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书库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76章 封狼居胥2

第76章 封狼居胥2

    军令送到朔方城的时候,草原上正刮着白毛风。

    北风卷着沙砾和枯草从瀚海方向扑过来,打在城墙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碎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挠着夯土。

    薛怀朔站在城楼上,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披风被风鼓得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刚从关外回来,三天前他带前锋在枯海子南岸和阿古拉的游骑交过一次手,斩首八百,把敌军逼退了三十里。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些游骑只是阿古拉撒出来的探子,真正的金帐还在瀚海以北,帐前立着九根白旄,每一根都代表一个被阿古拉征服的部落。

    那九根白旄在草原的夜风里飘了多少年,他就等了这多少年。

    传令兵从京城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九天八夜,把军令递到他手里时,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嘴唇上全是裂口,膝盖在地上磕出一片血印。

    他挣扎着抬起头,说陛下亲笔,薛怀朔让人把传令兵扶下去,然后展开军令。

    军令上的字是内阁拟的,沈约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最下面那行朱批是皇帝亲笔写的,笔锋极重,力透纸背,只有三个字——竟全功。

    薛怀朔把军令合上,站在城楼上往北看,草原在风里翻涌,一层一层的枯草像海浪一样从天边推过来,推到朔方城下,撞得粉碎。

    他想起多年前他离京时,皇帝在乾清宫里背对着他,说“守好北境,等,等朕整肃朝纲,等大周国富民强。”

    那时候他跪在金砖上,说完“臣领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守在朔方城里,每年和阿古拉的游骑打几场拉锯战,打完回城,修墙,练兵,年复一年。

    现在他手里这封军令告诉他,不用再等了,君王终于把刀递到了他手里,告诉他:去,把他们杀干净。

    副将江平走上城楼,甲胄上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薛怀朔手里那封军令,也看见了将军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释放的杀气,他问朝廷怎么说,薛怀朔把军令递给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召集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朔方城的议事厅是一间极大的石屋,墙上挂满了舆图,案上堆满了军报,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马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火把在墙上烧得噼啪作响,把满屋将领的脸映得晦暗不明。

    薛怀朔站在舆图前,把朝廷的军令念了一遍,然后开始点将。

    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刃,朔方镇的骑兵全部出动,步兵留守城池;

    云中镇守军调骑兵北上,和朔方前锋在枯海子北岸汇合;雁门关守军出关佯攻东翼,牵制阿古拉侧翼的兵力。

    参将们领命而去,没有人多问一句,他们跟了薛怀朔太多年,也等了太多年。

    议事厅里只剩下江平和几个老将,江平指着舆图上瀚海以北那片空白说:“将军,瀚海以北全是沙漠,马跑一天都不一定找得到水,我们的骑兵大多是步战出身,进了沙漠要吃亏。”

    薛怀朔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处,“凉州精骑熟悉沙漠地形,”他说,手指点在凉州的方向,“他们打前阵,朔方重骑跟在后面。”

    江平又问禁军三万什么时候到。薛怀朔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京城往北的官道画了一道线。

    “赵桓亲自领兵。他带左翼走河东粮道,押粮草北上,陈峪和王崇简走右翼,带禁军主力。

    陈峪在兵部待了多年,各处地形烂熟于心,王崇简是骑将出身,幽州铁骑和凉州精骑归他节制。

    陛下把这两个人派来,可不是让他们来观战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从朔方向北,沿着枯海子北岸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停在瀚海南缘。

    “我们在这里渡瀚海。”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

    江平倒吸一口凉气,说沙漠宽的地方有上百里,马跑一整天才能过去,人困马乏,太冒险了。

    薛怀朔终于抬起头,今年三十二岁,身姿挺拔如朔方城头那杆被风沙磨了多年却依旧笔直的旌旗。

    常年在边关的风沙,并没有磨去他与生俱来的清俊轮廓——眉骨高而挺,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烈日将他的肤色晒成了浅蜜色,粗糙的风在他眼角刻下几道极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而明亮,像塞北夜空里最寒的那颗星。

    他穿着玄铁重甲,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不动时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多年前在怀朔城外打第一场硬仗时一样冷而锐利——那夜他带轻骑夜袭敌营,烧了对方粮草,自己身中两箭回来,躺在营房里时,眼睛也是这样的。

    后来他在这座边城里守了多年,从青年守到壮年,每年秋天阿古拉的游骑南下劫掠,他带兵出关迎敌,打完回来修墙练兵,第二年秋天再打,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开了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阿古拉也觉得我们不敢冒险,他所有主力都在瀚海北岸守着几处水源,等着我们按老路子在枯海子和他打拉锯战。

    我们偏不如他的意,凉州精骑在沙漠里跑了一辈子,让他们带路,从瀚海最窄处直插过去。

    两天之内打穿瀚海,他的人来不及回防,金帐就暴露在我们的骑兵面前。”

    他顿了顿,又说,“打穿瀚海,阿古拉的王庭就没有屏障了,他的金帐立在那里,九根白旄立在那里。我们去拔掉它们。”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回去整顿骑兵,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将军,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您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薛怀朔没有回答,江平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薛怀朔一个人。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处。

    那里什么也没画,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山,那座山在草原深处,是阿古拉的祖宗埋骨之地,也是草原人的圣地。

    他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怀朔、朔方、云中、瀚海——但还没去过那里,那片空白处往南是瀚海,往北是圣山。

    他的刀在手里,他的战马在城下嘶鸣,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那片空白处,按在阿古拉的金帐应该立着的位置。

    “给你留一片干干净净的草原。”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空荡荡的石屋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拿起头盔走了出去。

    帐外,风已经停了,草原上的落日又大又圆,把整片营地染成一片血红,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和士兵磨刀的声音——那声音很密,很急,像无数把刀在同一块磨石上来回地蹭。

    老铁匠在炉边打铁,火星溅了一地,他赤着上身挥锤,每一锤都砸得铁砧嗡嗡响。

    新兵在帐外擦刀,脸上带着临战前特有的紧绷,手里的布一遍一遍地蹭过刀刃,蹭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又继续蹭。

    看见旌旗在风里扯得笔直,上面绣的“薛”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褪色,伙头兵扛着大锅从粮草堆后面走过,锅底的黑灰蹭了一脸。

    他在营地最北端勒住马,往南边看了一眼,京城在那个方向,隔着两千多里。

    薛怀朔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往前走去,马蹄踏在干裂的草原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尘土。

    那些尘土被晚风吹散,落在他的披风上,落在他那把刀鞘已经磨掉漆皮的长刀上。他拍了拍刀柄,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北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阳正在缓缓沉入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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