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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自由

    侧边那扇角门,不情不愿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目光极快地在这三个陌生人身上扫了一圈。

    打头的是个穿着靛蓝短褐、袖子撸到肘弯的壮实家丁,后面跟着个摇竹扇的月白绸衫少年,再往后还站着一个穿青衫书生。

    门房的目光在阿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大约觉得,这书生长得过于清正了些,但也没多想,只是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问找谁。

    王禹州上前一步把竹扇合在掌心里,拱了拱手,笑得不卑不亢,说我们是京城来的,和贵府的林清和是同窗,路过苏州特来拜访。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大约觉得这个摇竹扇的不像什么正经人,但又挑不出毛病,便冷着脸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重新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管事嬷嬷,脸上的笑容,是标准世家奴仆的那种客气。

    嘴角上扬,眼角不动,声调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说清和少爷回府探亲,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诸位改日再来。

    说完便要关门,赵平往前迈了一步,王禹州的扇子及时压在他肩膀上,又朝管事嬷嬷笑着说我们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不见一面实在过意不去。

    嬷嬷脸上那层客气开始变薄,说少爷在静养,不能打扰。

    就在这时候,院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一个极尖利极高亢极愤怒的声音在喊——“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那声音隔着好几重院墙传过来,已经有些失真了,但阿珩还是听出来了。

    是清和!他站在门外,青衫被河风吹得轻轻拂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沉了下来。

    他对管事嬷嬷说让开,声音不大,但到底久居禁中,虎威不散,还是另管事嬷嬷愣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但王禹州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赵平紧跟在后面,用肩膀把门顶开。

    嬷嬷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大约不知道该不该喊人。

    院子里有几个家丁闻声围过来,赵平挡在阿珩前面,袖子已经撸到了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在演武场练出来的结实肌肉。

    骚动声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阿珩穿过西跨院时看见月门前跪着好几个下人,没人敢进去。

    祠堂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执,清和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此刻那声音就隔着一扇门,穿出压抑是愤怒

    他推开门。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点着几支白蜡烛,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

    清和跪在祖宗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决绝的倔强。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族规,脸涨得通红,吼道“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这是族里的决定!你姓林,是林家的人!就得从!”

    地上摔着一方砚台,墨汁溅在青砖上,泼了一大片,砚台旁边,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族谱。

    林清和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我父子在京都十年,你们不管不问,如今说我是林家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

    林崇文被她问得噎了一瞬,随即更加暴怒,说大房没儿子,把你过继过去,是你天大的福分!

    你爹在京城当那个穷博士,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置办不起,你以为你能在宫里待一辈子?

    你日后做官早晚要外放,到时候谁替你撑腰?是族里,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不过是个庶出子弟,不敢认苏州林家的祖宗,将来更不劳族里操心。”

    林崇文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从青变成一种狰狞的死灰色。

    他一把将手里那卷族规摔在供桌上,“今日你,愿意得认!不愿意也得认,来人!给我按着住!”

    门外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大约都怕来日里被报复,但命令压下来,又不得不挪动脚步。

    就是这时候,虚掩的祠堂门,被人从外面踹了。

    一个少年,站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祠堂里的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清和转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猛的起身。

    祠堂里的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林崇文看着面前,这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又惊又怒。

    脸上那层色厉内荏的威严,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冒犯之后最原始的暴怒。

    他把手里那卷族规摔在供桌上,指着阿珩朝门外嘶喊:“来人!把门堵住!一个都不许放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林家祠堂里撒野!”

    门外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家丁,被这一嗓子吼得条件反射地动起来。

    有人去抄门闩,有人去堵月门,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祠堂门口一路传到西跨院。

    管事嬷嬷在月门后面尖声叫着“快把角门锁上”,丫鬟们端着茶盘慌慌张张地往两边厢房里躲,整座林府像是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嗡地炸开了。

    赵平第一个动了。

    他往后撤了半步,肩膀一沉,把祠堂那扇虚掩的木门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个正要从门外冲进来的家丁被撞得踉跄后退。

    他堵在门口,两手各抓住一个家丁的衣领往外一推,那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摔在台阶下面,后面的人一时竟不不敢上前。

    王禹州扫了一眼祠堂,把那方摔在地上的砚台捡起来看了一眼,成化窑的老东西,缺了一个角。

    他抄起砚台,对着站在最前方,蠢蠢欲动的家丁,扔过去,只听哀嚎一声,正中靶心。

    赵平百忙之中回过头,“打的好!”

