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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小年将近,京中风雪压田畴

    自南坡那日之后,方克勤来飞熊卫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起初,他说是察看南坡公田。

    再后来,说要核验代耕架。

    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换了,只让府衙备车,天还没亮,便往定远来。

    到了南坡,他先脱官靴,换草鞋,再把一身粗布袍子往腰上一扎,十分熟练地从丘福手里接过木耙。

    飞熊卫的军户们看得久了,便也习惯了。

    有人说,新来的方知府是个好官,不坐堂,不摆架子,真肯下田。

    也有人说,方知府大约是被沈百户那张嘴拿住了什么把柄,不然一个从三品的府尊,何至于三天两头来田里挣工分。

    丘大柱最信后一种。

    他私下里同丘小桃说:“我看方知府怕沈叔父。”

    丘小桃认真想了想:“那沈叔父怕谁?”

    丘大柱毫不犹豫:“怕顾姐姐。”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田埂上,惹得一群妇人笑了半日。

    朱橚听见后,面不改色,只把丘大柱今日捡草根的工分多查了一遍。

    军户们只当热闹看。

    可府衙、县衙那些人,却越看越心惊。

    方克勤每次到南坡,嘴上喊的是沈百户,话里却总低了三分。

    定远县令起初还不明白,后来瞧见方克勤在小院门外等朱橚吃完早饭,足足等了半盏茶,也没敢催一声,心里便醒过味来。

    一个能让凤阳知府在门外等饭的百户,哪里还是百户?

    再想到四卫皇子入凤阳习农之事,早已在凤阳府各处官衙间隐隐传开,众人便越发心照不宣。

    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日子便在这等装糊涂里,一天天往年关滑去。

    朱橚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些时日。

    南坡公田的菜苗已经长高,檐下腊肉挂成一排,梅河鱼干在寒风里收紧了肉,墙角几坛米酒也隐隐透出甜香。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奉旨来习农的吴王。

    还是这飞熊卫里真有田要种、真有账要算的沈百户。

    直到这一日,方克勤没有带锄头来。

    他穿着官服来的。

    红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肃然。

    小院门一关,方克勤先向朱橚和徐妙云行了大礼。

    朱橚看了看他这一身官服,笑意淡了些:“方知府今日不是来挣工分的。”

    方克勤垂首道:“殿下,淮西案在金陵已有新处置,思来想去,下官还是该让殿下知晓。”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徐妙云亲手沏了热茶,却没有递出去,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方克勤斟酌片刻,低声道:“淮西案牵连日深,陛下以大太监杜安道为新的钦差,持中旨入凤阳,专司复核诸案证供。”

    朱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杜安道。

    父皇到底还是不放心外臣了。

    外臣到了淮西这张网里,谁都可能有亲故、有旧恩、有绕不开的人情。

    皇权极盛时,太监无族党,不入外廷,荣辱生死只系于皇帝一身。

    从帝王心术上说,倒真是最省心的一把刀。

    可刀若用惯了,最伤的往往不是敌人。

    方克勤继续道:“曹国公李文忠闻讯时,正在凤阳中都靖戎台演武场督看诸卫操练。当日便连具三疏,命人驰送金陵。一谏不可轻发海师征讨东瀛,恐劳民伤财。二谏不可专信宦官,恐内臣预政。三谏不可借淮西旧案大肆屠戮功臣,恐寒天下武勋之心。”

    朱橚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

    历史上有名的“李文忠三谏”,竟在这个时候提前来了。

    他记得后世史书中,这三谏几乎把朱元璋彻底惹翻。

    若非母后流泪相劝,曹国公府未必还能安然留到后来。

    可眼下淮西案正在刀口上,父皇最忌旁人替勋贵说情。

    李文忠却偏偏迎着父皇最忌讳的地方下笔,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性命也押进了奏疏里。

    这哪里是劝谏。

    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试皇帝胸中还剩几分旧情。

    朱橚正想到这里,徐妙云却忽然轻声道:“殿下,妾身倒觉得,曹国公这三疏,未必全是把命押进去。”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半息。

    方克勤下意识抬头,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停。

    徐妙云却像没有瞧见二人眼中的惊色,只垂眸望着案上那盏未动的热茶,继续说道:“若曹国公当真知道自家人已经陷在淮西案里,甚至有人将成案首,那他眼下该怎么做?”

