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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执事上门

    陆承是被自己心跳声吵醒的。

    不是门外的动静,是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闷的擂——像有人在肋骨里头敲鼓,每敲一下太阳穴就跟着跳一拍。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的破洞发了三息呆,才把“现在是申时末”这件事从脑子深处挖出来。

    昏睡半天。精神力恢复到了勉强能坐起来的程度,远没到满状态。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先摸了左腿。断骨处还是一片青紫,肿得比昨天更厉害,按下去没反应——麻了,不疼,反而比疼更糟,这意味着肿胀在往深处走。他咬着牙把腿挪到炕沿,让血液回流,等了几息,脚趾尖才有了一丝针刺般的回血感。

    太阳穴仍在跳。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在里头拿细针一下一下戳。这是精神力刚过半天恢复期的标准信号:能用,但远没到能连续高强度调用ChatGPT的地步。

    他环顾一圈石屋。炕角暗格里那颗十二克装的破灵雷还在原位,砖缝里塞着的备用黑火药约摸还剩四克。油纸包、铜丝、桐油竹筒、火折子、铜丝保险夹——一晚上没动过。册子摊在枕边,最后一行字只写到一半,墨痕歪斜。

    半月缓冲期。陆承在心里默算。筑基期师叔离城述职,最早半月后才能回苍云城——但那是“筑基期”的窗口,不是“炼气期”的窗口。赵恒不可能等半个月才来报复,他手下那些炼气一层的散修随时可能再来。

    他刚准备把册子合上再歇一会儿,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陆承的脊背瞬间绷紧。脚步声很重,带着明显的节奏感——是修士刻意压着步子的“齐步”,不是散修那种鬼鬼祟祟的潜行。脚步里头夹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刀鞘或者锁链磕在腰带上。

    紧接着,一个冷厉的嗓音从院门外炸开。

    “里面的人,开门。”

    陆承没动。他听出那个嗓音的底子——不是赵恒那种狐假虎威的虚张声势,是真正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嗓音里带着一丝灵力压制的震颤,常年对下属下令的人才会有这种腔调。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木栓直接崩断——不是修士用手推的,是一股灵力裹在掌缘,顺着门板一推一送,木栓就在门框里碎成三截。

    门外的光刺进昏暗的石屋。

    五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刻的缝。他穿着血煞门外门的灰黑劲装,袖口绣着两道暗红纹——那是血煞门外门执事的标识。胸前那块银质腰牌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上面刻着“血煞”二字。

    炼气六层。陆承只扫了一眼就有了判断。对方体表的灵光已不再是炼气一层那种“贴皮薄纱”,而是凝成了肉眼可见的半寸厚气罩,贴着皮肤起伏——练气中期才有的“凝罩”特征。

    执事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的,是赵恒。

    赵恒双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厚厚的白布,白布外渗着淡黄色的体液,边缘已经被血渍染成了铁锈色。他的脸侧对着门口,眉毛和鬓发被燎得参差不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神志时清时昏,眼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焦点聚不上。

    执事身后还跟着两个血煞门弟子,年纪都不大,炼气二层的样子,腰间别着制式短刀,眼神警觉地盯着院墙两侧。

    陆承的心跳在太阳穴里擂得更重了。

    他慢慢把腿从炕沿挪到地上,扶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哆哆嗦嗦,左腿几乎不敢吃力。他的目光从执事脸上扫到担架上的赵恒,又扫到执事胸口那块银质腰牌,再回到执事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执事没等他站稳,已经迈进了门槛。

    “血煞门外门执事周厉。”他报家门的语气像在念公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奉命查办本门外门弟子赵恒被人暗算一事。”

    他停在门槛内两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承。目光从陆承脸上扫到他瘸着的左腿,又扫到他身后炕角那只暗格——暗格口的砖被震落后重新码过,但缝隙里的桐油味道还没散干净。

    “你就是陆承?”

    “是。”陆承低声答,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把右手背到身后,慢慢摸向袖口——那只袖口里塞着一颗拇指粗的铁皮罐,盖心穿出的麻绳引信被铜丝保险夹夹着。

    执事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用妖术伤我血煞门弟子。”执事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咬得更重了,“两条腿。眉毛。半条命。”他朝担架上的赵恒偏了偏下巴,“按门规,伤人者跪地赔罪,交出伤人所用邪物之配方,由本执事带回处置。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陆承的瘸腿和虚弱神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否则就地正法。苍云城律条管不到修士私下清门户。”

    陆承没说话。他盯着执事胸口的腰牌看了两息,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到执事的面门。执事的脸很瘦,皮肤紧绷在颧骨上,眼窝和嘴角的褶皱都很深。一个常年对下属发号施令、不需要亲自动手的人。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当众丢脸。

