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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请辞

    庆功宴次日,薛怀朔便递了折子请辞回北境。

    折子是清晨送进宫的,措辞极简,只说北境初定,残部未清,宜早归镇守。

    不到午时,乾清宫便来了人,是锦瑟亲自来的,客客气气,只说陛下请靖国公午后入宫叙话。

    午后日光正烈,太液池上波光粼粼,乾清宫正殿沉静如渊,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她听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朱笔在纸面上划过极细极稳的笔锋,声音和那笔锋一样冷:“坐。”

    薛怀朔谢了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朔方城头上迎着白毛风站岗。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在边关习惯了风沙呼啸,习惯了战马嘶鸣,习惯了刀锋入肉的闷响,受不住这样的安静。

    每一刻都叫他想起,今时不同往日……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和昨夜在宫宴上一样平静而冷冽。

    “靖国公昨夜宴上走得早,朕还没来得及问你,北境三镇如今兵力几何,草原上那些残部多久能清干净。”

    薛怀朔一一答了,朔方、云中、雁门三镇现有驻军数目,凉州精骑与幽州铁骑的换防安排,瀚海以北几处水源的驻守兵力,圣山脚下新筑的烽燧。

    他答得很细,甚至有些琐碎。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话锋却忽然一转。

    “卿在北境经营多年,三镇将士多出自卿门下。

    朕听说朔方城的百姓不认知府,只认主帅,可有此事?”

    这话问得极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薛怀朔听得出这话底下压着什么——兵权、民望、都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事。

    他跪在御案前,声音低沉而坦荡:“臣不敢隐瞒,朔方边陲苦寒,百姓多与军中沾亲带故,平日里有纠纷多找军中校尉调解,确是实情。

    但臣从未纵容部下干涉地方政务,此次回京之前,臣已让副将江平将朔方城内的军务与政务交割清楚,百姓诉讼一律移交知府衙门。”

    他顿了顿,将最要紧的话说在最前头,“凉州精骑与幽州铁骑的调兵虎符,臣已交还兵部,北境三镇所有驻军的调防记录,也一并封存呈送兵部存档。”

    皇帝端起茶盏,不置可否,薛怀朔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直,语气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于臣是再造之恩,臣没齿难忘。”

    皇帝把茶盏放下来,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语气温和了几分,像是想起他多年忠心耿耿,又像是别的。

    “卿年过而立,膝下犹虚,朕记得你,从未婚配,如此任性,靖国公的爵位,将来谁来承袭?朕为你赐一门婚事如何?”

    薛怀朔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臣的爵位将来由谁承袭,全凭陛下做主。”

    他跪在那里,把额头贴在手背上,把这些年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他说边疆未定,无心婚配,说薛怀朔有国无家,不愿辜负良人,说他只愿老死边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更像叹息:“跪安吧。”

    薛怀朔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他跨出乾清宫的门槛时阳光正烈,照在太液池上把整片水面都染成了碎金色。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朝服外面那层被殿内炭火烘得发热的袍子拢了拢,没有直接往宫门走。

    他沿着太液池边的甬道,慢慢踱了一圈,像是在看这片,他多年不曾好好看过的宫城。

    池边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绕过清漪阁时,前方传来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阿珩正从霍青崖那里练完功夫回来,穿着一身靛蓝短打,额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抱着一本描红本,正边走边跟佑安说今天霍师傅教了第十二式,那个动作太难了阿珩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他一抬头,迎面撞见一个穿着甲胄的高大身影。

    薛怀朔停下脚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阿珩也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他认出了他,昨夜宫宴上坐在武将席首位的那个将军。

    在日光下他比昨夜看得更清楚,眉骨高而不厉,鼻梁窄而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刀,一柄被风沙磨了好多年,却依然锋锐的刀。

    “薛将军”阿珩先开了口,语气礼貌而坦荡,和昨夜在宫宴上一样。

    他怀里还抱着描红本,额上的汗还没擦干。

    薛怀朔跪下去,他的动作很利索,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孩子那双沾了些泥土的小靴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瀚海的风沙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从喉咙里往外碾:“臣薛怀朔,参见殿下。”

    他把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掂量到最后只剩下这么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的重量,却不得不说得恭谨而疏离。

    “愿殿下福寿绵长。”

    阿珩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不明白,这个头一回见面的将军,为什么要行这么大的礼,也不明白那句“福寿绵长”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这样颤抖。

    他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薛怀朔的肩甲上,他的手很小,力气也小,搁在那片冰凉的铜章上像一片刚落的银杏叶。

    “薛将军,阿珩也祝你旗开得胜。”

    这个词是和王禹州学的,他说戏文里见到将军都这么说,阿珩没想到有一天,能对真正的将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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