱们边境打草谷,今日这债,咱们得替那些惨死的大明百姓,连本带利收回来。”

    冯胜从怀中掏出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

    “贺宗哲乃是北元死忠,更是王保保在朝中互为犄角的主要助力,如今他领兵在外,跟着王保保围猎李文忠,把老巢扔在了这。”

    “若是只烧了他的粮草,他顶多是心疼,可若是……”

    冯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邓愈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

    冯胜声音冰冷:

    “传令下去,破营之后,凡高过车轮之男子,皆斩。”

    “对了,要把车轮给老子放平了!”

    ……

    两个时辰后。

    曾经繁盛一时的贺宗哲部,已化为一片火海。

    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哭嚎。

    贺宗哲的留守部队在两路明军精骑的夹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明军士卒面无表情地驱赶着那些被俘的蒙古男子。

    一个个被推到放倒的车轮旁。

    高过车轮,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草地,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这一幕,残忍,原始,却又是这草原上千百年来通行的法则。

    当年成吉思汗便是用这根车轴,丈量了塔塔尔人的身高,也丈量了整个草原的恐惧。

    如今,大明不过是略作修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在这修罗场的不远处。

    一名身穿蒙古皮袍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叫也速迭儿。

    忽必烈的弟弟,那个曾与忽必烈争夺汗位的阿里不哥的后裔。

    百年来,阿里不哥的子孙一直被忽必烈的后裔压制,流放,像狗一样活着。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

    “怎么,心软了?若是没有你的指路,大明的军队还真找不到这些人的藏身之处。”

    冯胜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身后,语气淡漠。

    也速迭儿猛地回神,连忙躬身行礼:

    “心软?不,将军杀得好。”

    “我只是在想,这贺宗哲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怕是要发疯。”

    “就是要让他发疯。”

    冯胜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嗤笑道:

    “贺宗哲如今正领着和林的兵马,跟着王保保在东边等着埋伏曹国公,若是他听说自己全族被屠,老婆孩子都被砍了,他还会安心听王保保的指挥吗?”

    “愤怒会让他失去理智,要么他会带着本部兵马回救,要么他会为了复仇而在战场上疯狂突进,不再顾忌阵型,无论哪种,对徐大将军那边来说,都是好消息。”

    说到这,冯胜转头看向也速迭儿,目光深邃: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属于你祖宗的东西吗?”

    也速迭儿一愣,随即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冯胜看着这个满脸野心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块令牌,扔了过去:

    “带着这些令牌,还有那几颗明军将领的人头,去和林吧,就说你是从我们刀下拼死逃出来的,还带回了重要的军情。”

    “和林诸部的老巢被端,你们的汗城如今必然大乱,伪帝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带着这份大礼去,定能谋个好差事。”

    “等到漠北的局势有变,在关键时刻,你再给那个伪帝背后捅上一刀,这大汗的位置,为何不能是你阿里不哥子孙的。”

    也速迭儿接过令牌,深深地看了一眼冯胜,随后躬身行了一个草原大礼:

    “多谢将军成全,待我夺回祖宗的汗位,大明与我阿里不哥家族的盟约,永世不变。”

    冯胜嘴角微扬,扶起了这个野心勃勃的蒙奸。

    “去吧,做得干净点,记住,你不是大明的狗,你是草原未来的狼王,本将军等着看你在和林的好戏。”

    看着也速迭儿远去的背影,邓愈走了过来,一边擦着刀上的血,一边皱眉道:

    “老冯,养虎为患啊,这小子眼里有反骨,将来怕是个祸害。”

    “那是将来的事。”

    冯胜目光望向遥远的东方:

    “用五殿下的话来说,至少现在,他是一把能把北元朝廷捅个对穿的快刀,至于以后……哼,只要大明够强,他是狼是狗,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唉,说起来吴王这个好女婿,原本该是我冯家的,谁知道魏国公下手那般快。”

    ……

    莽来,北元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大营。

    “砰!”

