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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

    天还没亮,叶迦尘就出了镇子。月亮还挂着,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他没有骑马——黑风留在客栈里,老贾答应替他照看。一个人走,走得更快,也更安静。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以前一样。

    从柳沟到圣火宗后山,走路大约两个时辰。叶迦尘走了一个半。不是因为路变短了,而是因为他走得快。每一步都比平时迈得大,每口气都比平时吸得深,像是在赶赴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会。体内的那个漩涡转得快了一些,不是不受控制,而是被他的情绪带动着,像一条被风吹皱了的河。

    后山到了。圣火宗的山门在北边,后山在南边,背对着火焰山的主峰,终年照不到太阳。这里的石头是灰黑色的,和火焰山正面的赤红色完全不同。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碎石,还有一座连着一座的坟包。乱葬岗,圣火宗死了人又不配进祖坟的地方。

    叶迦尘站在乱葬岗的边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有的坟前立着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名字,墨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有的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什么也没刻。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再过几年就会被雨水冲平,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母亲的坟在最里面。老贾说的,最里面,靠墙,没有墓碑。

    叶迦尘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脚下的石头很碎,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像在走一条用碎碗片铺成的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自己该说什么。

    坟找到了。靠墙,没有墓碑,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和其他被遗忘的坟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老贾告诉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埋着他的母亲。土包上长了几棵枯草,草已经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几个站不稳的老人。

    叶迦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草。草很脆,一碰就断了,碎末粘在他的手指上,黄黄的,像时间的灰。

    他想起山岳会后山那座坟——那座他以为是母亲长眠之处的坟。有墓碑,有松树,有每年都来扫墓的苏勒。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母亲生前穿过的衣裳,被叠得整整齐齐,埋在松树下面。

    这里才是真的。这个没有墓碑、被人遗忘、和孤魂野鬼挤在一起的土包,才是他母亲真正躺了十二年的地方。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老贾,还是在问扎姆,还是在问那个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人。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叶迦尘把油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坟边。然后他拔出腰间的黑色长剑,开始挖。剑刃插进土里,土很硬,像是很久没有被动过。他挖得很慢,每一剑都挖得很深,像是在挖一个埋了很久的秘密。

    挖了大约两尺深,剑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叶迦尘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棺材。很小,很窄,像是给孩子做的。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棺材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拨开,直到整个棺盖露出来。棺盖上没有钉子,只是盖着,像是有人特意留着口子,方便打开。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掀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遗骨。

    很小,很轻,骨头已经发黄了,被时间磨得光滑。骨架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琴键。头骨微微侧着,下颌骨已经脱落了,滚到了肩膀的位置。

    叶迦尘跪在棺材前,看着那些骨头。

    他认不出哪一根是母亲的手。但他记得那双手——凉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十二年了,那双手变成了骨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形状。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棺材的底部,在遗骨的下方,露出了一角黑色的东西。叶迦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碎骨。那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石头拿出来,翻过来。石头背面刻着一个字——兰。

    和山岳会后山那块墓碑上的字一样,但这一块更小,更旧,刻痕更深。像是刻字的人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所以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石头的骨子里。

    叶迦尘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两块石头,一块刻着“兰”,一块刻着“玉”。母亲和表妹。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山岳会。一个再也见不到了,一个还在等他回去。

    棺材的底部,在遗骨的下方,不是木板,而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窄,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是人工凿出来的,凿痕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走过,又像是被很少的人走了很多遍。

    叶迦尘把棺盖重新盖上,但没有盖严——他留了一道缝,让月光能照进来,照在那些骨头上。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凉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他没有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柄黑色长剑插回腰间,拿起油布包,跳进了棺材里。

    石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石壁。每走一步,头顶的棺材口就小一圈,直到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

    他点燃了老贾给他的火折子。火光在窄小的通道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变形的东西。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地下钻了很久的蛇。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刻痕——不是文字,不是图画,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有人用剑尖随手划的。

    叶迦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踩空。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变宽了。石壁上的刻痕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一行一行的文字。叶迦尘停下来,把火折子举高,照着那些字。

    “圣火不灭,天启长存。日月交辉,新月乃生。”

    和风嚎殿石壁上的那几句话一模一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走过了我走过的路。圣火坛下,有你要的东西。但你要记住——拿到残篇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叶迦尘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通道又开始变窄,石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油快烧完了。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在通道里移动。

    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叶迦尘灭了火折子,顺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往前走。通道到了尽头,是一面石墙,石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光从洞里透进来。他把眼睛贴在洞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燃烧着火焰。火焰不大,但很亮,把整座石室照得通红。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火焰纹饰,和圣火宗正殿里的一模一样。

    圣火坛。圣火宗最神圣的地方。

    叶迦尘的心跳加快了。他用手摸了摸石墙的边缘,石头是松的,能推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一下。石墙动了一点,又推了一下,又动了一点。第三下的时候,石墙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他侧身挤过去。

    他挤了进去。石室里的空气是热的,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火焰在铜盆里跳动着,把整个石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炉。叶迦尘蹲在石台的阴影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石室里没有人。圣火祭在白天,晚上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他有足够的时间。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团火焰。火焰不大,但很热,热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他绕到石台的背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台底部的石板。石板是活动的,和通道入口的石头一样。

    他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石匣,和风嚎殿里那个空石匣一模一样。叶迦尘把石匣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帛书。帛书很旧,发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借着火焰的光看上面的字。

    “新月玄功,第一篇:圣火篇。”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帛书。叶迦尘只看了开头几句话,心跳就快得像擂鼓。这是真的。不是残篇,是完整的第一篇。月无痕留下的,一百年来没有人找到的,他父亲用命护住的。

    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石头。三样东西——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月无痕的帛书。三颗心,变成了四颗。

    叶迦尘把石匣放回凹槽,盖上石板,站起来。他走到石墙的裂缝前,侧身挤了出去,回到通道里。通道很黑,但他不需要火折子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路在脚下,在心里,在他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一遍的地方。

    他摸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石壁上的刻痕在他的指尖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蛇,蜿蜒着,指引着他。

    走了很久,他看到了头顶的光。不是火光,是月光。棺材口还在,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叶迦尘爬了上去,跳出棺材,站在乱葬岗上。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风还是那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他蹲下来,看着棺材里的那些骨头。

    月光从棺盖的缝隙里漏进去,照在那些发黄的骨头上,把它们照得像一具被打碎了的、又被时间重新粘起来的雕像。他伸出手,摸了摸头骨。头骨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我拿到了。”他低声说,“你留给我的东西。”

    风停了。枯草也不响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叶迦尘把棺盖盖好,把土填回去。他填得很慢,每一捧土都按得很实,像是在把一件珍贵的东西重新藏好。土填平了,他把那块刻着“兰”字的石头放在坟头,压住那些枯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柄黑色长剑插回腰间,把油布包背在肩上,把怀里的帛书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母亲不需要他回头。她只需要他往前走。

    而在乱葬岗外的一块岩石后面,米里娅姆蹲在那里,把叶迦尘从棺材里爬出来、在坟前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她的手里握着那个竹筒。里面还有一只飞蛾,还活着。

    她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但她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一个人,在母亲的遗骨面前,像一个孩子。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叶迦尘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终于找到了一点温度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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