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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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我去她家送过一回鸡蛋。
奶奶让我去的，说是邻居家刚办完白事又活了人，得送点吃的补补身子。我端着一小筐鸡蛋站在周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开门的是秀兰她姐，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已经不哭了，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把我让进去了。
堂屋里的棺材已经抬走了，地上还有一圈淡淡的印子，是棺材底压出来的。供桌也撤了，换回了一张普通木桌，上面摆着碗筷。秀兰坐在里屋的炕上，后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薄被，手里捧着碗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头发扎了个低低的马尾，看着就是病了一场还没恢复的样子。但她眼神是活的，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坐。“她指了指炕沿。
我坐下了，把鸡蛋筐放在炕桌上。她看了一眼，又冲我笑了笑：“替我谢谢奶奶。“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我坐在那儿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头七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她家院门走出去，穿反鞋，左脚迈完左脚又迈。而她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喝粥，呼吸平稳，喝快了还咳嗽两声。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几天的事吗？“
秀兰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垂下去，继续搅碗里的粥。
“不记得太多。“她说，“就记得黑乎乎的，到处都是黑的，没声音，也看不见路。我一直在走，走了好久好久，脚底下全是软的，踩不实。后来有一团白的东西贴过来，暖的，我抱着它，它带着我走，走着走着就有了光。“
她停了停，嘴角又弯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小雪。“
“你还记得小雪？“
“怎么不记得。“秀兰把碗放在炕桌上，两只手拢着碗沿取暖，“我养了它一年多，天天跟我睡一个炕，我走哪儿它跟哪儿。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镇上看了两回，大夫说没治了，让我准备后事。我那天晚上哭了一宿，小雪就趴在我枕头边上拿脑袋拱我手心，跟平时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停顿了很久才接上：“后来它走了，我把它装进饼干盒子里，拿去河边埋了。“
“埋了？“
“埋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别人都说我扔河里了，我没扔。我挖了个坑，在河边上那颗老柳树底下，挖了这么深。“她伸手比了比，大约一尺。“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村里所有人说的版本都是她把猫扔河里了，连奶奶都是这么跟我说的。可现在秀兰告诉我，猫是埋在树底下的。
“那你妈腰上那个手印……“
“我不知道。“秀兰摇了摇头，“我醒了之后我妈跟我说了手印的事，但我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乱的。如果猫是埋在土里的，那棺材里的猫是哪儿来的？河里那只猫又是哪儿来的？那天早上秀兰她姐在青石板上捡到的白布鞋，鞋底粘着猫毛，那毛又是从哪儿粘上的？
我后来把这个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听完之后手上动作没停，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落在盆里噼噼啪啪响。
“秀兰说她埋了？“
“嗯。“
奶奶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擦了擦手。“那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人死了七天再回来，有些东西是记不全的。她记得猫带她走了路，记得黑乎乎的一片，其他的事她脑子里是空的。她以为自己埋了猫，那可能是她生前最后一件想做的事，记着，但也记得不太准了。“
“那棺材里的猫到底是哪儿来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正面回答。她站起来，拿着剥好的豆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猫这种东西，跟人不一样。它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你把一条命埋在土里，另外八条命还是在的。那些命会自己去找地方待着，猫找不着自己的身子，就去找那个记得它的人。“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响动从里头传出来。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蝉还在叫。我想着秀兰那句话——“我抱着它，它带着我走，走着走着就有了光“。她又说“我知道那是小雪“。死了半年的一只猫，绕过生死找回来，蹲在棺材里等着她醒。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还是那条河，还是黑黢黢的水面。我站在岸边往下看，水底下什么也没有，清清静静的。我蹲在那儿盯了半天，正要转身走，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一个小小的白影子从深处浮上来，越来越近——是一只猫爪子，白白的，湿漉漉的，从水底下伸出来，搭在岸边的石板上，像是想要爬上来。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只爪子搭在石板上没动，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像是猫在撒娇，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听见屋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门。细细的，尖尖的，一下一下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
我不敢动。那挠门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就停了。然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小东西在来回走。
那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院门。门闩插得好好的，门板上干干净净。可奶奶放在门口的那盆洗菜水，水面上漂着一小撮白毛，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掉进去没多久。
奶奶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在水盆前面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什么话都没说，拿勺子把那撮白毛捞起来，放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一小撮白毛上，毛尖闪着细碎的光，跟从没湿过一样干净。
那天之后，秀兰开始去河边了。
她妈不让去，说刚活过来不能吹河风。秀兰说不碍事，她就是去走走。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穿上一件厚外套，沿着屯道慢慢往河边走，走得不快，到了河边就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下，看着水发呆。坐半个钟头就回来，什么也不干。
