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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山长在此

    陈氏书院挂牌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没有红绸扎彩,没有官员剪彩,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是临时用黑漆写在杉木板上的——“陈氏书院”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是陈挽星亲手所书,透着一股不事雕琢的清气。

    但就是这样一座简陋的书院,却成了整个京都乃至大梁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天还未亮,书院门前已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有衣衫褴褛的寒门学子,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更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儒,他们不畏秋寒,只为求得一张入门听讲的资格。

    陈挽星出来时,只着一身素色罗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她没有让人搀扶,也没有摆出山长的架子,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些渴求知识的眼睛。

    “诸位请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氏书院,不跪权贵,不跪金银,只跪真理。今日跪在此处的,若是求学之心,便起来;若是攀附之意,便请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默默起身。那几个原本想借此攀附陈家的世家子弟,脸上火辣辣的,却无人敢反驳。

    “山长!”一个略显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只见张敬之被人搀扶着,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却硬是挺直了腰板,对着陈挽星深深一揖,直至地面。

    “学生张敬之,叩谢山长救命之恩,更谢山长为天下寒门学子,开此一线生机!”

    这一拜,不是拜权势,而是拜师道。

    陈挽星连忙虚扶一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的伤还未愈,何必来此?”

    “山长以身犯险,在朝堂之上为我等寒门争一线生机,学生便是爬,也要爬来听山长的第一课。”张敬之声音哽咽,眼中却有光。

    陈挽星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眼含热泪的寒门学子,心中某一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缓缓开口:

    “今日,陈氏书院正式开讲。我陈挽星,忝为山长,不敢言‘教’,只愿与诸位一同‘学’。”

    “学什么?不是八股时文,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学如何看清这天下——看清为何水会泛滥,为何粮会昂贵,为何有些人生来便有万顷良田,而有些人终年劳作却不得温饱。”

    “我陈家的书,不教你们如何做官,只教你们如何做人;不教你们如何逢迎,只教你们如何坚守。”

    “若你们学成之后,只想着为自己谋私利,那便趁早离开。但若你们学成之后,心中尚有百姓,眼中尚有公理,那陈氏书院的大门,便永远为你们敞开。”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那些老儒们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此刻却纷纷动容,有的甚至老泪纵横。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从未有人敢像陈挽星这样,把“百姓”二字,放在“功名”之前。

    萧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院二楼的栏杆旁,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女子,看着她如何用几句话,便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种。

    谢危则抱臂靠在门廊下,像一尊守护神,冷眼扫视着周围,仿佛在警告任何人:谁敢让这方净土染上一丝尘埃,他的刀便不认人。

    沈清弦最是悠闲,坐在院中的一棵古槐下,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偶尔抬眼看看陈挽星,确认她的气息平稳,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在乎她的安康。

    “山长!”张敬之率先高呼,“学生愿随山长,求索真理!”

    “愿随山长!”数百名学子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陈挽星压下心中的激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拿起案上那本还未讲完的《孟子》,翻到那一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今日,我们便来讲讲,这‘贵’与‘轻’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

    第一课,整整讲了两个时辰。

    没有枯燥的注疏,没有死板的背诵。陈挽星讲的是“井田制”的利弊,讲的是“租庸调”的变迁,讲的是历代变法成败的根源。她将那些晦涩的理论,化作一个个鲜活的案例,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课间休息时,陈挽星刚放下书,便被三哥陈骁拦住了。

    “星儿,外面有人求见。”陈骁语气有些古怪,“是……是几个国子监的老博士,带队的是周延年。”

    陈挽星眉梢微挑。周延年?那个曾经在墨香斋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后来又带头弹劾她的国子监博士?

    “请他们进来吧。”陈挽星神色平静,“既然是客人,总不能拒之门外。”

    片刻后,周延年带着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们衣着朴素,神色复杂,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恭敬,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

    “陈……山长。”周延年似乎很不习惯这个称呼,顿了顿才道,“老夫……今日是来听课的。”

    陈挽星示意座上请茶,淡淡道:“周博士谬赞。书院刚刚开办,粗陋得很,博士若有意赐教,挽星洗耳恭听。”

    周延年没有坐,而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席地而坐、却目光灼灼的学子,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板书,看着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久违的求知热情。

    他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老夫执教国子监三十载,自以为得圣人真传。今日一见,方知自己不过是守着故纸堆的腐儒罢了。”

    他转向陈挽星,深深一揖:“老夫……想带国子监的学生,来贵院旁听。不知山长……可允?”

    这一拜,比张敬之的那一拜,更让陈挽星感到震撼。

    这是旧学向新知的低头,是固守向开明的妥协,也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过渡。

    “博士言重了。”陈挽星还了一礼,语气诚恳,“陈氏书院,不敢言‘教’国子监。但若博士不弃,愿与我等一同探寻圣人之道,挽星,求之不得。”

    周延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点了点头,竟真的走到一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像个最普通的学生一样,拿起了笔。

    这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萧衍在楼上,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陈骁在门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沈清弦指尖的银针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捻动,仿佛在记录着什么。

    而陈挽星,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周延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一个民族对知识的渴望,也没有什么权威,能压制一个时代对真理的追求。

    她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诸位,”她重新拿起书卷,声音清朗依旧,“我们继续。”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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