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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辕门会虎

    巳时正。

    山海关南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那动静像牙疼的老头儿在哼哼。

    朱慈烺站在关城外一百步的地方,眯着眼看那扇城门一点一点敞开。

    他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不是怕——他见过更吓人的场面。是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但不得不往里跳的操旦感觉。

    先出来的是两队骑兵。

    清一色黑甲红缨,战马膘肥体壮,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跟敲鼓似的。士兵个个腰板挺得笔直,长枪在手,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五百骑,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朱慈烺面前。

    中间留出一条道。

    那阵仗,搁到现在,相当于仪仗队加装甲车开道。排面拉满。

    然后,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从城门里晃了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

    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三桂。

    他终于见到这位历史课本里的“大名人”了。

    说实话,比他想象的要——怎么说呢,要“帅”那么一丢丢?不是那种小白脸的帅,是那种……你走在街上遇到他,会自觉让路的帅。

    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肩宽腰细,标准的军人身材。一张国字脸,颧骨有点高,下巴方方正正。皮肤是古铜色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眉毛很浓,眉梢微微往上挑,带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劲儿。

    但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亮。

    亮得像鹰。

    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掂量你这块肉有多少斤两,能卖多少钱。不是恶意,是习惯——做买卖做久了,看啥都是货。

    他穿着一身亮银甲,甲片擦得能当镜子用。阳光一照,晃得朱慈烺眼睛疼。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

    朱慈烺认得那把刀。龙泉。崇祯御赐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吴三桂走哪儿带哪儿,跟现代人出门带手机似的——不离身。

    吴三桂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哗啦”一声甲叶响。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末将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五百关宁铁骑齐刷刷下马,“唰”的一声,跟排练过似的,齐得吓人。

    “参见太子殿下!”

    五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关城前炸开,“轰”的一下,震得朱慈烺耳膜嗡嗡响。

    朱慈烺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他没急着上去扶。

    故意停顿了三秒。

    就三秒。

    但这三秒里,吴三桂得继续保持跪姿。

    这是规矩。

    朱慈烺心里清楚得很:他虽然是落难太子,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这个界限,不能让吴三桂模糊掉。第一面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随和,这老狐狸以后就会得寸进尺。

    三秒后,他才上前,双手扶起吴三桂,脸上挂出温和的笑容:“吴将军快快请起。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孤一路南来,看到的都是溃兵败将,就将军这儿军容整肃。不愧是我大明的柱石啊。”

    这话说得——

    先捧,再拉,最后把“大明”两个字砸上去,提醒吴三桂:你是明朝的臣子。

    吴三桂抬起头,脸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感激里带着谦逊,谦逊里透着忠心:“殿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世受国恩,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慈烺心里冷笑。

    世受国恩?

    你爹你弟弟还在李自成手里当人质呢,你跟我说“鞠躬尽瘁”?

    就跟某些嘴上说着“公司是我家”的同事,私底下早就面试好几家了。

    但他脸上笑容不减:“将军忠心,孤自然明白。请将军带路,孤想看看这天下第一关的风采。”

    “殿下请。”

    吴三桂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慈烺迈步走向城门。

    赵靖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两侧的关宁铁骑。翠儿牵着公主的手,紧紧跟在赵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进了关城,朱慈烺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宽阔平整,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布庄、粮铺、酒楼、茶馆,啥都有。街上人来人往,虽然脸上都带着点儿愁容,但也没到哭爹喊娘的地步。

    这说明吴三桂确实有两下子。能打仗,也能治理,不是只会砍人的莽夫。

    但朱慈烺也注意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街上巡逻的士兵太多了。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五人一组,刀出鞘弓上弦,眼神警惕得跟防贼似的。这哪是治安巡逻?这是要打仗的节奏。

    第二,好几个路口堆着路障。

    拒马、铁蒺藜、沙袋,堆得跟小山一样。有些路障后面还藏着弓箭手,一看就是做好了巷战的准备。

    第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像是烧纸或者烧布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

    朱慈烺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烧东西?烧什么?信件?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殿下请看,”吴三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边是关帝庙,香火很旺。关城里的将士出征前都会去拜一拜。那边是校场,末将每日清晨都在那里操练兵马……”

    朱慈烺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嘴里应付着:“将军治军有方,孤甚欣慰。”

    心里却在想: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还挺高。

    吴三桂的府邸在关城正中,占地不小。三进三出,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跟活的一样。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个宽敞的院子。两棵老槐树种在正中间,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

    吴三桂把朱慈烺请进正厅。

    朱慈烺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正中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得那叫一个传神,老虎的眼睛跟吴三桂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我盯着你呢”的感觉。两侧是两排梨花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麒麟。墙角摆着一个青花瓷大缸,里面插着几卷画轴。

    仆人端上茶来。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扑鼻。

    吴三桂端起茶杯:“殿下远道而来,末将略备茶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

    朱慈烺抿了一口:“好茶。”

    “殿下喜欢就好。”吴三桂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来人,摆宴!”