    王禹州嘿嘿一笑,朝着林崇文拱手“林老爷对不住了,明日陪你十个新的。”

    说着抄起一个瓷瓶,扔了过去,碎片炸开,将人群逼退数步。

    阿珩没有回头,他站在清和身前,挡住了满屋子的混乱和嘈杂,也挡住了那些从门口不断涌来的叫骂声和脚步声。

    祠堂外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喊“拿绳子”,有人在喊“把巷口堵住”,有人在喊“去叫大老爷来”。

    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是要把这座小小的祠堂压塌。

    他站在那里,青衫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木簪下的碎发扫过眉梢。

    清和也看着他,她刚才跪在祖宗牌位前和林崇文对峙时没有发抖,被按住要行家法的时纹丝不动,但此刻她站在阿珩面前,手指在袖中轻颤,眼角泛红

    “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说“清和,我来带你走。”

    林崇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走?你们往哪走!这是我林家的祠堂!这是我林家的人!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我林家把人带走!”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珩的肩膀上。

    赵平在门口转过身来正要上前,阿珩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多年习武,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林崇文只觉得,天旋地转,在睁眼,只能看见祠堂顶上的梁柱。

    阿珩又补了一脚,然后握住了林清和的手。

    “她不是林家的人,她是萧珩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拉起林清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森冷牌位注视下,跑出了祠堂,

    赵平向前猛扎,阿珩拉着林清和,从他挤出的空隙里穿过去。

    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间泼下来,落了他一肩金黄的碎光。

    他攥着林清和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四个个人跑过西跨院那条长长的回廊,跑过堆满枯草和碎瓦的柴房门口,跑过那堵长满青苔的院墙。

    林清和的头发,被风撩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她跑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受宗法控制的傀儡。

    角门是锁着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把锁扣挂上去,还没来得及把门闩插上,就被赵平一把推开。

    王禹州伸手拨开锁扣,侧身挤出门缝往外张望了一眼,回头说巷子外面有人。

    林崇文在院子里暴跳如雷地喊——“把巷口给我堵死!一个都不准放跑!”

    赵平回过头看着阿珩,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他咧嘴笑了一下,把袖子又往上撸了半寸,露出小臂上在演武场练出来的结实肌肉,说今天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完他转身迎着巷口走上去。

    巷口已经聚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家丁,有的拿着扁担,有的赤手空拳,但看着赵平这副样子,没有一个敢先上前。

    阿珩攥紧清和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她 冲出了角门。

    清和跟在他身后,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反扣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背。

    四个人一前一后跑出巷口,巷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几个家丁正抄着扁担,从另一头绕过来。

    阿珩首当其冲,先发制人撂倒一个,胳膊也被扁担打出一片青紫,他没在意,边打边退。

    王禹州依旧阴损,知道自己拳脚不好,大喊一声“林老爷来了!”趁着家丁回头,专攻下三路。

    林清和有样学样,连借口都不用找,力有不逮,就开始喊“我跟你们回去。”

    自己挡在三人身前,那些家丁投鼠忌器,不敢下手,她后面的人就加紧动手。

    且战且退,七八个家丁,硬是被四个少年,拖到闹市区。

    王禹州朝着三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跑,他在苏州城里逛了好几天,早已把这条巷子周围,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记在脑子里。

    此刻像一只认得路的飞鸟,带着他们穿过布庄门口晾晒的靛蓝布匹,穿过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穿过潘记糖粥摊前飘着红豆甜香的热气。

    阿珩回过头看着清和,清和也看着他,脸上是少有的肆意,她在这片从小被教导要规矩走路的土地上,被他拉着,跑起来。

    风吹散了她的发冠,吹乱了她的衣襟,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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