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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孟君客我

    斗转星移,月去日来,夜里一场山雨不期而至,不仅一扫多日以来的暑热。

    还将山林洗刷得青绿,四处鸟悦蝉鸣,万木葱茏,焕发出一派勃勃生机。

    然而蔡联却因此翻来覆去,陷入了少有的失眠。

    自己住着青砖瓦房,拥着锦衾薄被,可刚刚收拢的几十口子人却只能在草棚里栖身,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只怕到处漏水灌风。

    加上营地缺衣少穿,粮食不济,王保等人又势单力孤,一想到这些事他就心忧如焚,恨不得立即踏上归程。

    好在清晨时分天空逐步放晴,但蔡联再无睡意,早早起身洗漱,收拾停当。

    知会了院子里洒扫的仆役一声,就带着龚强等人去了集市,逐家敲门,付清尾款提货。

    所购粮油布匹都是大宗货物,少不得要随机抽查,检验成色,避免被坑。其余零零散散的货物也分门别类归拢打包,忙得那叫个晕头转向。

    正准备叫人去集外雇佣挑夫,只见那名青衣小帽的仆役径直寻来,带来了祁中耀的口信。

    “我家东主请曹当家回店说话,共进朝食。”

    蔡联即便再是归心似箭,也知道这是应有之义。

    当下最重人情礼仪,不告而别乃是大大的失礼,只能将余事交付给龚强料理,折身回到了八牛商号。

    后院花厅里摆了一张素漆圆桌,上边碗筷齐布,正中摆着两海碗。

    一碗是细粳米熬的白粥,一层犹如白脂的米油凝在表面,另一碗是鸡丝汤面,鲜香十足的浇头上撒了少许细碎葱花,平添了三分食欲。

    另外还有荤菜四小碟,小菜四小碟,堪称米面双具,荤素齐全,南北口味都照料得妥帖周全。

    祁中耀更是早就坐在一旁,见到蔡联进屋,他一边笑着招手,示意入座,一边状似埋怨。

    “贤弟如何这般急性子,好歹多等为兄一时半刻,待一道用了早茶,再去操忙不迟,莫非是嫌愚兄招待不周?”

    听到祁中耀酒醒之后依然以兄弟相称,蔡联略微松了口气,但后面的话语又让他满是苦笑,入座先是告罪一番,紧接着便将缘故和盘托出。

    祁中耀听着眉头渐紧,最后更是一脸正色道:

    “本来以为是天公好客,施此霖雨,不料贤弟岭中竟如此艰难。”

    “也罢,本来还欲多留贤弟几日,既是为了略尽地主之谊,也是为了等候老教师回信致意。然则兹事体大,不能误了贤弟基业,待用完这顿早饭,为兄便安排人手送贤弟返程。”

    蔡联连忙起身摆手,刚要表示拒绝,却被祁中耀一把拦住。

    “本因教中公事和贤弟相识,但昨夜一番畅谈,方知相见恨晚。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说句不当的话,不管老教师今后如何答谢贤弟,但为兄今日总要表表心意。”

    “不过些许小事,何故彼此推让?往后还需多多往来才是。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先用些粥菜果腹。”

    不是,这变化有点过于大了。

    记得昨天店铺里,这位“兄长”可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今天却如此推心置腹。

    一场酒宴的后遗症这么大么?蔡联有些不信。

    古人虽古,但却不是傻子,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改头换面。

    思来想去,蔡联只能将原因归结于那个荷包,以及其背后的老教师樊人杰身上,却根本没有想到祁中耀打的是二者皆收的主意。

    一顿食不甘味的早餐过后,祁中耀主动言明还有事情要办,只让吴掌柜代为相送,说着还主动催促蔡联起程上路。

    这前热后冷的模样让蔡联有些摸不着头脑,仿佛刚刚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并非出自此人之口一般。

    然而到了集市外边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吴掌柜也在旁边笑着道出原委。

    “我家东主知道曹当家是个谦谨的性子,故此早就吩咐我等,除了昨日所说盐货奉送,一应铁器也都敬赠,原本集中所购货物,也都按照原数多备了一份,以为见面之礼。”

    “但如此一来货物太多,紧急转运不及,故且先发一批,另一批权且寄下。”

    “加之昨夜下雨,山路泥泞,此去雷公岭路途遥远,道路难行。东主又让我等提前挑选好本分可靠的挑夫140人,和些许骡马油布,各有挑头驭手带领管理,可省却诸多功夫麻烦。”

    “再加商号旗帜一杆,如此一来,只管走大路便是,料想沿途关卡应该无人阻拦。”

    这可真是意外之至的豪礼!

