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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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四岁，暑假回乡下奶奶家。
奶奶住在靠山的屯子里，屯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家家种苞米，户户养鸡鸭。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每年寒暑假才回去一趟，对屯子里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认不全，叫不上名，就知道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老头下棋，日头晒不着，槐花落了一肩膀。
那年刚进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我下了长途车走在村道上，脚下踩着晒得发烫的黄土，蝉在头顶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快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对门那户姓周的人家门前停着一副棺材。
棺材是白茬的，没上漆，松木板子，太阳底下泛着米黄色。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棺材盖盖得严严的，上面压着一把铁锹，锹头还沾着湿泥。
奶奶从院子里出来迎我，看见我盯着对门看，赶紧把我拽进屋，啪一声把院门关上了。“别看。“奶奶压低嗓子说，“晦气。“
“谁家死了人？“
奶奶叹了口气，把我按在灶台边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周家大闺女，秀兰。昨晚上没的。“
“怎么没的？“
“说不清楚。“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儿白天还好好的，在河边洗衣服回来，跟谁都说说笑笑的。晚上她妈喊她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穿着白裙子，好好的，一点伤没有，就是没了气。找村医来看，说是心梗，可她才十九。“
我听着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柴禾塌下去，溅出几点火星。
奶奶择完了豆角，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刷锅。她背对着我，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昨晚上她妈哭了一宿，说她闺女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奶奶没回头，声音闷在锅碗瓢盆的响动里，我没太听清。后来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转过身来，手上湿漉漉地擦着围裙，看着我说：“棺材味儿。“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死了放在屋里的门板上，等着装棺材，身上有棺材味儿不是正常的么？可后来我知道，秀兰那口白茬棺材，是她咽气之后才从镇上拉回来的，前后脚的事。她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棺材，那股味儿打哪儿来的？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窝在奶奶屋里看了一下午电视。傍晚的时候听见对门传来哭声，呜呜咽咽的，女人的嗓子，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像裹了一层棉被，听着闷得慌。奶奶把窗户关了，又拿布条把门缝塞了塞，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像是老话，又像是念经。
天擦黑的时候，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门那口棺材还在，停在大门口，黄昏的光打在白木板上，把棺材照得微微发红。棺材旁边坐着一个人，周家老头，秀兰她爸，佝偻着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在跟什么人打信号。
我正看着，忽然发现棺材盖底下渗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沿着棺材板的接缝，慢慢地往下淌。像是油漆，又像是什么液体，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我揉了揉眼再看，那条黑线已经到了棺材底边，滴答一声，落在了地上。周家老头还在抽烟，一下都没低头看。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炕烧得热，翻身的时候席子底下簌簌响，我总觉得像有人在屋外转悠。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拿扫帚扫地。我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什么人都没有。可院门是开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奶奶把门闩上了。
第二天早饭桌上，奶奶的脸色不太好看。她说昨晚她也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对门秀兰站在她炕头跟前，身上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湿漉漉地滴水，滴了一地。秀兰跟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再问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她说什么来着……“奶奶端着粥碗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着，“好像是说，棺材太小了，挤。“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那口棺材不小啊，“我说，“看着挺大的。“
“白茬的那口？“
“嗯。“
奶奶放下碗，看着我，表情有点怪：“那口棺材昨晚上就被送走了。连夜拉回镇上退的。“
“退？“
“周家嫌那口棺材不好，板子薄，又没上漆，说要重新定一口厚的。“奶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听说，他们退棺材是因为里头出东西了。昨晚上秀兰她姐守灵，半夜听见棺材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里头翻身。她壮着胆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看见啥了？“
“棺材里头湿漉漉的，板壁上全是水珠，像是有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呼出的气凝出来的。可她闺女躺里头才半天，人是凉的，哪来的热气？“
我端着粥碗没喝，凉了的粥面上凝着一层薄皮。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响得人心烦。
