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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三家行

    雷克斯走后的第二天,叶迦尘决定出门。不是往北去北雪堂,不是往西去碎石滩,是往东、往南、往北——去金剑堂、去新月堂、去圣火宗。他要当面问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一句话。那句话不是“你信不信我”,是“你还信不信四家联盟”。

    苏清玉站在马厩边,给枣红马备鞍。她的手很稳,每一个结都系得很紧,但她系了三次才系好。不是不会系,是心里有事。叶迦尘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问。

    “你一个人去?”苏清玉问。

    “米里娅姆跟我去。你留下。山岳会需要你。”

    苏清玉看着枣红马的鬃毛。鬃毛很黑,很亮,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

    “你怕雷克斯又来?”

    “不怕他来。怕他趁我不在,挑拨山岳会的人。”

    苏清玉把缰绳从马桩上解下来,递给叶迦尘。“你去几天?”

    “十天。也许十五天。”

    “我等你。”

    叶迦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黑风今天很安静,没有打响鼻,没有刨蹄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已经老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跟在后面。小灰不听话,一路上不停地甩头,但米里娅姆今天没有骂它,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说了声“走了”。小灰就不甩头了。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寨门。苏清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扎姆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不去?”

    “不去。”

    “不怕他路上出事?”

    苏清玉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出不了事。”

    扎姆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你比他担心。”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院子。老槐树上,那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十几只正在告别的蝴蝶。

    金剑堂。法赫德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没有挂剑。他已经很久不挂剑了。他说,挂着剑,就会想用。不想用了,就不挂了。他看到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上来,没有笑,没有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山门口的、已经不再长大的树。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法赫德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太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痕迹。他的眼窝深了,颧骨高了,人瘦了一圈。但他站在那里,背还是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雷克斯来了?”叶迦尘问。

    “来了。”法赫德转过身,朝正厅走去,“进来。里面说。”

    正厅里点着几十盏油灯,灯光昏黄,把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法赫德没有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那椅子是他父亲的。哈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能下床了。法赫德坐在旁边的一把普通木椅上,示意叶迦尘坐在对面。

    “雷克斯说,要买金剑堂的地。从山脚到山腰,十里宽,二十里长。出价很高,高到金剑堂的弟子们动心了。”法赫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本,“我没有卖。弟子们不服。”

    叶迦尘看着他,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法赫德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但不敢放下。

    “为什么不卖?”

    “因为卖了,金剑堂就不是金剑堂了。地是祖宗留下的,不是拿来换钱的。”

    法赫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握锄头的茧。他已经很久不握剑了,但茧还在。茧不会消失,就像有些事不会过去。

    “你呢?你卖不卖?”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的眼睛。

    “不卖。”

    法赫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那就够了。你不卖,我不卖。扎希尔卖不卖,是他的事。”

    叶迦尘在金剑堂住了一夜。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金剑堂的后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山像铺了一层银霜。法赫德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叶迦尘。

    “你父亲以前也来过这里。”法赫德把酒杯递给叶迦尘。

    叶迦尘接过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来做什么?”

    “来找我父亲谈判。那时候金剑堂和圣火宗在打仗,他来做说客。他没有谈成。我父亲说,你不是金剑堂的人,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再打下去,两边的人都会死光。”

    法赫德看着月亮,喝了一口酒。“后来他真的死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杯酒,酒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你恨我父亲吗?”法赫德问。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父亲也做了他该做的事。打仗是他们在打,死是他们死。我不恨。”叶迦尘把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石头上。“我只恨一件事。”

    “什么?”

