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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郭石证言

    许豹把脱籍保结递到郭石眼前,纸角几乎顶上他的鼻尖。

    “按印。说清楚沈砚让你藏过什么,明日你就不用再睡前锋营的雪坑。”

    郭石盯着那枚校尉帐朱印,喉结滚了滚。

    罪卒籍压了他六年。运尸、填壕、探沟,哪一样都可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死。同铺老廖只因冻坏脚趾,交不满土筐,第二日便被划进探沟队。人没回来,役簿上只多了四个字——临阵失踪。

    保结姓名处尚空,旁边却已写好“封洞有功,悔过揭证”。只要填上郭石二字,再按下手印,他就能从私藏军证的罪卒,变成主动揭证的人。

    “歪标在哪?”许豹问。

    “交给陈九了。”

    “他又交给谁?”

    “不知道。”

    许豹一掌按住他肩头,指尖恰好压在昨日棍伤上。郭石疼得膝盖一弯,险些跪进雪里。

    “沈砚让你偷封泥、藏木标。真出了事,他有韩百户顶着,你有谁?”许豹俯身盯着他,“二十军棍打完,再把你塞回诱妖队。你这身伤,能走出几步?”

    “泥是我摔倒时沾的。”

    “换个说法。”

    许豹将保结翻到背面。

    “就说沈砚让你故意摔倒,盗取军法封泥,又命你把带轮印的木标藏出北坡。你只认受他胁迫,我替你脱籍。”

    背面另有一行小字:所涉旧械证物,悉数交校尉帐处置。

    郭石不识全,却认得“旧械”和“校尉帐”。这一印按下去,歪标、封泥、右轮缺钉都会成沈砚私藏的赃证,连北坡复查单也会被说成罪卒串供。

    可脱籍两个字,实在太重。

    他的手慢慢抬起。

    许豹声音放缓:“今晚便调你去校尉帐外役。穿布靴,领整粮,不必再替人试妖牙。”

    郭石盯着朱印,忽然问:“销号呢?”

    许豹眯眼:“什么销号?”

    “脱罪卒籍,要军法曹在役簿上核销。保结上为何没有号,也没有经手书吏的名字?”

    啪!

    一记耳光将郭石掀进雪泥。

    许豹踩住保结,把“悔过揭证”四字压进泥水里。

    “给你活路,你还敢讨价还价?”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日落前,把歪标送到西柴棚。你若不来,我便报你私藏军证。搜不出标,就说你已经交给沈砚毁了。”

    “军棍打完,拇指往印泥里一按,谁会替一个罪卒验是不是自愿?”

    许豹收起保结离开。

    郭石在雪里坐了许久,才抱着工具箱回到前锋营。

    箱底藏着一截标尾。

    整根歪标交出去前,他偷偷劈下这一小段。凹缝里还嵌着东仓后沟冻泥,缺钉压出的断口清清楚楚。

    他取出短凿。

    只要劈碎木屑,扔进火盆,许豹和沈砚谁都拿不到。可证物一毁,许豹只需再添一句“畏罪灭证”,仍能将他拖去问讯。

    那张保结不是门,是门后的绳套。

    短凿刚抬起,帐帘被掀开。

    沈砚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赵瘸子,也没有王三。他只将一张复查单放在木箱上。

    郭石攥紧短凿:“你来拿标?”

    “来看你的名字。”

    沈砚展开纸页。

    辰时鼓包尺寸、三更改线、右轮缺钉、东仓后沟冻泥、寒妖破封,全都记得清楚。郭石的名字与泥指印压在工兵之后,冯屠和巡防书吏的押记落在末尾。

    “许豹找过你。”沈砚道。

    “你盯我?”

    “陈九看见他把你拦在柴垛后。”沈砚指向复查单,“你可以改口,也可以把标交出去。可封墙是你垫的轮、打的楔。复查单若被翻成私藏证物,第一个被写成盗封从犯的人,是你。”

    “他答应替我脱籍。”

    “保结有军法曹销号吗?有都司销籍押印吗?有经手书吏名字吗?”

    郭石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或许真会替你脱籍,也可能先拿你的口供和歪标,再把保结改成认罪书。”沈砚看着他,“今日你替他咬我,明日他便能拿这份假证咬你。”

    郭石沉默许久:“你要我怎么说?”

    “只说你亲眼看见的。谁让右匣进洞,你没听见,便不说。匣里是什么,你没打开,也别猜。只记右轮缺钉、歪标记轮位、新泥来自东仓后沟。”

    沈砚停了一下。

    “再记许豹何时找你,拿了什么纸,让你改哪一句。”

    郭石抬头:“把许豹也写进去?”

    “他拿脱籍换口供,便已把校尉帐伸进证言。”

    “我为什么留标?”

    “怕背锅。”

    郭石苦笑:“这也算证言?”

    “比忠心可信。”

    沈砚没有伸手拿标尾,只把复查单推到他面前。

    “你作证,许豹许你的脱籍多半没了,还会有人盯上你。你不作证,我也不会逼你把命押给临战队。”

    “可沉默,也未必保命。”

    郭石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

    北坡那夜,封墙后黑爪破泥时,沈砚曾说过一句:今日不会让他死,因为他还有用。

    那句话不好听,却至少承认他是个活人,不是一笔随时能抹掉的损耗。

    郭石放下短凿。

    “我不替你证明匣里有什么。”他说,“我只证明右轮少钉,歪标记过轮位,新泥来自东仓后沟。还有,许豹拿脱籍保结逼我改口。”

    “够了。”

    沈砚叫来冯屠与巡防书吏。

    郭石亲手把标尾装入前锋工具匣,封口时仍咬死那句话:“我怕往后封墙再裂,算我垫轮有错,才留下它。”

    证言抄成两份,一份附入前锋复查单,一份送巡防帐。许豹逼供的时辰、地点与保结字样另列一行,由冯屠见押。

    郭石按下指印时,手抖得厉害,却没有缩回。

    这一印落下,脱籍保结成了空话,他也彻底站到了旧案复核这一边。

    冯屠把复查单卷起,第一次没有把他赶回杂役铺。

    “今夜起,你睡前锋内棚,两人同值。”他冷声道,“不是护你,是护这份证言。”

    郭石看着封好的工具匣,胸口像卸下一块冻石,又压上一块更重的。脱籍的近路断了,可他的名字已经和证物锁在一起。谁再想让他“临阵失踪”,就得先解释这张有冯屠与巡防书吏共同见押的口供。

    西柴棚里,许豹一直等到更鼓响起,也没等来歪标。

    当夜,前锋营熄灯不久,陈九突然在木墙外砸响铜盆。

    “走水了!”

    郭石铺下轰然窜起蓝白火光,贴着地面直扑存放复查工具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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