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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心如铁

    名分定了,日子却没立刻变好。

    郑师傅一句话,让陆建设从搬砖杂工变成了技术组正式学徒。工钱涨了,活计轻了,可落在旁人眼里,这份破格的提拔就是最大的刺眼。钱建国在工地上混了好几年,靠的是舅舅的关系才坐上大徒弟的位置,从来没被人挑战过权威。现在一个搬砖的泥腿子不仅当众修好了进口机器,还被他舅舅亲口收为学徒,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钱建国的针对从第二周开始变本加厉。

    早上六点半,陆建设第一个到车间。他打开工具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把十八号开口扳手不见了。他翻了半天,又在工具箱底下找了找,没有。他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废料堆旁边,把手伸进一堆锈铁皮下面,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了扳手。被人藏在了最底下。

    他没吭声,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第二天,他的卡尺不见了。他在车间里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厕所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尺面上被人用铁钉划了几道深痕,刻度都模糊了。他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卡尺揣进兜里,去五金铺自己掏钱买了一把新的。两块钱,够他吃四天的馒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他刚擦干净的工作台被人泼了一整瓶机油。黑黢黢的油顺着台面淌到地上,洇了一大片。他站在那片油渍前面,手里还攥着抹布,站了一会儿。旁边有几个工人在窃窃私语,目光瞟着他,又瞟向站在车间另一头、正若无其事跟两个师弟聊天的钱建国。

    陆建设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油擦干净。油渗进了工作台的木纹里,怎么也擦不彻底,台面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油印。他擦了四遍,抹布换了三块,最后拿砂纸把表面磨了一层,才勉强恢复原样。

    但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车间里的老工人看在眼里,私下里有人找到他,是技术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徐,不怎么说话,但干活踏实,在车间里待了十年了。他趁别人不注意把陆建设拉到仓库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小陆,你太老实了。建国那小子就是欺负你没有靠山,你是郑师傅亲口收的徒弟,有什么委屈就跟郑师傅说。师傅心里有数,肯定能替你做主。”

    陆建设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的布条又换了新的,底下藏着两道还没长好的新伤。“徐师傅,我学艺的人,先吃苦后学本事。现在本事没站稳,争口舌输赢没用。我受了委屈找师傅告状,一次两次师傅会替我做主,三次四次师傅只会觉得我麻烦。建国是师傅的亲外甥,闹大了师傅为难。”

    徐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憋坏了。”

    陆建设笑了一下:“徐师傅放心,我皮实着呢。”

    可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善待。人心的偏见和嫉妒,从来都是得寸进尺的。

    半个月后,工地上来了一个加急任务。一批全新的纺织辅助设备进场,是蛇口几家新建纺织厂的配套器械,精度要求高、结构复杂,必须在两天内调试完毕,第三天一早投入使用。这批设备价值不菲,工期紧凑,整个工地只有郑师傅的技术组能接。

    郑师傅召开技术交底会,敲定分工方案:四个人分两组,两台设备同步调试,凌晨四点前必须全部完工,中间不准休息,不准出差错。

    钱建国立刻站起来,主动揽下了最核心的那台设备:“舅舅,我带两个师弟一组,负责主体核心调试。这台设备结构最复杂、精度要求最高,交给我们你放心。让陆建设单独做另一台的收尾工作,清理线路、紧固螺丝、核对外观——这些杂活交给他就行。”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把所有无技术含量的苦力活丢给陆建设,自己独占核心设备的学艺机会。两个师弟立刻附和,连声说“对对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郑师傅看了钱建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陆建设。陆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郑师傅没有反驳。加急工期在前,分工以效率为先,他不想在队内争执上浪费时间。

    “各司其职,”郑师傅说,“不准偷懒,出了差错唯本人是问。”

    话音落下,钱建国三人立刻围上核心设备,专心调试。他们刻意把陆建设隔绝在外,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又是读参数又是测电压,嘴里说着一堆专业术语,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仿佛是故意让陆建设听见自己有多懂。

    陆建设一个人走到另一台设备面前。这是一台全新的高速整经机,结构不算复杂,但线路繁多,上百根电线从不同模块汇总到同一个控制盒里,像一团乱麻。他的任务是清理线路、紧固所有螺丝、擦除出厂运输过程中沾上的防锈油脂。

