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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各怀鬼胎

    太和殿的宴席还在继续。

    皇帝离席后,殿内的气氛松快了几分,丝竹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听不出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妃嫔们坐在靠近丹陛的席位上,按品级依次排开,各人脸上颜色各异

    宁嫔今晚喝了不少酒。

    她的酒量在后宫是出了名的好,每年宫宴都能陪着皇帝喝到最后,今年也不例外——只是皇帝已经走了,她还在喝。

    贴身宫女低声劝她少喝些,她摆摆手说今晚高兴,七殿下满月,普天同庆多喝几杯怎么了。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望着皇帝离席的方向,眼神比平日亮了几分。

    陛下也不是没有父子之情,七殿下养在乾清宫,日夜不离圣驾,自然有感情。

    若是萧琰也能多往御前走动走动,陛下未必不会疼他。

    她把酒盏放在案上,转头对宫女说:“明日把琰儿新写的那篇字,送到御书房去,陛下若问起来,就说五殿下近来用功,想让父皇看看。”

    宜嫔坐在她斜对面,端着一盏桂花酿慢慢抿着,目光落在殿门口皇帝消失的方向,停了很久才移开。

    她把酒盏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皇子席上的萧珹。

    他今年五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长的,端端正正坐在案后,小身板挺得笔直。

    萧珹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宜嫔也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碟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糯米糕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荣嫔坐在宜嫔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

    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皇帝抱阿珩离席的方向,七殿下今晚被抱出来露了一面,瘦瘦小小的,脸色白得透明。

    这个年纪的孩子,整日哭闹是常事,可她竖着耳朵,连一声哭声都没听见。

    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她凑近旁边孙昭仪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七殿下倒是乖巧,从头到尾没哭一声。”

    孙昭仪刚想附和,紧接着荣嫔又说,“只是看着也太瘦弱了些。”

    孙昭仪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敢接这话。

    荣嫔把葡萄籽吐在金碟边上,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没再说下去。

    淳嫔坐在席尾,离皇后最远,离乐师最近。

    她一边听琵琶一边喝酒,喝到微醺时,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

    沈蕴宁独自坐在凤椅上,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过,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小口,和旁边的宜嫔说两句场面话,姿态端庄,和从前一样滴水不漏。

    淳嫔在心里冷笑一声——生了儿子有什么用?陛下连碰都不让她碰,亲儿子满月宴,坐在那里跟个摆设似的。

    她端起酒盏遮住嘴角,对旁边的宫女低声说了一句:“咱们皇后娘娘倒是沉得住气,儿子被抱走了,眼皮都不抬一下。”

    宫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给她添酒,她摆摆手说没意思,把酒盏搁下了。

    康嫔坐在皇子席旁边,正低声和六皇子说着什么,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七皇子的方向。

    方才皇帝抱着阿珩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仔细看了那个孩子的脸——眉眼确实像陛下,但和皇后一点都不像。

    她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转头对旁边的荣嫔笑着说了一句:“七殿下生得真好,和陛下真像。”

    荣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命妇们坐在偏殿,按品级依次排开。

    沈庭之的夫人刘氏坐在最前面,穿一身簇新的一品诰命礼服,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从开席起她的话就没停过——“七殿下生得真好,那眉眼,那下巴,一看就是陛下的骨肉,想必来日里登临大宝,也定有陛下的风范。”

    坐在对面的,是新晋兵部尚书夫人孙氏,把茶盏放下,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太子还没立呢,沈夫人倒是想得远。”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声调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赵夫人说得是。

    不过陛下亲口说了元嗣——元嗣不就是太子吗?早立晚立,不过是差个好日子罢了。”

    孙氏没接茬,端起茶盏继续喝茶,旁边的几位命妇,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

    礼部尚书周毓文,坐在殿内靠近殿门的位置,他是今晚满月宴的实际操办者。

    从太和殿的席位安排,到明德门外的太平灯楼,从御膳房的菜单,到太常寺的礼乐,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盯着办的。

    此刻他端着酒盏,接受旁边几个同僚的敬酒,嘴上谦虚着“不敢当不敢当”,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灯楼高九丈九,比元宵灯会的规制,还翻了一番;

    太和殿六十四道主菜,八道点心,八道汤,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是他亲自派人采办的;

    方才陛下难得夸了一句“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够他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稳坐好几年。

    何慎之坐在他旁边,低声和他讨论今年科举的事宜。

    有人走过来敬酒,说这样的好日子,何大人怎么还拉着周大人谈公事?

    何慎之笑了笑把酒杯举起来,笑意却没有传到眼底——他坐在这,总是想起,废太子当年也是这样的盛宠。

    皇子席上,二皇子萧珹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着一碟松仁枣泥糕,他是父皇的长子,要拿出长兄的气度。

    但父皇抱着七弟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看着面前那碟糕,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三皇子萧琮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凑过来小声问“二哥父皇怎么走了”,

    萧珹说“父皇要照顾七弟。”

    萧琮“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七弟好小,比我的陀螺还小。”

    四皇子萧瑀趴在案上打瞌睡,被乳母轻轻拍醒了又趴下去。

    五皇子萧琰,悄悄把一碟桂花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被宁嫔隔着好几张桌子,瞪了一眼又悄悄推回去。

    六皇子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着水,目光落在殿门口皇帝离席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得太和殿的琉璃瓦明灭不定。

    百官和命妇们还在席上推杯换盏,妃嫔们还在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抱回乾清宫的瘦弱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也没有人知道今晚这场盛大的满月宴,究竟是开始还是结束,只有烟花不知疲倦地炸开又凋零,炸开又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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