    一声令下,仆人们端着菜盘子鱼贯而入,流水似的摆了一桌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酱牛肉、烤羊腿……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朱慈烺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这桌菜,放在太平年月不算啥。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凑出这么一桌,说明吴三桂的家底确实厚实。换句话说,这人手里有粮有钱,底气足得很。

    “殿下请。”吴三桂举起酒杯,“末将敬殿下一杯。”

    “将军请。”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吴三桂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殿下此行,是要南下南京监国?”

    来了。

    朱慈烺心里一凛,也放下筷子,直视吴三桂的眼睛:“正是。先帝血诏在此,命孤速往南京,重整河山。”

    他特意咬了“血诏”两个字——就是要让吴三桂知道,他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野路子,是有崇祯遗命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吴三桂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殿下肩负重任,末将佩服。只是……”

    他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殿下,末将斗胆直言——眼下这局势,危如累卵啊。李自成占了北京,自称大顺皇帝;关外清廷虎视眈眈,多尔衮集结了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入关。末将这山海关,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啊。”

    说得情真意切,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但朱慈烺心里门清——这是试探。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对时局的判断,试探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朱慈烺微微一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将军此言差矣。将军不是进退两难,而是奇货可居。”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朱慈烺捕捉到了——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被戳穿的恼怒,还有一丝……忌惮。

    他身旁几个副将也都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朱慈烺心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哭啼啼求你们帮忙?不好意思,我的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

    吴三桂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一笑:“殿下说笑了。末将何德何能,敢称‘奇货’?”

    那笑声听着爽朗,但朱慈烺听得出来,有点干。

    他没笑。

    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背对着吴三桂。

    “李自成想要将军,因为他需要将军的关宁铁骑去挡清军。清廷想要将军,因为他们需要将军开关门,为他们打开入主中原的路。”

    他转过身,直视吴三桂的眼睛。

    “而孤——也想要将军。因为孤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来光复大明江山。”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吴三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家争购,价高者得。将军,你觉得——哪一家出的价最高?”

    这句话,像一把刀,“噗”的一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吴三桂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朱慈烺会这么直接。

    他本以为,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像其他皇亲国戚一样——要么哭哭啼啼求帮忙,要么趾高气扬摆架子。他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准备了各种试探的方式,准备了一大堆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结果全用不上了。

    因为朱慈烺直接把牌甩在了桌上。

    不跟你玩虚的,不跟你绕圈子,摊牌了。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闪烁不定,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朱慈烺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他知道,吴三桂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桂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殿下……果然与众不同。”

    朱慈烺笑了笑:“将军过奖了。孤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大家都坦诚一点比较好。将军心里在想什么,孤大概猜得到。孤心里在想什么,也已经告诉将军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绕圈子?”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忌惮——就像你在牌桌上遇到一个对手,你发现他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

    “殿下说得对。”他端起酒杯,“末将敬殿下一杯。”

    两人再次对饮。

    气氛缓和了一些,但暗地里那股较劲的劲儿更浓了。

    吴三桂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殿下身边……怎么只有这几个随从?”

    朱慈烺心里冷笑:摸我底牌。

    他面不改色,微笑道:“精兵在质不在量。孤的随从虽少,却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赵靖:“这位赵百户,孤从北京一路杀出来,全靠他。他一个人,能顶一百个。”

    赵靖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吴三桂的目光在赵靖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赵百户一看就是好汉。殿下有此等忠勇之士护卫,自然是万无一失。”

    他又转向朱慈烺,笑容可掬:“殿下,末将已在馆驿备好了住处,殿下先休息几日。末将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朱慈烺点头:“多谢将军。”

    但他心里清楚——吴三桂这是在拖时间。

    他在等。等李自成那边的消息,等清廷那边的消息。等确定了谁出的价最高,再做决定。

    朱慈烺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冷笑。

    没关系。你拖你的。我自有打算。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但朱慈烺注意到一个细节——坐在吴三桂左手边的一个副将,一直在偷偷朝他使眼色。

    那人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穿一身普通铁甲,没吴三桂那么光鲜,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硬汉。

    他每次看朱慈烺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急切,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敢当着吴三桂的面说。

    那种眼神朱慈烺见过——就像你在公共场合看到有人手机被偷了,你想提醒他但又怕被小偷发现,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朱慈烺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这张脸。

    宴会结束,吴三桂亲自把朱慈烺送到馆驿。

    馆驿是一座独立院落,前后两进,干净整洁。吴三桂安排了十几个仆人伺候,还派了一队士兵在门口“保护”。

    朱慈烺知道,这叫软禁。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谢过吴三桂,然后带着赵靖和两个小姑娘进了院子。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靖。”

    “末将在。”

    “刚才宴席上,吴三桂左手边那个副将,你看到了吗?”

    赵靖点头:“看到了。那人一直在朝殿下使眼色。”

    “去查查他是谁。”

    “是。”

    赵靖转身要走,朱慈烺又叫住他:“小心点。吴三桂的人盯得很紧。”

    赵靖点了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那动作快得,朱慈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走的。心里又给赵靖加了一分——这哥们儿不光靠谱,还是个高配版。

    朱慈烺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关城一片银白。

    但他知道,这片月光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吴三桂……”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叨一个让人头疼的数学题。

    “你到底会怎么选呢?”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朱慈烺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管你怎么选,老子都有后手。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大不了再跑一次。又不是没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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