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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立身府中

    入冬前的一场冷雨,落了整整两日。

    松鹤院的屋檐滴水不断,院里的老松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沈秋实出生不过半月,身子还弱,冯奶娘生怕她受了寒,白日里总在炭盆旁烘着襁褓,夜里也要起来摸好几回她的手脚。

    许老夫人对此很上心。

    她每日早晚都要来瞧一回,见沈秋实手脚暖和、吃奶有力,才肯去忙别的事。可老人再周全,也不可能时时守在摇篮边。府中各处的用度、丧仪未清的杂事、儿子与孙子的起居,都要她一一过问。松鹤院里的人再忠心,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这一日午后,冯奶娘抱着沈秋实在窗边晒一会儿难得的薄日。周嬷嬷带人去库房取新炭,原说半个时辰便回,谁知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一肚子气进门。

    她将炭篓往地上一放,脸色沉得厉害。

    “怎么了?”冯奶娘忙问。

    周嬷嬷压着声音道:“库房说今年炭紧,给咱们院里只剩这些碎炭。还有二姑娘要用的细棉布,也说账上没了,叫咱们拿粗布先凑合。”

    冯奶娘往炭篓里一看,果然都是些细碎的炭末,烧起来烟大火虚,根本不耐用。她脸色也变了:“老夫人昨儿才吩咐过,二姑娘怕冷,炭火不能断。库房的人吃了什么胆子?”

    “还能吃什么胆子。”周嬷嬷冷笑,“夫人才没多久,正院那边忙着给大少爷添衣,账房又说老爷要省着些。底下人便觉得二姑娘没娘、又不在正院,能糊弄一分是一分。”

    沈秋实躺在冯奶娘怀里,心里微微一沉。

    她早知道自己不会因为祖母一句话便从此高枕无忧。府中下人最会看风向。祖母疼爱是一回事,父亲冷淡、母亲新丧、她又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女婴,则是另一回事。只要有人觉得她的份例可以被克扣,便会有人试探第二回、第三回。

    这并不是几块炭、几尺布的问题。

    今天能少她的炭,明日便能少她的奶,后日便能在她生病时拖着不请大夫。刚出生的孩子最怕的不是一场明面的争斗,而是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慢待。

    冯奶娘正想叫人去请老夫人,周嬷嬷却先一步摇头:“老夫人才从前院料理完丧仪,刚刚歇下,不必为几篓炭惊动她。我去一趟账房,把账目问清楚。”

    “可那些人若赖着不给呢?”

    “那就让他们去老夫人面前回话。”

    周嬷嬷说完,转身便走。她脚步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人轻慢的硬气。沈秋实看着她的背影,暗暗记下。祖母能在府中立得住,并非只靠身份,更因为身边有这样肯替她办事、也懂得分寸的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嬷嬷果然带着库房管事回来。

    那管事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褐色比甲,进门时先赔了一串笑脸:“周姐姐这是误会了。库房并非有意怠慢二姑娘,只是近日府里办丧事,出入多,炭和布一时没点清。”

    周嬷嬷冷声道:“那便在此处点。二姑娘应得多少,老夫人的院里应得多少,一样一样点给我看。”

    钱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冯奶娘没有说话,只抱着沈秋实站在旁边。沈秋实也不动,睁着眼看那钱管事。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表情都不能太明显;可她能把这张脸、这道声音、这句推诿的说辞都记下来。

    账册很快被送来。周嬷嬷翻到松鹤院那一页,指着其中几项问:“这月的银霜炭三十斤,去哪儿了?二姑娘新制的小衣六套,怎的只领来两套?还有冯奶娘的补养,账上明明记了羊乳和鸡蛋,为何一件没见着?”

    钱管事额头开始冒汗。

    她支支吾吾说炭送错了院子,布料还在裁,羊乳因市上缺货尚未买到。每一句听着都有缘由,可连在一起,便全成了欺负人不会追究的借口。

    周嬷嬷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许老夫人披着件家常斗篷,缓步走了进来。

    屋里众人齐齐行礼。钱管事的脸瞬间白了。

    “我原是来看看孩子醒了没有,”许老夫人坐到上首,语气平常,“不想倒赶上一出好戏。钱氏,你说说,松鹤院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钱管事扑通跪下,忙道是自己一时疏忽。

    “疏忽?”许老夫人看也不看她,“办丧事忙,库房乱,我能体谅。可你把给孩子用的炭挪走,把奶娘的补养扣下,也是疏忽?”