    他蹲下来,从第一根线开始梳理。线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绞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捋开,按功能分类,用扎带捆成束。手指在细铜线上来回滑动,指尖磨得发烫。他干得很慢,但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刻进了脑子里。紧固螺丝的时候,他不用扭矩扳手——那东西被人提前“借”走了——他全凭手感去感受每一颗螺丝的咬合深度,拧到合适的力道就停,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夜半时分,天气骤变。

    南海的夜风说来就来。开始只是轻飘飘的几阵风,吹得车间顶棚哗啦响了一声,没人当回事。但不到一刻钟,风势就猛了起来,裹着雨腥气从海面上压过来,把工地的铁皮围挡吹得咣咣作响。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咚的声音像上千个人同时敲鼓,震得人耳朵发麻。

    “不好!”郑师傅猛地站起来,“临时供电线路在外面,大风一刮肯定断!快!所有人去盖设备!防雨布!快!”

    话音刚落,一声脆响从远处传来——“啪”——像是电线被扯断的声音。紧接着工地上所有的灯同时灭了,车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暴雨打在铁皮顶上震耳欲聋的轰鸣。

    “糟了!断电了!”

    “这批设备怕淋雨!赶紧盖布!”

    众人乱作一团。有人摸黑往外面跑,一头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防雨布,手电筒被碰倒了滚进水洼里,灯光在水里摇摇晃晃地闪了两下,灭了。钱建国带着两个师弟缩在设备旁边,手忙脚乱地扯雨布,但黑暗里根本找不到开口方向,越扯越乱,雨布缠在他们身上,越挣越紧。

    “别乱!”郑师傅的声音压过风雨声,“先断电兜底,再遮盖设备!谁也别慌!”

    可慌乱已经蔓延开了,没人听他的。有人开始往工棚方向跑,有人站在雨里发呆。钱建国蹲在设备旁边,对着黑暗喊了一句:“舅舅!这雨太大了!我们先把人撤了!设备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这批设备就该交付了。郑师傅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骂人——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郑师傅,我知道线路断点位置。”

    是陆建设。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你说什么?”郑师傅朝着声音的方向问。

    “刚才梳理线路的时候,我把整片区域的线路走向都记住了。外面有一截悬空线被风吹得最厉害,应该是那个位置断了。我去接。”

    “你——你记得住?黑灯瞎火的——”

    “记得住。”陆建设已经走到了车间门口,伸手去推门。

    “建设!”郑师傅喊了一声,“雨太大了!你——”

    “师傅,”陆建设回过头,在黑暗中他的轮廓只被远处隐约的闪电照了一瞬,“我摸黑干过几百遍了。闭着眼我也能找到。你放心。”

    说完他推开门冲进了暴雨里。

    雨太大了。陆建设一出门就被浇了个透心凉,雨水顺着头发往下灌,流进眼睛、鼻子、嘴里,咸腥的,混着工地上的灰土味儿。他抹了一把脸,在雨幕中眯着眼辨认方向。工地上所有照明都断了,只有远处码头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成片的脚手架和堆成山的建材。

    他没有迟疑,凭着记忆沿着配电箱的方向摸过去。脚下是泥水和碎石,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大约八十米,摸到了那根悬空的供电线。线被风从支架上扯脱了,断成两截,铜丝裸露在外,被雨水泡着,滋滋地冒着细小的蓝白色电弧花。

    他没有手电,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

    他跪下身来,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伸手摸向那两截断线。雨水把他的手指泡得发白,触感变得迟钝,但他闭着眼,靠指尖去感受铜丝的粗细、断口的形状。他把两截线头对在一起,先用指甲刮掉表面的氧化层,然后把铜丝一股一股地拧紧。雨水不断冲刷着手指,冷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他拧了三道,又拉了一截备用线,绕在外面做了加固,最后把绝缘胶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胶带的时候他看不见,全凭触觉判断每圈的重叠位置,两圈压半圈,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对着漆黑一片的工地喊了一声:“郑师傅,接好了。试电。”

    车间里,郑师傅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闸。

    “嗡——”

    一刹那间,整片工地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明亮的白炽灯把暴雨中的工地照得一片惨白,雨水在灯光里变成无数条银线垂直落下,打在亮起来的设备上、打在半跪在泥水里的少年身上、打在他那张被雨浇透了却依旧平静的脸上。

    所有人从车间里涌出来,看见陆建设跪在配电箱旁边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双手全是泥和铜锈,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但他站起来了,稳稳地站起来了,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有一丝摇晃。

    “线路接好了。”他说,“可以正常运转。”

    众人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了起来。掌声在雨夜里响得像另一种雷声。

    钱建国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危机解除了。众人立刻各司其职,盖设备的盖设备,接续调试的接续调试。但属于陆建设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距离工期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钱建国负责的那台核心设备,在最后收尾阶段忽然出了问题。转速偏差过大,运转杂音刺耳,无论如何调整参数都达不到出厂标准。郑师傅亲自上手排查了十几分钟,越查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拍,沉声道:“不对劲。参数全部对,硬件也没明显故障,但传动就是不顺。谁动过这台机器?”

