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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巾帼擎残厦,孤骨镇心魔

    仲虺入土半年,大商的春风,便悄悄染上了腐朽的凉意。

    山河依旧辽阔,疆域仍在武丁的铁蹄下不断扩张,四方诸侯依旧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在外邦蛮夷眼中,大商依旧是天下宗主,武丁依旧是千古一帝,这繁华盛世,依旧坚不可摧。

    唯有身处朝堂局中之人,方能窥见那层层锦绣华袍之下,早已滋生出的隐秘蛀虫。

    曾经被仲虺死死压制的巫祝集团,在短短半载之间,迅速盘踞太庙、渗透王宫。

    往日祭祀天地、祈佑万民的庄重祀典,渐渐变了味道。繁复奢靡的祭礼层层叠加,珍稀的牛羊玉帛源源不断送入太庙,甚至时有方士进献荒诞说辞,言帝王乃天命之子,可通神明、祈延寿元。

    朝堂风气一日日松弛糜烂。

    昔日百官清正、直言敢谏的景象不复存在。老臣或年迈致仕,或黯然缄口,年轻官员皆深谙时势,不敢触怒君颜。无人再敢劝谏祀典奢靡,无人再敢驳斥鬼神虚妄,满朝文武,只剩缄默逢迎。

    武丁依旧勤于政务,每日处理奏折、核定赋税、调度兵马,从未荒废朝政。

    他尚未彻底沉溺虚妄,依旧怀揣着开创万古基业的雄心。可那道被仲虺禁锢三十年的心魔,没了铁壁阻隔,正顺着人心缝隙,日复一日悄然疯长。

    曾经克制自省的帝王,如今愈发偏执。

    他执着**秋霸业的完美,执着于盛世永恒不灭,更执着于自己能够长久君临天下,守得住这万里河山、万千繁华。

    太庙的钟声,愈发频繁地响彻朝歌上空。

    而护住大商最后一缕清明,挡住帝王心魔彻底泛滥的,唯有妇好一人。

    北疆的战事刚刚平息,漫天风沙未洗,妇好便带着满身霜雪、一身未愈的战伤,匆匆赶回王都。

    昔日驰骋沙场、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大商王后,不过半载未见,已然肉眼可见的憔悴。

    常年浴血厮杀,刀伤箭伤遍布周身,塞外苦寒侵蚀筋骨,数年不休的征战,早已掏空了她的体魄。从前凭借一身刚烈风骨、磅礴意气压制的病痛,自仲虺离世、朝堂无人制衡之后,便尽数反扑而来。

    她不再是那个身披重甲、立马横刀可震万敌的无双女将。

    眼底的锐气依旧灼灼不灭,可面色常年泛着青白,身形清瘦单薄,每一次立身久站,肩头都会不自觉微微轻颤。

    王宫紫宸殿,暮色沉沉。

    武丁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捧着方士新进的《祀天延寿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纹路,目光幽深,带着几分近乎痴迷的期许。

    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鸦雀无声,无人敢置一词反驳。

    方士跪伏殿前,声线谄媚:“陛下功德盖天地,四海归心,万国臣服。若岁岁行极盛大祭,以诚心感通天神,必得天赐寿元,保大商盛世万万载不绝!”

    此言一出,殿内唯有风声寂寂。

    就在武丁眸色微动、将要颔首应允之际,一道清冷铿锵的女声,骤然划破死寂。

    “荒谬!”

    妇好跨步出列,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纵然身形孱弱,却自带万千凛然正气。

    她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无惧天威,字字清明,句句掷地有声:“社稷之固,在德不在祀,江山之稳,在民不在神!

    先帝成汤,布衣起兵,平定乱世,未曾倚仗鬼神;贤相仲虺,辅政三十载,定礼安邦,从不笃信虚妄。

    陛下开创盛世,靠的是亲政爱民、励精图治、兵马强盛、百官清明,绝非区区祀典鬼神!

    大肆祭天,劳民伤财,空耗国库,无用无益!所谓通天延寿,皆是方士虚妄谗言,乱君心、乱朝纲、乱社稷,请陛下立斩妄人,摒弃邪说!”

    殿内百官心头齐齐一震。

    满朝无人敢说的话,唯有她敢说;

    满朝无人敢逆的龙颜,唯有她敢逆;

    满朝无人敢拦的君心,唯有她敢拦。

    武丁抬眸,看向阶下的王后。

    眼底没有暴怒,却有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的不悦。那是仲虺在世三十年,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前有老相制衡,他从不敢放纵私心,如今,屡屡打断他执念、扫他兴致的人,只剩眼前这女子。

    “王后征战归来,身心疲惫,何必执着于此?”武丁的声音低沉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祀天敬地,自古礼制,何来虚妄?朕求山河永固,求盛世长存,何错之有?”

    “陛下求的,从来不是山河永固。”

    妇好心口微闷,旧伤隐隐作痛,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却依旧死死撑住身形,目光赤诚而悲凉地望着他:

    “陛下求的,是长生不灭,是永恒霸权。

    盛世本就有荣枯,江山本就有轮回,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至理。人力可逆乱世,不可逆天命。

    仲相临终遗言,臣刻骨铭心。陛下心魔已生,再无旁人可阻。臣若缄口,大商必乱,万民必苦!臣宁担逆君之罪,也绝不能坐视陛下沉溺虚妄,毁半生功业、毁大商根基!”