她姐偷偷跟着去看过一次。回来之后跟她妈说，秀兰坐在那儿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小声念着什么，听不清，像在跟谁说话。
后来有一次，她姐跟得近了一点，隐约听见了几句。秀兰对着河面说：
“小雪，你要是想回来，就别在水里待着了。水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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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棺材已经抬走了，地上还有一圈淡淡的印子，是棺材底压出来的。供桌也撤了，换回了一张普通木桌，上面摆着碗筷。秀兰坐在里屋的炕上，后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薄被，手里捧着碗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头发扎了个低低的马尾，看着就是病了一场还没恢复的样子。但她眼神是活的，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坐。“她指了指炕沿。
我坐下了，把鸡蛋筐放在炕桌上。她看了一眼，又冲我笑了笑：“替我谢谢奶奶。“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我坐在那儿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头七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她家院门走出去，穿反鞋，左脚迈完左脚又迈。而她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喝粥，呼吸平稳，喝快了还咳嗽两声。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几天的事吗？“
秀兰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垂下去，继续搅碗里的粥。
“不记得太多。“她说，“就记得黑乎乎的，到处都是黑的，没声音，也看不见路。我一直在走，走了好久好久，脚底下全是软的，踩不实。后来有一团白的东西贴过来，暖的，我抱着它，它带着我走，走着走着就有了光。“
她停了停，嘴角又弯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小雪。“
“你还记得小雪？“
“怎么不记得。“秀兰把碗放在炕桌上，两只手拢着碗沿取暖，“我养了它一年多，天天跟我睡一个炕，我走哪儿它跟哪儿。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镇上看了两回，大夫说没治了，让我准备后事。我那天晚上哭了一宿，小雪就趴在我枕头边上拿脑袋拱我手心，跟平时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停顿了很久才接上：“后来它走了，我把它装进饼干盒子里，拿去河边埋了。“
“埋了？“
“埋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别人都说我扔河里了，我没扔。我挖了个坑，在河边上那颗老柳树底下，挖了这么深。“她伸手比了比，大约一尺。“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村里所有人说的版本都是她把猫扔河里了，连奶奶都是这么跟我说的。可现在秀兰告诉我，猫是埋在树底下的。
“那你妈腰上那个手印……“
“我不知道。“秀兰摇了摇头，“我醒了之后我妈跟我说了手印的事，但我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乱的。如果猫是埋在土里的，那棺材里的猫是哪儿来的？河里那只猫又是哪儿来的？那天早上秀兰她姐在青石板上捡到的白布鞋，鞋底粘着猫毛，那毛又是从哪儿粘上的？
我后来把这个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听完之后手上动作没停，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落在盆里噼噼啪啪响。
“秀兰说她埋了？“
“嗯。“
奶奶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擦了擦手。“那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人死了七天再回来，有些东西是记不全的。她记得猫带她走了路，记得黑乎乎的一片，其他的事她脑子里是空的。她以为自己埋了猫，那可能是她生前最后一件想做的事，记着，但也记得不太准了。“
“那棺材里的猫到底是哪儿来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正面回答。她站起来，拿着剥好的豆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猫这种东西，跟人不一样。它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你把一条命埋在土里，另外八条命还是在的。那些命会自己去找地方待着，猫找不着自己的身子，就去找那个记得它的人。“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响动从里头传出来。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蝉还在叫。我想着秀兰那句话——“我抱着它，它带着我走，走着走着就有了光“。她又说“我知道那是小雪“。死了半年的一只猫，绕过生死找回来，蹲在棺材里等着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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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只爪子搭在石板上没动，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像是猫在撒娇，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听见屋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门。细细的，尖尖的，一下一下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
我不敢动。那挠门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就停了。然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小东西在来回走。
那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院门。门闩插得好好的，门板上干干净净。可奶奶放在门口的那盆洗菜水，水面上漂着一小撮白毛，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掉进去没多久。
奶奶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在水盆前面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什么话都没说，拿勺子把那撮白毛捞起来，放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一小撮白毛上，毛尖闪着细碎的光，跟从没湿过一样干净。
那天之后，秀兰开始去河边了。
她妈不让去，说刚活过来不能吹河风。秀兰说不碍事，她就是去走走。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穿上一件厚外套，沿着屯道慢慢往河边走，走得不快，到了河边就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下，看着水发呆。坐半个钟头就回来，什么也不干。
她姐偷偷跟着去看过一次。回来之后跟她妈说，秀兰坐在那儿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小声念着什么，听不清，像在跟谁说话。
后来有一次，她姐跟得近了一点，隐约听见了几句。秀兰对着河面说：
“小雪，你要是想回来，就别在水里待着了。水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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