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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新官

    太医院院判的值房,比沈逢春想象中要大。

    确切地说,是大得有些空旷。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摆在正中,案后是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两侧各有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医典药籍。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冽,倒是不难闻。

    沈逢春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一个月前,她还是这太医院里最底层的杂役,每天的工作是扫地、煎药、挨骂。而现在,她坐上了这间屋子里最有权力的位置。

    人生际遇之离奇,莫过于此。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抚过光滑的桌面。案上放着几份等待批复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本月药材采购的预算表。她拿起那份预算表,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门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通报:“沈院判,太医院各位医正、御医、主簿,已在院中候见。”

    沈逢春放下预算表,抬起头:“请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医,后面跟着几位中年医正,再往后是几名主簿和药库管事。林林总总,约莫十来个人,站满了半间屋子。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不忿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逢春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器物。

    沈逢春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任何怯意。她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群人,微微一笑:“诸位同仁,在下沈逢春,新任太医院院判。今后要与诸位共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没有人接话。

    沉默了片刻,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医拱了拱手,开口道:“沈院判年少有为,老夫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沈院判。”

    “请讲。”

    “沈院判入太医院,至今不过月余。在此之前,并无任何行医记录,也未参加过太医院的考核遴选。”老御医的语气不卑不亢,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不知沈院判师承何人?习的是哪家医术?可曾治愈过什么疑难杂症?”

    这话问得刁钻。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更加锐利了,等着看沈逢春如何应对。

    沈逢春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她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答道:“老先生问得好。晚辈确实没有名师传承,也没有显赫的资历。若论资排辈,这院判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坐。”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晚辈斗胆问老先生一句——刘崇文在太医院经营十五年,资历够深,声望够高,可他做的那些事,老先生可曾察觉?”

    老御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接话。

    “太医院存在的意义,是为皇室治病、为百官疗伤、为黎民百姓研制良药。而不是用来结党营私、中饱私囊、掩盖罪证的。”沈逢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晚辈不才,但至少有一点可以保证——我在任一日,太医院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刘崇文。”

    屋内一片寂静。

    那位老御医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中,不再说话了。

    沈逢春知道,这些人并没有被真正说服。他们只是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而已。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光靠几句话是不够的,她需要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自己。

    她拿起那份药材采购预算表,扬了扬:“这份预算表,我看过了。上面列出的采购数量和价格,与往年基本持平。但据我所知,太医院去年的实际药材消耗量,比前年下降了将近两成。既然用量减少了,为什么采购预算却没有相应下调?”

    人群中,一个掌管财务的主簿站了出来,有些紧张地答道:“回沈院判,这是刘院判——哦不,刘崇文在时定下的规矩。每年的采购预算都按照前一年的标准来制定,即使有结余,也都计入‘储备损耗’中……”

    “从今天起,这条规矩废了。”沈逢春打断了他,“以后每个季度的采购预算,必须根据上一季度的实际消耗量来核定。多出来的部分,一律削减。我要看到的是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变成某个人的‘储备损耗’。”

    那主簿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是。

    沈逢春又看向那位老御医:“老先生,您在太医院多年,对药材的品质鉴别,想必很有心得。”

    老御医矜持地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那太好了。”沈逢春微微一笑,“我想请老先生负责一件事——从今天起,所有入库的药材,都必须经过您的抽检验收。不合格的,一律退回。供应商有异议的,让他们来找我。”

    老御医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沈逢春会打压他这个“旧人”,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他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老夫……领命。”

    沈逢春又陆续布置了几项工作,都是针对太医院现有弊病的整改措施。她的指令清晰明确,不打折扣,也不留余地。在场的太医和主簿们从一开始的轻视和不屑,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有人甚至开始拿出纸笔记录。

    当最后一项工作安排完毕,沈逢春合上手中的公文,站起身来。

    “诸位同仁,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服我。这没关系。我也不指望靠一天的工夫就让你们心服口服。”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我主动请辞,绝无怨言。”

    屋内沉默了片刻,那位老御医率先拱手下拜:“沈院判言重了。老夫愿竭尽全力,辅佐院判。”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行礼。虽然动作参差不齐,态度也各有保留,但至少表面上,这场初见面的风波算是平安渡过了。

    众人散去后,沈逢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刚才那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整顿太医院,涉及的利益纠葛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刘崇文虽然倒了,但他在太医院经营多年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除干净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那份预算表,准备继续研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顾清舟的声音:“沈院判,您在忙吗?”

    “进来。”

    顾清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把托盘放在沈逢春案上,笑嘻嘻地说道:“恭喜沈院判走马上任。这是在下亲手熬的安神汤,喝了能缓解疲劳,预防头疼脑热。”

    沈逢春看了他一眼,端起药碗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嗯,手艺不错。不过你这个太医院首席太医,跑来给我端汤送药,不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

    “说就说呗。”顾清舟毫不在意地在她对面坐下,“反正我顾清舟是出了名的没出息,巴结上司这种事,我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沈逢春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顾清舟,表面上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实际上是个心思通透的人。他能在那样的环境下保住周院判的遗物十二年而不被发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说正经的,”顾清舟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番话,我在门外听到了几句。你说三个月为期——万一三个月后,那些人还是不服你呢?”

    沈逢春放下药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我就让他们心服口服。”

    顾清舟看着她眼中的笃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刚才安排的那个老御医,姓孙,叫孙仲景。他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脾气最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顶撞刘崇文的人。”

    沈逢春微微一怔。

    “刘崇文在时,他一直被排挤,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顾清舟笑了笑,“你刚才把那项验收的差事交给他,是他这十几年来,接到的最重要的任务。”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沈逢春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份预算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安神汤的淡淡药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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