    “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力气。恨自己不能早几年长大。恨自己只能看着别人替我死。”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叶迦尘的手。两个表兄弟的手握在一起,都很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以后不会了。”法赫德说。

    “我知道。”

    第二天,叶迦尘离开了金剑堂,往南走。去新月堂。扎希尔的大营扎在大漠南边,一片绿洲的边缘。营地里没有帐篷,只有石屋。扎希尔说,帐篷住够了,住石屋踏实。石屋是新月堂的弟子们自己砌的,石头是从山上搬的,泥是从河里挖的。屋子不大,但很结实,风吹不倒,沙埋不住。

    扎希尔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没有茶,没有酒,没有剑。他只是在晒太阳。他的腿伤已经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郎中说是骨头长歪了,没办法。扎希尔说,歪了就歪了,能走路就行。

    雷克斯也来找过他。法赫德告诉了叶迦尘,叶迦尘在路上就知道了。心脉在扩散,在他离开山岳会的第三天就感知到了——扎希尔的心跳没有变,不急不躁,和雷克斯来之前一样。那就够了。

    “你来了。”扎希尔说。

    “来了。”叶迦尘从他旁边跳下来,蹲在他面前。

    “雷克斯来找过我。要买新月堂的地。我说不卖。他说,法赫德已经卖了。我说,法赫德卖不卖是他的事。我的地,不卖。”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扎希尔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风沙磨出来的红,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不怕他骗你?”

    “怕。但他骗我,是他的人品。我不卖,是我的原则。两回事。”

    叶迦尘笑了。扎希尔也笑了。两个人蹲在石屋门口,对着大漠,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没有人蒙布巾,只是眯着眼,迎着风,笑着。

    叶迦尘在新月堂住了一夜。他和扎希尔吃了一顿饭,没有喝酒,只喝茶。茶是苦的,但扎希尔说,苦的才是茶,甜的就不是了。第二天清晨,叶迦尘离开了新月堂,往北走。去圣火宗。阿伊莎站在圣火宗的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叶迦尘还给她的那柄。她在练剑,剑很快,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赤金色的光。剑很慢,慢到叶迦尘能看清剑刃在空中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快和慢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她。没有出声。阿伊莎练完了,收了剑,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有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来了。”

    “来了。”

    “雷克斯来找过我。”

    叶迦尘的心脉感知到了——阿伊莎的心跳很稳,不急不躁,和以前一样。

    “你拒绝了他?”

    “拒绝了。”

    “怎么拒绝的?”

    阿伊莎把火纹剑插回腰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说,你找叶迦尘谈。他谈成了,我认。他谈不成,你谈判的条件就不存在。”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你信我?”

    “不信。”阿伊莎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你比我信自己。”

    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看着对方。风吹过圣火宗的石墙,吹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火焰纹刻,吹过阿伊莎头发上的赤金色布条。她伸出手,在叶迦尘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但也不轻。

    “你瘦了。”

    “你也是。”

    “走吧。进去喝杯茶。”

    叶迦尘在圣火宗住了一夜。他和阿伊莎坐在内堂东侧的小院里,那是阿伊莎曾经被软禁的地方。院子不大,一棵树,一口井,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阿伊莎说,她在这里被关了半年,每天看着这棵树,从光秃秃看到长满叶子,从长满叶子看到落光叶子。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阿伊莎问。

    “怕什么?”

    “怕你死了。怕我在这里关了半年,等到的消息是你已经死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我没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怕了。”

    阿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阿伊莎笑了。叶迦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小院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树,笑了。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像是在伸懒腰。

    叶迦尘回到山岳会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一天了。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山道上走下来。米里娅姆跟在他后面,小灰不听话,一路上不停地甩头,但米里娅姆没有骂它,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

    “回来了?”苏清玉说。

    “回来了。”

    “他们怎么说?”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不卖。三家都不卖。”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瘦了。”

    “路上没吃好。”

    “苏兰炖了羊肉汤。进去喝。”

    叶迦尘跟着她走进院子。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又多了几根,扎姆说是阿娜希塔系的,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根是替影系的”。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布条。十几根青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十几只在风中跳舞的青鸟。

    扎姆端着茶碗站在石屋门口,眯着眼,看着叶迦尘。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出过远门,回来的时候也有人站在寨门口等他。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记得那碗羊肉汤的味道,记得那句“你瘦了”。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夕阳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握在一起。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风中飘着,一根都没有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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