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书库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24章 说话

第24章 说话

    阿珩满十一个月那天,周济之照例来请平安脉,他跪在暖阁里,搭着阿珩细瘦的手腕。

    搭了许久,又翻开襁褓,看了看他的舌苔和胸口。

    阿珩被他翻来翻去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问,你在干嘛?

    周济之收回手,斟酌再三,把话说得极小心——殿下脉象平和,只是比同龄儿稍弱。

    他看着这个快满周岁的孩子,想起自己几十年来诊过的每一个婴儿,最终还是把心里那句话咽了下去,只对皇帝说了一句“殿下会好的”。

    皇帝没有追问,她靠在榻边看着阿珩,他正趴在褥子上试图往前爬。

    他的腿蹬了几下,肚子贴着褥子往前挪了不到一寸,便停下来喘气,他仰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啊”。

    太医院的人最近走路都踮着脚,不是谁吩咐的,是自然而然的,乾清宫里那个快满周岁的孩子至今还不会爬、不会说话、连扶着东西都站不起来。

    所有太医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太医都不敢在陛下面前说破。

    他们只是在每天轮值时,把方子改得比前一日更温补三分,把药量减得,比前一日更轻三分。

    他们怕的不是病,是陛下,那双眼睛在阿珩面前是暖的,转到他们身上时,冷得像冰碴子。

    这股子小心翼翼的寒意,从太医院蔓延到了后宫,又从后宫蔓延到了整个紫禁城。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自己的孩子。

    荣嫔被禁足之后,老实了许多,再没出过寝宫的门,她花重金买了一把名贵的古琴,日日坐在殿里弹,弹来弹去都是同一支曲子。

    宫女们不敢劝,也不敢不让她弹,她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这曲子,本来是想弹给陛下听的,可惜,陛下只愿意听病秧子哭。”宫女不敢接话。

    康嫔还在暗中盘算,她学乖了,不再在公开场合,议论任何关于七殿下的事。

    但她往靖北侯府送家书的频率,忽然密了许多,靖北侯的回信很短,每次都是一句话——安分守己,勿生是非,她看了,把信烧了,继续写下一封。

    宁嫔再也没把萧琰带去御花园放风筝,连在自己宫里,都要他安静。

    连儿子问她“父皇怎么不跟我玩?”,她也只是说“父皇忙”。

    淳嫔把那只虎皮鹦鹉从正殿挪到了后院,怕它哪天在皇帝路过时,忽然叫出一句“三殿下吉祥”。

    宗人府里——七殿下的册子继续空着,谁都不敢在上面写一个字。

    最安静的是毓秀宫,宜嫔每天照常教萧珹写字,照常给慧心派活计,照常在傍晚时分,站在窗前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一日不同,她没有再去御书房请安,她只是等。

    萧珹在她旁边的案前写字,写完一张便举起来问她写得好不好,宜嫔低头看着他,说了声好。

    她把那张写满“人”字的纸放回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身上。

    总有一天陛下会想起珹儿,她的儿子是长子,是所有皇子里最用功的一个,她有的是耐心。

    阿珩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趴在榻上,和那只旧布老虎较劲,和那只苹果泥较劲,和他自己的手脚较劲。

    他不知道这座紫禁城里有多少人因为他而胆颤心惊着,也不知道现在的紫禁城,像一张隐形的蛛网,越收越紧。

    他只是在趴累了的时候,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对着承尘上的藻井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声音是他嘴里唯一能发出的动静——不是字,不是词,只是一串又一串含混的、不成意义的音节。

    他叫完之后便扭过头看着皇帝的方向,像是在等她夸他,皇帝每次都会夸他——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抚他的背。

    他趴在她肩头,继续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傍晚,皇帝召见了沈渡。

    沈渡来时,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咬布老虎的耳朵,咬完了又抬头看看皇帝,又看看沈渡。

    沈渡低着头,目光没有从地砖上移开过分毫,皇帝看完供状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准斩。

    她把供状递回去,看见阿珩正仰着脸看她,便伸手把那只布老虎,从他嘴里轻轻扯出来。

    他“啊啊”了两声,又拽回去继续咬 ,沈渡退到殿门口时,听见陛下和七殿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说了句

    “还咬,耳朵快让你咬掉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沈渡走出殿外,才反应过来——那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把那份签了“准斩”的供状收进袖中,在乾清宫门外的银杏树下站了片刻。宫墙上头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那天夜里,阿珩忽然发起低烧,额头潮潮的、手心潮潮的,整个人恹恹地,窝在皇帝怀里不肯动弹。

    周济之连夜赶来诊脉,诊完说许是长牙,殿下最近又有一颗牙要冒头,长牙时体质会偏热,不打紧。

    皇帝把阿珩放在床上,用温水拧了帕子给他擦额头,他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一翕一翕。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很轻,但还在。

    她把手收回去,没有合眼,窗外起风了,太液池上的芦苇被吹得伏了一地。

    整座紫禁城都睡了,只有乾清宫的暖阁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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