    字字泣血,句句忠烈。

    紫宸殿内死寂到极致。

    武丁沉默良久,幽深的眸子沉沉望着她,那里面有昔日夫妻温情,有并肩打拼的君臣情义,可深处,已然滋生出被忤逆的不耐、被阻拦的偏执。

    最终,他缓缓抬手,淡淡开口:“罢了。此次大祭,暂且搁置。”

    一句搁置,是他仅剩的理智,是对半生伴侣最后的退让。

    百官齐齐松了一口气,无人知晓,这一次次的退让与制衡,是妇好用一身残躯,硬生生为大商续命。

    可无人看见,妇好躬身谢恩之时,单薄的脊背剧烈一颤,袖中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一口腥甜被她强行咽回腹中。

    退朝之后,暮色四合,晚风凄寒。

    百官纷纷散去,无人敢再多言半句。唯有陈越,静立在宫墙廊下,目送着那道孤峭的身影缓缓独行。

    长廊漫长,宫灯初上,暖黄的灯火映在妇好身上,却暖不透她满身寒凉。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常年沙场落下的寒疾、旧年的刀箭创伤、日夜紧绷的心神、日日殚精竭虑的制衡,早已将她的肉身蚕食得千疮百孔。

    走到廊亭之下,她终于撑不住,扶着雕花栏杆,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指尖滴落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妇好垂眸看着掌心血迹,眼底掠过一丝苍凉无力。

    她不怕沙场万箭穿心,不怕边疆风雪屠骨,不怕诸侯叛乱、不怕乱世烽烟。

    她只怕,自己撑不住。

    只怕这世间唯一能拉住武丁的人轰然倒下,只怕仲虺拼死护住的清明彻底断绝,只怕大商数十年盛世基业,尽数毁于君王心魔。

    “撑不住,也要撑。”

    她低声自语,抬手拭去指尖血迹,眼底重燃坚光。

    相父遗命犹在耳畔,社稷万民犹在肩头。

    文武百官皆畏君威、趋时势,满朝皆醉,唯她独醒;满朝皆默,唯她独言。

    从此,无贤相辅政,无老臣制衡,大商清明,系于她一介女子之身。

    陈越缓步走到她身侧,看着这尊独自撑起残碎盛世的巾帼孤骨,万古无波的眼底,漾开深深的怜惜与悲凉。

    他见过太多王朝忠臣鞠躬尽瘁的落幕,见过太多独撑危局之人油尽灯枯的结局。

    仲虺燃尽一生,护大商三十年清明。

    如今,轮到妇好燃尽血肉,独镇人间帝王心魔。

    “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陈越声音轻淡,却道破宿命,“人心欲念,一旦生根,只会疯长,永不消退。他今日退让,明日纵容,后日偏执,终有一日,你再拦不住。”

    妇好抬眸,望着天边沉沉暮色,望着这座看似繁华、内里溃烂的王都,轻声道:

    “我知晓。

    我知天命难违,知轮回不止,知盛世必衰,知心魔难除。

    可我身为大商王后,身为镇国大将,身披家国,身负遗命。

    纵前路覆灭,纵肉身陨灭,纵徒劳无功,我亦无怨无悔。

    我多撑一日,大商便多一日清明,万民便多一日安稳。

    足矣。”

    话音落,晚风拂起她素色衣袍,孤绝而挺拔。

    此后数年,朝堂之上,便成了一场无人看见的拉锯困局。

    武丁理智与执念反复拉扯,勤政与虚妄共生并行。

    他依旧开疆拓土,创下更浩瀚的霸业;却也愈发沉迷祀天,愈发渴求长生,对巫祝方士的纵容一日胜过一日。

    而妇好,常年往返于沙场与朝堂之间。

    战时,她披甲上阵,杀伐四方,稳固大商疆土,保边境万民无虞;

    闲时,她坐镇朝堂,据理力争,顶撞君颜,压制巫祝邪说,守住最后一缕清明。

    无人知晓,这位千古女将、一代王后,是在以燃烧寿元、透支性命为代价,苦苦吊着大商将倾的盛世大厦。

    她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旧伤频发,病痛缠身,日渐消瘦。

    曾经震彻九州的锋芒,被日复一日的内耗与病痛慢慢磨减,唯独眼底守护家国的赤诚与坚韧,分毫未减。

    陈越立于王宫高台,岁岁年年,静静旁观。

    看盛世繁华依旧,却内里寸寸溃烂;

    看帝王雄才不减,却心魔日日深重;

    看巾帼孤骨独撑长夜,灯烛将尽,无人可替。

    大商的天,早已暗了。

    只是那最后一缕天光,被一个女子的血肉之躯,死死托住,迟迟不肯彻底坠落。

    人人皆赞武丁盛世无双,人人皆颂帝王功德盖世。

    唯有陈越知道,

    这残喘的盛世,这苟存的清明,

    从来不属于天命,不属于君王,

    只属于那个燃尽自身、默默死撑的孤勇巾帼。

    长夜漫漫,孤灯将残。

    属于妇好的落幕,属于大商的崩塌,已然在宿命之中,悄然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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