    一只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不打了,本太尉不打了。”

    纳哈出在帐中咆哮着:

    “王保保,你看看这些战报,明军简直就是疯子。他们在辽东鼓动女真人烧我的草场,杀我的牛羊,现在连和林那边都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要是再在这里跟徐达耗下去,家都要没了。”

    一旁的贺宗哲更是面色铁青,双目赤红:

    “丞相,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消息,冯胜那个屠夫,他……他在我的部族里搞了车轮斩。”

    “我的族人全没了,连还没长过车轮高的孩子,都被他们杀了。”

    说到最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蒙古汉子竟然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此仇不报,我贺宗哲誓不为人,我要回兵,我要去把冯胜碎尸万段。”

    王保保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局势失控了。

    他不是没算过后方。

    开战之前,辽东、和林方向的预警狼烟早已遍传各部,朝中衮衮诸公吓得面如土色,跪在汗帐前请陛下将三路兵马各分一支,处处设防。

    是他力排众议,说服了陛下。

    这是他生平最自负的一次战略决策,便是这次的“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明军会这么应对。

    不是攻城,不是掠地,是烧。

    辽东的草场一片一片地黑下去,女真各部得了大明的好处,掉头就把刀砍向自己的邻居。

    和林域外,邓愈和冯胜的骑兵像鬼一样飘来飘去,不跟你打,只杀牛羊、烧帐篷、把牧民往北赶。

    那些没了牲口的流民堵在城门口,第一天三千人,第三天三万人,到今日。

    他闭上眼睛。

    到今日,那哪里还是流民,那是套在陛下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高明。

    太高明了。

    比攻城拔寨高明一百倍。

    这绝不是徐达的手笔。

    徐达是正兵,是泰山压顶,是把阵线推过去一寸一寸碾碎你。

    这种阴损刁钻、专门往人骨头缝里下蛆的路数。

    大明军中,何时多了这么一条毒蛇?

    王保保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不过,他还有机会。

    如今刀还在他手里,可军队却要散了。

    贺宗哲若走,纳哈出必随。

    纳哈出一走,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漠南部族谁还肯留下。

    到那时,他费尽心力聚拢的二十万大军,便像一盘泼出去的沙,被草原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他扩廓帖木儿匹马北归,拿什么脸去见陛下。

    汗帐里那些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重臣,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狂妄、刚愎、赌徒、把大元气数败光的丧家犬。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比明军的刀更冷,比草原的冬夜更长。

    还有他那个妹妹。

    观音奴在金陵的宅院里,会不会听说明军大胜的消息。

    会不会在某个黄昏,对着窗外怔怔地想:哥哥,你在北边,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都给我闭嘴!”

    王保保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回去,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上千里的路程,等你们跑回去,明军早就跑没影了,你们除了看到一地灰烬,还能看到什么。”

    “据应昌城内密探的情报,徐达就要从应昌出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吃掉了徐达,再吞掉李文忠的主力,大明在北边二十年都不敢再正眼看咱们。到时候,咱们想要多少牛羊,想要多少女人,去关内抢就是了。”

    “请诸位稍安勿躁,再等些时刻。”

    “稍安勿躁?”

    纳哈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王保保的鼻子骂道:

    “你当然能稍安勿躁,你的老窝野马川早就被蓝玉烧了个精光,你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老婆孩子都没了,你当然不心疼,可我们的家还在啊。”

    话音刚落,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纳哈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简直是在揭王保保最痛的伤疤。

    王保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后又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纳哈出,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拔刀杀人。

    ……

    就在这剑拔弩张,联盟即将破裂的关键时刻。

    帐帘掀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若是此时撤兵,那大元就真的亡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五岁的皇太子买的里八剌,正大步走入帐中。

    他一身蒙古皇族的服饰,虽然略显单薄,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在他身后,跟着那位气度雍容的皇妃金氏,以及从和林赶来迎接母子二人的当今北元丞相,哈剌章。

    当今北元皇帝自幼在哈剌章府中长大,二人是发小,情谊非同寻常。

    “太子殿下!”