奶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家子怕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但那天之后，周家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出了。先是秀兰她妈在灵堂前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一直说自己腰上有个手印，青紫色的，指头印子清清楚楚，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掐了一下。然后是周家老头，守灵到第三天傍晚，忽然站起来走出灵堂，沿着村道一直往河边走，走了一里多路才被人追上拉回来，问他去哪儿，他说“秀兰叫我呢，她在河边等我“。
后来村里人说，秀兰淹死过一只猫。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养了一只白猫，叫小雪，养了一年多，疼得跟什么似的。后来猫病了，不吃不喝，秀兰抱着猫去镇上看了两回兽医，没治好。猫死的那天晚上，秀兰把猫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里，抱着盒子去了河边。第二天有人看见饼干盒子漂在下游的水面上，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猫呢？“我问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知道。那条河通着山里的水库，水底下有暗洞，冲进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又补了一句：“可那天晚上有人路过河边，说听见秀兰蹲在河边上哭，一边哭一边说……说猫在棺材里，说'你出来，你出来我不把你关里面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她把猫关棺材里了？“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没关猫，是猫自己钻进去的。饼干盒子盖子上，猫用爪子从里面挠了好几个道子。“
那天下午，对门来了一辆三轮车，拉着一口新棺材。黑漆的，板子很厚，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棺材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响，动静大得半个屯子都听见了。我站在奶奶家门口看着他们把棺材抬进灵堂。周家老头跟在棺材后面，低着头，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路过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儿——淡淡的，潮乎乎的，像木头在水里泡久了又捞出来的那股味道。
我没敢多闻，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对门的灵堂里一夜没熄灯。透过窗户缝，我能看见那口黑棺材静静地摆在堂屋正中，棺材前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隔着一层玻璃在里头幽幽地晃。周家老两口跪在棺材两侧，一动不动地守着。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窗口又往外看了一眼——黑棺材的棺材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爪子印。小小的，圆圆的，像猫的梅花爪子。五个，排成一列，从棺材头一直走到棺材尾。像是有什么东西，走过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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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住在靠山的屯子里，屯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家家种苞米，户户养鸡鸭。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每年寒暑假才回去一趟，对屯子里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认不全，叫不上名，就知道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老头下棋，日头晒不着，槐花落了一肩膀。
那年刚进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我下了长途车走在村道上，脚下踩着晒得发烫的黄土，蝉在头顶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快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对门那户姓周的人家门前停着一副棺材。
棺材是白茬的，没上漆，松木板子，太阳底下泛着米黄色。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棺材盖盖得严严的，上面压着一把铁锹，锹头还沾着湿泥。
奶奶从院子里出来迎我，看见我盯着对门看，赶紧把我拽进屋，啪一声把院门关上了。“别看。“奶奶压低嗓子说，“晦气。“
“谁家死了人？“
奶奶叹了口气，把我按在灶台边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周家大闺女，秀兰。昨晚上没的。“
“怎么没的？“
“说不清楚。“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儿白天还好好的，在河边洗衣服回来，跟谁都说说笑笑的。晚上她妈喊她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穿着白裙子，好好的，一点伤没有，就是没了气。找村医来看，说是心梗，可她才十九。“
我听着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柴禾塌下去，溅出几点火星。
奶奶择完了豆角，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刷锅。她背对着我，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昨晚上她妈哭了一宿，说她闺女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奶奶没回头，声音闷在锅碗瓢盆的响动里，我没太听清。后来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转过身来，手上湿漉漉地擦着围裙，看着我说：“棺材味儿。“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死了放在屋里的门板上，等着装棺材，身上有棺材味儿不是正常的么？可后来我知道，秀兰那口白茬棺材，是她咽气之后才从镇上拉回来的，前后脚的事。她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棺材，那股味儿打哪儿来的？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窝在奶奶屋里看了一下午电视。傍晚的时候听见对门传来哭声，呜呜咽咽的，女人的嗓子，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像裹了一层棉被，听着闷得慌。奶奶把窗户关了，又拿布条把门缝塞了塞，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像是老话，又像是念经。
