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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阿梨车辙

    识兵关闭后,沈砚耳中仍有细微嗡鸣。

    一缕兵魂已经耗尽,换来一张回锁牙尚活的破妖弩架,也换来一条暂时走不通的整功路。

    没有相配弩臂,弩架修得再完整,也过不了入阵核验。

    阿梨等在军械房外,怀里抱着一卷沾灰药布。她没有直接递给沈砚,只把药布放在石阶上,自己退开半步。

    “东小仓后沟的车辙灰。”

    沈砚皱眉:“你又去了东仓?”

    “没进仓。”

    阿梨将药布分成三折摊开。

    第一折沾着黑煤灰和细碎煤渣;第二折拓着一枚月牙形轮缺;第三折粘着两点暗红封蜡。

    “后灶每日送柴、送饭、送伤药。我只跟着登记过的差事走,没有离队,也没碰仓门。”

    这三条路都不安全。

    校尉帐已经调走送水名册,东仓岗哨也多了两个亲兵。阿梨若空手靠近,立刻会被拿下;只有跟着柴、饭、药,她才能在不同位置出现。

    清晨,柴车经过东仓后沟,右轮陷进旧辙。车夫铲泥垫轮时,阿梨用废药布按了一次旧车辙,拓下月牙断口。

    东仓岗哨就在十步外。

    亲兵问她为何拿药布垫车,她只说布上沾了锅灰,后灶要带回引火。车夫嫌她多事,反倒替她骂了两句,岗哨才没再查看。

    午前送饭,她又在校尉帐后巷看见同宽的小车辙。右侧每隔一轮便缺一角,方向由东仓转向北营。

    她没有停,只在桶盖滑落时蹲下扶了一次,记住两道缺口的间距。

    最后是送伤药。

    东仓外岗亲兵手背冻裂,王婶让阿梨替他包扎。药布从那人护腕上粘下两点暗红蜡屑。离开前,亲兵翻过药篮,红蜡已经贴进包伤废布背面,没有被发现。

    “他问过我是不是沈家旧人。”阿梨道。

    沈砚目光一沉:“你怎么答?”

    “押送路上死的人太多,我只记得谁给过一口饭。”

    回答算不上漂亮,却像一个被流放数月、只想活命的罪卒女眷会说的话。

    “还有谁看见取样?”

    “柴车夫见我垫轮,王婶见我送饭包伤。外岗亲兵知道药布碰过他的袖口,不知道蜡还在。”

    她说的全是亲眼所见、亲手所做,没有把猜测混进去。

    阿梨从袖中又取出一截短标。

    正是北坡洞中从郭石筐底带走的那根。标槽里封着右轮泥、新旧两层蜡屑,外面裹的血布已经干硬。

    新拓轮缺与短标上的月牙断口并排一放,宽窄和间距几乎相同。

    沈砚没有用手拿,只让鲁老头以铜钳夹住,逐折靠近灯火。他再以护手外侧轻触布角,百炼兵炉随之浮亮。

    【煤灰冻泥,与东仓后沟样土材质相合。】

    【轮缺尺寸与北坡右轮拓痕近似,无法确认同车。】

    【封蜡含旧铁砂,与东仓旧式弩臂封蜡材质近似。】

    【仅可比对材料,无法判定路线与经手人。】

    兵炉边界清楚。同泥、同蜡、同样的缺钉轮,只能增加右匣来自东仓的可能,不能代替车册与活人证言。

    “东西不能留在你身上。”沈砚道。

    “交给韩百户?”

    “现在交,先被抓的会是你和王婶。校尉帐只需说你们私取军械痕迹,这卷药布便会反咬所有人串供。”

    阿梨看向废弩架:“那怎么办?”

    “让它们变成公开的修械取样。”

    军械房清理旧弩,本就需要煤灰辨存放环境、轮泥核移库车具、封蜡比旧库封口。鲁老头当场开出耗材单。

    “煤灰样一份,用于比对旧弩存处。”

    “轮泥拓痕两份,用于核验移库车具。”

    “旧封蜡屑四点,用于比对弩臂封口。”

    短标与药布同时装入取样袋。阿梨在“送样医杂”一栏按印,鲁老头以军械房管事身份收存,巡防门卒记下入房时辰。

    私藏的细痕,第一次变成有去向、有用途的公开样物。

    鲁老头又让阿梨把三次取样来源分别复述。柴车夫只见轮泥,王婶见她包伤,外岗亲兵只知蜡沾过袖口。三样来源不能混写,否则一人改口,整袋东西都会被说成编造。

    耗材单因此分成三栏,谁见过什么,各归各处。

    “东西保住了,车还没查。”鲁老头道。

    “前锋滑车出入记在哪里?”

    “东仓旁的杂项账房,车具副簿。”

    那间账房归周骁的人管。硬闯拿不到,偷簿只会让整条线反咬回来。

    沈砚看向短标:“让右轮缺钉变成公开的车具损耗。”

    冯屠手里有前锋验工单,又最怕滑车倾覆的责任落到自己头上。只要他以封洞车具缺钉为由申请复核,账房便必须拿副簿核对领车人。

    陈九立刻去前锋营递话,只说查坏轮,不提右匣。

    临战队其他人也动了起来。王三去伤兵营借试弩旧盾,李柴整理皮绳与旧弦,赵瘸子带郭石重算轮缺间距。三日期限不是沈砚一人的催命符,暂编一撤,所有人都会被打回原役。

    不到半个时辰,冯屠便让人带回口信。

    他愿查副簿,但要巡防帐出具“封洞车具复核单”。没有韩百户押印,他不肯独自去碰周骁的账。

    路又开了一步。

    阿梨收起空药篮:“晚水还要送东仓,我能再看一次车号。”

    “不去。”

    “车册还没拿到。”

    “他们已经问你是不是沈家人。”沈砚看着她,“下一次等你的不会是车辙,是搜身。”

    阿梨沉默片刻:“王婶替我安排过两次差。校尉帐若查送水名册,会先查到她。”

    沈砚心头一沉。

    后灶并不密不透风。谁安排阿梨去东仓,谁替她遮过迟归时辰,一翻名册便能看见。

    “你回去,只做日常活。”沈砚道,“陈九去找韩百户,请他以临战伤员用水为由,封存今日后灶出入名册。至少不能让校尉帐单独拿走。”

    阿梨转身便走。

    她刚走出十余步,后灶方向已经传来争吵。

    两名校尉亲兵押着一个老妇出来。老妇双手还沾着面灰,正是平日替阿梨藏饼、送热水的王婶。

    后灶几个妇人想跟,被军卒用刀鞘挡了回去。送水名册也抱在另一名亲兵怀里。

    为首亲兵展开问讯牌。

    “东小仓旧械失密,后灶有人借送水窥探仓路。”

    “王氏,带去校尉帐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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