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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缝隙

    叶迦尘在法赫德的营地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他起来练功,站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袍的弟子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好奇地看一眼,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故意绕远路。他不理他们,他们也不理他。法赫德每天傍晚来找他,带一壶酒,两个杯子。两个人坐在帐篷门口,喝酒,说话,或者不说话。酒喝完了,法赫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一句“明天见”,然后走回自己的帐篷。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叶迦尘知道,水下面有东西。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营地里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好奇的、警惕的、敌意的看,是另一种看——更隐蔽,更冷静,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米里娅姆说过,无形塔在山岳会至少有三个暗桩。营地里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法赫德的身边,一定有。

    第十五天夜里,叶迦尘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睡梦中慢慢地吸气、呼气。他闭着眼睛,没有动,手慢慢地摸到枕头旁边的那柄短剑。呼吸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短剑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喉咙上。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很年轻,比他还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不是白袍,不是金剑堂的弟子。

    “你是谁?”叶迦尘的剑尖没有移开。

    少年举着双手,手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叫小伍。老贾让我来的。”

    叶迦尘的剑尖颤了一下。老贾。柳沟镇的那个暗桩,扎姆的老朋友,告诉他母亲真墓位置的那个人。

    “老贾让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影要来了。”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用嘴唇摩擦空气,“不是派手下来,是他自己来。三天后,到柳沟。”

    叶迦尘把短剑收回来,插回腰间。他坐起来,看着那个叫小伍的少年。少年的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嘴唇干裂,手指上有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和曾经的叶迦尘一样,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被人遗忘的、但还活着的人。

    “老贾还说什么了?”

    “还说,让你小心法赫德身边的人。”少年的目光扫了一眼帐篷外面,“有人要杀你。不是法赫德,是另一个人。金剑堂的,职位不低,和无形塔有来往。”

    叶迦尘的心沉了一下。“谁?”

    “不知道。老贾说,他还没查出来。让你自己小心。”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走了。再不走,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闪身消失在夜色中。叶迦尘坐在行军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他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剑身上的纹路。玉鞘短剑,苏清玉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颗被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

    三天。影三天后到柳沟。柳沟离山岳会不到百里,骑马两个时辰。他来这里做什么?来找他?来找法赫德?来找老贾?叶迦尘把短剑插回腰间,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沙子周围,那个漩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的、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内力。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苗跳出来,比之前更大,更亮,热得空气都扭曲了。他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长出来,比之前更密,更硬,冷得空气中的水汽凝成了细小的霜。

    第二层,他已经练得很熟了。但第三层在哪里?他不知道。月无痕没有写,没有人告诉他,他只能自己摸索。

    第二天傍晚,法赫德来的时候,叶迦尘已经在帐篷门口摆好了酒壶和杯子。酒是法赫德昨天带来的,没喝完,剩了半壶。

    法赫德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色,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你身边有内奸。”叶迦尘说。

    法赫德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谁?”

    “不知道。但有人要杀我。不是你的命令,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和无形塔有来往。”

    法赫德把杯子放下,看着叶迦尘。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不能说。”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营地。白袍的弟子们在空地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练剑,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说笑。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水下面有东西。

    “我会查。”他说,“你小心。”

    他走了。没有带酒壶,没有拿杯子,只是一个人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像一个被所有人抛弃了、但还在拼命维持着体面的王。

    叶迦尘坐在帐篷门口,把剩下的半壶酒喝完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眶发热。他把空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回帐篷,躺在行军床上。

    三天。还有三天。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山岳会捂到营地,从营地捂到这里。他摸着那个字,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刻痕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能感觉到。

    “等我。”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石头说的,是对苏清玉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风吹过帐篷,布帘啪啪作响。

    山寨里,苏清玉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台阶上的、会呼吸的影子。

    米里娅姆从马厩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还不睡?”

    “睡不着。”

    米里娅姆没有说话。她陪着苏清玉站在台阶上,看着月亮。两个人并排站着,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还在慢慢生长的树。

    “他会回来的。”米里娅姆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睡不着?”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没有茶,没有伤口。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我怕他回来的时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苏清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米里娅姆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不会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里有你。”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心里有人的人,不会变。”

    苏清玉转过头,看着米里娅姆。月光照在米里娅姆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睛不是白的,是黑的,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那两口井里,有水了。

    “你心里也有人。”苏清玉说。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那双青色的布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是昨天不小心踩到的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污渍在月光下越来越淡。

    “有。”她说,“但不是我该有的人。”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米里娅姆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他也站在台阶上,握着一个人的手,看着月亮。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月亮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很好。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还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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