天擦黑的时候，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门那口棺材还在，停在大门口，黄昏的光打在白木板上，把棺材照得微微发红。棺材旁边坐着一个人，周家老头，秀兰她爸，佝偻着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在跟什么人打信号。
我正看着，忽然发现棺材盖底下渗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沿着棺材板的接缝，慢慢地往下淌。像是油漆，又像是什么液体，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我揉了揉眼再看，那条黑线已经到了棺材底边，滴答一声，落在了地上。周家老头还在抽烟，一下都没低头看。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炕烧得热，翻身的时候席子底下簌簌响，我总觉得像有人在屋外转悠。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拿扫帚扫地。我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什么人都没有。可院门是开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奶奶把门闩上了。
第二天早饭桌上，奶奶的脸色不太好看。她说昨晚她也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对门秀兰站在她炕头跟前，身上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湿漉漉地滴水，滴了一地。秀兰跟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再问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她说什么来着……“奶奶端着粥碗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着，“好像是说，棺材太小了，挤。“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那口棺材不小啊，“我说，“看着挺大的。“
“白茬的那口？“
“嗯。“
奶奶放下碗，看着我，表情有点怪：“那口棺材昨晚上就被送走了。连夜拉回镇上退的。“
“退？“
“周家嫌那口棺材不好，板子薄，又没上漆，说要重新定一口厚的。“奶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听说，他们退棺材是因为里头出东西了。昨晚上秀兰她姐守灵，半夜听见棺材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里头翻身。她壮着胆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看见啥了？“
“棺材里头湿漉漉的，板壁上全是水珠，像是有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呼出的气凝出来的。可她闺女躺里头才半天，人是凉的，哪来的热气？“
我端着粥碗没喝，凉了的粥面上凝着一层薄皮。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响得人心烦。
奶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家子怕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但那天之后，周家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出了。先是秀兰她妈在灵堂前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一直说自己腰上有个手印，青紫色的，指头印子清清楚楚，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掐了一下。然后是周家老头，守灵到第三天傍晚，忽然站起来走出灵堂，沿着村道一直往河边走，走了一里多路才被人追上拉回来，问他去哪儿，他说“秀兰叫我呢，她在河边等我“。
后来村里人说，秀兰淹死过一只猫。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养了一只白猫，叫小雪，养了一年多，疼得跟什么似的。后来猫病了，不吃不喝，秀兰抱着猫去镇上看了两回兽医，没治好。猫死的那天晚上，秀兰把猫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里，抱着盒子去了河边。第二天有人看见饼干盒子漂在下游的水面上，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猫呢？“我问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知道。那条河通着山里的水库，水底下有暗洞，冲进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又补了一句：“可那天晚上有人路过河边，说听见秀兰蹲在河边上哭，一边哭一边说……说猫在棺材里，说'你出来，你出来我不把你关里面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她把猫关棺材里了？“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没关猫，是猫自己钻进去的。饼干盒子盖子上，猫用爪子从里面挠了好几个道子。“
那天下午，对门来了一辆三轮车，拉着一口新棺材。黑漆的，板子很厚，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棺材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响，动静大得半个屯子都听见了。我站在奶奶家门口看着他们把棺材抬进灵堂。周家老头跟在棺材后面，低着头，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路过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儿——淡淡的，潮乎乎的，像木头在水里泡久了又捞出来的那股味道。
我没敢多闻，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对门的灵堂里一夜没熄灯。透过窗户缝，我能看见那口黑棺材静静地摆在堂屋正中，棺材前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隔着一层玻璃在里头幽幽地晃。周家老两口跪在棺材两侧，一动不动地守着。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窗口又往外看了一眼——黑棺材的棺材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爪子印。小小的，圆圆的，像猫的梅花爪子。五个，排成一列，从棺材头一直走到棺材尾。像是有什么东西，走过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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