    钱建国满头冷汗。他心知肚明问题出在哪里——他急于求成,把一组精密的同轴度参数调错了三丝,但此刻打死他也不能承认。他的眼珠转了两转,忽然在陆建设身上定住了。

    “舅舅!”他猛地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刚才停电那段时间,陆建设去外面接线之前,是不是在这台设备旁边待过?我当时隐约看见他在机器侧面转了一圈!”

    “我没有。”陆建设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平静但清晰,“我一直蹲在另一台设备那边整理线路,没有靠近这台机器半步。”

    “你说没有就没有?”钱建国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确保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刚来技术组几天?谁知道你是不是学艺不精、手痒乱动?再说,就你一个人没参与核心调试,整台设备就你一个闲人,不出事才怪!”

    两个师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他在旁边晃悠了!”“肯定是他的手笔!偷学没学明白,瞎碰出了岔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罪名坐得实实的。围观的工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建设。那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我就知道乡下人靠不住”的那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郑师傅转过身来。他看着陆建设,第一次用那么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建设,是不是你动了?如实说。做错了可以罚,但不准撒谎。”

    陆建设看着郑师傅的眼睛。师傅的目光里有严厉,但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是期望。他期望这个自己破格收的徒弟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回答。

    陆建设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浑身的泥水还没干透,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郑师傅,一字一句地说:

    “师傅,我敢拆机核验。如果是我动的手脚,我的问题我全责,我立刻卷铺盖走人,永不踏进这个车间半步。但如果这台机器是别人动了手脚栽赃给我,请师傅还我一个公道。”

    车间里安静了。连钱建国的表情都僵了一瞬——他没想到陆建设敢主动提拆机。他以为一个乡下小子被人当众指认之后只会慌张辩解,没想到对方直接下了赌命一样的狠话。

    郑师傅盯着陆建设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扳手扔到工作台上,说了一句话:“拆。”

    钱建国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藏的那片垫片极小、极隐蔽,藏在齿轮箱底部的夹层里,不把整台机器拆成散件根本发现不了。陆建设就算拆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他硬撑着冷笑了一声:“拆就拆!我看你怎么狡辩!”

    陆建设走到设备面前。他的手指冻僵了,活动了两下才恢复知觉。他拿起扳手,开始拆外壳。他拆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螺丝按顺序排开,零件分组码放,该标记的地方他用指甲在表面划了痕。拆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在齿轮箱底部的一个隐蔽卡槽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勾。

    一枚极小的精密垫片从卡槽里掉了出来,落在工作台上,叮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垫片上。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建设把垫片夹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片垫片的型号和这台机器的齿轮箱不匹配,应该是人刻意放进去的。放的目的是让同轴度偏移,造成传动杂音和转速偏差。放进去的人,需要熟悉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还得有机会趁人不备操作。”

    他把垫片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然后转过头,看着钱建国。

    钱建国的脸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他喊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进去再自己拿出来的!”

    但这句话已经没人信了。刚才跟着他附和的矮壮师弟第一个低下了头,细高的那个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郑师傅走过去,拿起那枚垫片看了看。他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他看了钱建国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没骂他,没训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只是转过头,把垫片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今晚的活我亲自收尾。散了吧。明天早会,该走的人走。”

    钱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舅舅!我——”

    郑师傅没有回头。

    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陆建设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他把拆散的零件按顺序一一装回去,紧固每一颗螺丝,擦干净每一道油渍。他干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第一线鱼肚白。雨停了,天边云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照在工地上,把满地的积水照成一面面碎镜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四块“陆记”木板。木板被雨水浸透了一角,有点潮,但“陆”字还清晰。他把最上面那一块抽出来,在晨光里看了看。他爹的字在朝霞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他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一闪就没了,但终究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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