    她像是在问朱橚,又像是在问自己,不等旁人作答,便已低低接了下去。

    “知情之人,无非三种路数。要么沉默待罪,等父皇处置;要么大义灭亲,先把家人推出去;要么强行袒护,说功臣不可杀,说旧勋不可寒。”

    “前两者都聪明,也都太像知情。唯有第三种最蠢,蠢到像是全然不知道火已经烧到自家门前。”

    “曹国公若在这时候大义灭亲,父皇反倒会想,他为何切割得这样快?若他闭门不语,父皇也会疑他心中有鬼。可他偏偏替淮西功臣说话,替武勋求情,把自己摆成一个不知内情、只忧国本的忠直臣子。”

    “这三疏看着是在犯颜,实则也可能是在保命。至少能让父皇觉得,曹国公或许愚直,或许念旧,却未必早知家人罪行。”

    徐妙云的语气温柔,却听得在场之人心里发凉。

    朱橚沉默良久,忽然苦笑一声。

    自家的王妃,思虑人心时,向来喜欢先从最坏处起念。

    偏偏最坏处,常常最接近真相。

    “父皇如何处置?”朱橚将目光转向方克勤。

    方克勤被徐妙云方才那番话震得半晌无言,直到朱橚问起,才猛然回神,忙低声道:“陛下没有明旨责罚曹国公,只是下令,凤阳演武主考官改由中山侯汤和担任。”

    朱橚眼神微沉。

    没有责罚,便已经是责罚。

    不骂,不贬,不杀,只把原本交到李文忠手里的演武主考拿掉。

    这比明面上的雷霆,更叫人心里发寒。

    更要紧的是,取而代之的人是汤和。

    汤和素来负责海防抗倭,最熟沿海军务。

    李文忠才刚上疏反对轻发海师征讨东瀛,父皇便转手把演武主考交给汤和,这哪里只是换一个主考官?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东瀛之议,皇帝并没有因李文忠的劝谏而动摇。

    “朝局汹涌啊。”

    朱橚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

    他这段时日蹲在南坡,天天盯着菜苗、工分、代耕架,险些忘了金陵城里的风,从不会因他装成农夫便停。

    徐妙云似是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殿下想回金陵了?”

    朱橚低低“嗯”了一声,道:“金陵那边,怕是等不得我继续装糊涂了。”

    他望向窗外。

    院里腊肉油光沉沉,鱼干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秋千空荡荡挂在梁下,墙角的米酒已经酿出香气,阳畦里的小菜也长得葱葱嫩嫩。

    这段日子像是借来的。

    借来的灶火,借来的田埂,借来的农夫身份。

    可金陵城里,已有风雷压到宫墙之上。

    他这个吴王,也该回去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牛小满的声音。

    “殿下,宫里急令!”

    牛小满进门时,脸上还有赶路冻出的红。

    他行礼之后,飞快道:“陛下口谕,诸王习农之期提前结束。四位皇子明日起可启程回京,回金陵过年。年后,不必再回军户续习。”

    朱橚并不意外。

    如今父皇最信重的李文忠已不可用,而岳父徐达功高震主,亦不宜再掌重权,能倚仗的,便只剩下自己的儿子们了。

    看来金陵那边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继续留在田埂上装农夫了。

    牛小满又道:“皇后娘娘也有话,说几位王妃在外头吃了这许多苦,年下总该回家团圆。还说……”

    他顿了顿,小心看了一眼徐妙云。

    “还说吴王妃若在外头学会了什么新鲜吃食,记得带回宫里,别只顾着便宜吴王殿下。”

    徐妙云眼底一软,应道:“儿媳记下了。”

    方克勤等牛小满退到一旁,才郑重拱手道:“殿下放心,南坡公田不会因殿下离去而废。生铁淋口,代耕架,阳畦法,工分账,下官都会在凤阳继续推行。先从定远县试,成了,再推诸县。”

    “下官从前只会在公文里写劝农,来南坡之后才知,劝农不是劝百姓多吃苦,而是让他们少吃些不该吃的苦。殿下教下官的,下官不敢忘。”

    朱橚看着他,神色稍缓。

    “方知府如今这话,比第一日那篇《南坡劝农记》强多了。”

    方克勤脸上一热,低头道:“那篇下官已经烧了。”

    “烧得好。”朱橚道,“以后少写几篇漂亮文章,多修几把锋利犁头。”

    方克勤肃然应是。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暮。

    寒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檐下鱼干轻轻作响。

    徐妙云忽然道:“明日就是小年了。”

    朱橚点头应了一声。

    她望着那架秋千,又望向墙角那些坛坛罐罐,声音轻柔:“丘家帮了咱们这些日子,总不能连一顿小年饭都不吃,便匆匆走了。”

    朱橚笑起来。

    “也是。”

    他抬眼看向南坡方向。

    那里有他们亲手翻开的公田,有第一批长起来的冬菜,也有一群还不知道沈百户要走的人。

    “明日,和丘家一起过个小年。”

    “过完小年,咱们回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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