    较之雪中送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考虑相当周全,非但补足了物资存量,连他人手不足、沿途照料不周的难处也一并顾及,特意挑了安分靠谱的挑夫。

    又配了骡马脚力,既省人力,又能加快行程。连沿途关卡的盘查麻烦,都提前用商号旗号消解干净,半点不用他费心。

    这份人情太足、太大了!

    然而激动的喜悦褪去,蔡联内心满是忐忑。

    无论前生今世,他最害怕那种亏欠别人的感觉,生活中哪怕有点小恩小惠,他总是想尽办法寻机加倍还回去,更别说这般周全到极致的馈赠。

    而且人家还特别挑明了,这不是为了教中公事,也不是帮樊人杰还人情,而是想和自己交朋友。

    蔡联想起了故去的爷爷,这位抚养他长大的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无债一身轻。

    这个债不仅仅指的是金钱,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

    说难听点,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又事事算得精准妥帖,往后必有要借重自己的地方。

    到时候自己还能说个不字?

    固然可以。

    但是别人赌的就是这个几率,这个就叫做手笔,也叫做格局,恰如此人之前的盐铁专卖和捆绑销售之举。

    这不是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而是放在桌面上的阳谋。

    是蔡联无可推拒的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烦请吴掌柜回去转告兄长。兄长之情,无以为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只管言语一声,小弟能帮的肯定帮,帮不了的尽心竭力去帮,不管成与不成,总归不会负了兄长今日情谊。”

    说完蔡联很洒脱地扭头就走,没有半分的惺惺作态。

    这一举动让吴掌柜有些一愣一愣的。

    不是,就这?

    这就完了?

    连个毒誓啥的也不发一发?

    跟之前那些绿林中人的路数有点不一样啊,那些人可都是指天画地,痛哭流涕,甚至下跪磕头的都不在少数。

    该有当场认干爹义父的呢。

    看着蔡联渐渐远去的背影,吴掌柜也只得晃了晃脑袋,一溜烟的回去转述去了。

    商号后院书房,自称有事要办的祁中耀正伏案挥毫,一手柳体书法筋骨峭拔。听完吴掌柜一五一十的复述,他笑着将湖州狼毫搁置在汉白玉笔架上。

    案头洒金宣纸上,四个墨迹尚润的大字赫然铺展——孟君客我。

    “吴叔,您知道孟尝君么。”祁中耀指尖虚虚点过纸面。

    “老爷,瞧您说的,我好歹跟着老太爷念过两年书,孟尝君还是知道的。”吴掌柜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四个字的典故我也恰巧听过,说的是冯谖受了孟尝君上等门客的礼遇,便尽心竭力,辅佐相报之事。”

    春秋战国时期,冯谖家境贫困,去投奔大名鼎鼎的孟尝君,孟尝君将门下食客划分为三等。

    下等食客粗茶淡饭,中等食客有鱼有肉,上等食客不仅有鱼有肉,出门还配车马,连家中眷属也可得到供养。

    冯谖籍籍无名,去了只受到下等食客待遇。于是他先后三次倚柱弹剑,当着孟尝君的面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吃上鱼肉,后又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如愿获得车马后,冯谖乘着车,拿着剑,大摇大摆地跑到朋友面前,大肆显摆炫耀,对外宣扬说:“孟尝君客我”。

    当然后续又发生了一些事,最终演变成一段佳话,传唱至今。

    吴掌柜抬眼觑了觑祁中耀的神色,试探着问:“莫不是老爷觉着,这位雷当家,会和冯谖一样回报您?”

    “哈哈哈,非也,非也,我并非把他视为冯谖。”祁中耀闻言抚掌大笑,但却接连摇了两下头。

    “我是想说,以孟尝君那样显赫的身份、巨大的财富、宽容的心性,几番折节下交,礼贤下士,靡费巨万,尚且也只养出一个冯谖来。”

    “”我一介凡夫秀才,不过费些微末本钱,送了几份顺水人情,又怎敢奢望旁人舍身相报?”

    他回身看向吴掌柜,笑意里藏着几分洞明世情的通透。

    “那些指天为誓,张口便说肝脑涂地、以死相报的人,我都是笑而不语。唯独今天这个,只承诺能帮就帮的人,我才真认为他日后可能真的会回报与我。”

    “况且,咱们走的这条路,近乎绝路。不多牵连一人就算功德无量,又岂敢再奢望有人能拔救我等于苦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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