    钱管事不敢答。

    许老夫人手里的念珠停了停,才道:“沈家如今是不如从前富裕,可还没穷到要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嘴里省粮、身上省炭。你若觉得二姑娘没有亲娘,便能由你拿捏,今日我便叫你明白,她有祖母。”

    这几句话不重,却像铁锤落在屋里。

    沈秋实伏在冯奶娘怀中,听得心口发热。她知道祖母这番话未必全是为疼爱她,也有整肃家风、震慑下人的意思。但无论为何,老人此刻实实在在替她挡下了第一阵暗风。

    钱管事连连磕头,说愿意补齐。

    “补齐是自然。”许老夫人道,“再罚三个月月钱,库房的账从今日起交周嬷嬷每旬过目一次。若再有一回,便不必留在府里了。”

    钱管事被人带出去时,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许老夫人这才走到摇篮边。她伸手摸了摸沈秋实的脸,见孩子仍睁着眼,便低声道:“你瞧见没有?人活在屋檐下,软弱不是错,可不能让人以为你好欺。”

    沈秋实听着,心里一震。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一个半月大的婴儿听的。可她知道,祖母说的每一个字,都正合她此刻最需要学的道理。

    许老夫人又道:“日后我不在,周嬷嬷和冯氏会看顾你。等你长大些,也要记得今日。该忍时忍,该争时争,别叫人把你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沈秋实缓缓眨了一下眼。

    窗外风声渐弱,日头从云后露出一线。新送来的银霜炭在盆中燃起,火苗安稳,屋里很快暖和起来。冯奶娘替她换上刚领来的细棉衣,衣料柔软干净,贴着皮肤很舒服。

    她被裹在暖意里,却没有忘记钱管事跪在地上的模样。

    这一场风波让她明白,祖母能护她一时,却不能代替她过一生。以后她得学会看账、认人、记规矩,得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别人少了她什么。只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等到能说话、能做事时,才不会被几句推诿蒙过去。

    许老夫人离开前,叫周嬷嬷将她的名字写进松鹤院的用度册子里,单列一页。

    “二姑娘的一针一线、一口奶、一块炭,都记清楚。”老人道,“不是为了同谁计较,是叫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姑娘,有名有份。”

    有名有份。

    沈秋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还不会说话,却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地落在了身上。外头的风雨仍在,父亲的冷淡也没有改变,哥哥的怨气更不会一夜消散。但从这一日开始,这座府里的人至少该知道:她不是可以被随意轻慢的婴儿。

    她是沈秋实。

    是许老夫人亲自护在松鹤院里的二姑娘。

    这事当天便传遍了内宅。

    有人说钱管事倒霉,正撞在老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有人说老夫人是借题发挥,给新出生的二姑娘撑腰。话传到松鹤院时,周嬷嬷只冷笑一声,叫人将院门守好,不许丫鬟婆子在孩子面前嚼舌根。

    沈秋实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闲话,却能从之后的细节里感到变化。

    端热水的丫鬟不再将盆沿碰得震天响;送衣料的婆子会先笑着问一句尺寸;连冯奶娘去厨房领补养时,也没人敢再推说账上没有。这样的尊重未必出自真心,但在她还没有能力分辨真心假意的时候,规矩本身便是最可靠的屏障。

    许老夫人晚间再来看她时,见她吃完奶仍睁着眼,便把摇篮轻轻摇了两下。

    “你如今还小,听不懂祖母说什么。”老人自言自语似的道,“可人要在这世上活得好,不能只盼别人心善。心善是福气,规矩才是底气。”

    沈秋实安静听着。

    她前世种田,也讲规矩。该育秧时不能急着下田,该放水时不能贪多,该防病时不能等叶子全黄了才补救。不是谁心情好,庄稼便能长好;是每一道该做的事都落到了实处,收成才不会辜负人。

    过日子大抵也是如此。

    她在小被里动了动手指,碰到祖母垂下的衣袖。许老夫人以为她困了,替她掖好被角,起身熄了一盏灯。

    屋内暗下来,炭火仍温温地燃着。

    沈秋实闭上眼,心里却很清明。她终于在这座府里有了第一道看得见的界限。它不大,甚至只是一页账册、一篓炭、一句二姑娘。

    可所有能扎下的根,都是从一点点泥土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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