    对于方才的话,众将虽有不满,但面对这位刚从大明归来的皇储,还是不得不行礼。

    买的里八剌径直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神色不悦的将领:

    “诸位都把刀收起来,大敌当前,你们不想着怎么杀敌,却在这里像一群争食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若是让那徐达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金氏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目光掠过这一帐剑拔弩张的将领,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忧虑。

    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缓步上前,低声道:

    “各位将军,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大元还剩多少家底,诸位比我清楚。如今大明皇帝既然放买的里回来,这便是示好的意思,若能坐下来谈谈通商的事,兴许比再流血要强些。”

    顿了顿,她又道:“咱们当真还要再打下去吗?大明势大,这一仗便是赢了徐达,又要填进去多少条命,赢了一次,往后呢?倒不如趁这机会,与大明和谈。”

    这番话落地,帐中不少部落首领神色微动。

    这些日大明袭扰后方的战法,早让他们心生恐惧,厌战的情绪,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母妃,您错了。”

    “大明放我回来,不是示好,是轻视,是施舍,更是离间。”

    买的里八剌在大明为质六年,此刻脸上却无半点怯懦。

    那是屈辱喂出来的从容。

    他走到地图前,学着朱橚的模样,手指重重点在应昌的位置:

    “我们刚从大明回来,想必母妃也知道那位洪武皇帝的野心,如今的大明,就像一头正在长牙的猛兽。和谈不是出路,只会给这头猛兽养精蓄锐的时间,等它牙长齐了,第一个要扑倒的,就是北元。”

    “至于互市,大明人最讲究实力,我们现在若退了,在他们眼里就是丧家之犬。母妃您想,谁会跟一条狗谈生意,不会的,大明只会给狗扔几根骨头,再把链子勒得更紧。”

    “只有打,狠狠地打疼他们,才有真正的和平。只有把徐达、李文忠绑到阵前来,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帅成了阶下囚。到那时候,咱们再坐下来谈,那才是平起平坐的买卖。到那时候,别说大黄,就是锦缎、铁锅,他们也得乖乖送到帐下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金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终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帐中诸将,连同王保保在内,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昔日的人质一眼。

    这还是那个在金陵唯唯诺诺的太子殿下吗?

    这简直就是一头初露峥嵘的小狼王。

    这个在大明长大的皇子,非但没有被汉化成懦弱书生,反倒将汉人的权谋学了个透彻,又将它融进了蒙古人的狼骨里。

    哈剌章适时地站了出来,他是元末名相脱脱的长子,在朝中威望极高。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哈剌章走到王保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明了态度:

    “河南王是对的,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咱们大元的威风。”

    “贺将军,纳哈出太尉,我知道你们心急,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

    他指着舆图说道:

    “让那些受损严重的小部落先撤回去,一来可以安抚人心,二来也能虚张声势,让明军以为咱们主力已退。”

    “但各部的精锐骑兵,必须留下。”

    “咱们就在这,布下一个更大的口袋,等徐达以为咱们跑了,松懈大意的时候,咱们再给他来个回马枪,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众将抱拳:

    “诸位,我也把话撂在这,此战若胜,我王保保不要一分赏赐,所有战利品,全归诸位,我只要蓝玉那厮的性命。”

    纳哈出和贺宗哲对视一眼。

    太子发话了,丞相站台了,王保保也让步了。

    再闹下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是分裂大元。

    “好!”

    贺宗哲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

    “我就再信你一次,等抓了那两个大明的亲王,我定要拿他们的头盖骨当酒碗,祭奠我那惨死的族人。”

    买的里八剌看着重新凝聚起杀气的众将,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个曾经给他送行的同窗。

    “朱五郎。”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在金陵教了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给你上一课了。”

    “大明给我的屈辱,我会加倍还给你,我也想让你来这大漠尝尝,当一个留学生是什么滋味。”

    “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留最好的帐篷,让你每天都看着我是如何复兴大元的。”

    帐外,暑气蒸腾,翻滚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大战,终是在这漠北草原的一片燥热中,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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