    “周执事。”陆承的声音还在抖,但句子已经完整了,“配方……在屋里。小的这就去取。”

    执事没立刻答应,目光在陆承脸上停了一息。一个重伤的瘸子,一个被吓傻的底层废柴——这种角色在苍云城他见过太多,通常只要报出“血煞门”三个字,对方就会跪下来哭爹喊娘。但这个废柴没有跪,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意思。执事在心里冷哼一声,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身后两个弟子保持警戒,然后朝陆承抬了抬下巴。

    “去取。慢一步,我就当你拒不从命。”

    陆承点头,扶着墙慢慢往屋内挪。每一步都瘸得很明显,左腿几乎不敢沾地,全靠右腿和墙壁撑着。执事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只一直没从袖口抽出来的右手上,眉头又拧了一下。

    陆承挪到炕沿边,转过身面对执事。执事已经跟进了屋内,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位置。这个距离——陆承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铁皮罐从袖口滚落到地面、滚到执事脚边、引信燃烧到罐内——刚好够。

    他哆嗦着用左手去摸炕角暗格,像是要去取配方。右手同时从袖口伸出来——指尖夹着一颗拇指粗的铁皮罐,盖心的麻绳引信已经被他用拇指悄悄拨开了铜丝保险夹,引信顶端三指长的麻绳露出袖口。

    “周执事……”陆承的嗓音抖得厉害,眼眶都红了,“小的真没有配方……都是、都是偶得的……”

    他边说边把右手往身后藏。执事皱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陆承的右手从袖口“失手”一抖,铁皮罐脱手而出,砸向执事脚下的泥地。

    执事的瞳孔骤缩。修士的本能让他在铁皮罐脱手的瞬间就完成了反应——气罩猛地收紧,体表灵光从半寸厚压缩到贴皮薄纱,护体灵光在面部、胸腹、四肢同时凝实。一股灵力顺着右掌拍向落下的铁皮罐,要把它在半空中击飞。

    但他慢了半拍。

    陆承抖手的同时,右手拇指已经在袖口里擦燃了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早在“失手”前半息就窜到了麻绳引信顶端。陆承“失手”的瞬间,引信已经烧进罐内近一寸。铁皮罐落地,麻绳引信在罐内剩余的两指长度只够烧不到半息。

    铁皮罐在执事脚边两步的位置落地。

    引信烧到罐内。

    “轰——!”

    不是纸包那种闷响,是一声短促、沉闷、极具穿透力的金属爆裂声。铁皮罐在密闭空间内爆轰,罐体被瞬间撕裂成四五片高速破片,爆轰产物——高温气体、未燃尽的火药微粒、桐油蒸汽——被反射聚焦,沿着罐壁破裂方向猛烈向外喷射。冲击波叠上破片再叠上高温,正对执事正面。

    执事的护体灵光在面部最薄处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崩裂——半寸厚的凝罩在铁皮破片和高温气体的双重打击下,从鼻梁到颧骨绽开一道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太阳穴蔓延。紧接着,他的眉心、嘴角、喉结处的灵光也相继碎裂。整张面门的气罩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窗,裂纹密布却还没完全脱落,灵光在裂隙间明灭闪烁。

    执事的面门被高温气体灼出一片焦黑。眉毛尖端被燎卷,鼻翼两侧的皮肤瞬间泛红。破片划过他的颧骨,带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是修士在被破开防御时的本能反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气罩在崩裂状态下无法瞬间重组。执事的右掌猛地抬起,灵力涌向面部,要修补裂纹,但灵光在裂隙处反复明灭,三息之内根本合不拢。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陆承没给对方重组的时间。他靠墙站着,左手扶着炕沿,右手已经从另一只袖口摸出了第二颗铁皮罐——没点燃,铜丝保险夹还夹着引信顶端,麻绳引信整整齐齐地盘在罐盖上。

    “周执事。”

    陆承的声音不再抖了。

    他抬眼看着执事,目光冷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执事捂着自己的面门,指缝间渗着血丝,灵光在指缝里明明灭灭。身后的两个血煞门弟子已经拔出了制式短刀,但刀尖都在抖——他们亲眼看见自己执事的护体灵光在爆裂的那一瞬间像玻璃一样崩开。

    “再来,下一颗对准喉咙。”

    陆承把第二颗铁皮罐举到胸前,拇指搭在铜丝保险夹上,没拨开,但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指尖的位置。

    执事的瞳孔在收缩。

    他盯着陆承手里那颗拇指粗的铁皮罐——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刚才那颗的威力他亲身体验过:面门气罩崩裂、眉毛燎卷、皮肤灼伤。如果这颗不是对准脚踝,而是对准喉咙——喉结处是气罩最薄处之一,破片穿喉而入,就算不致命,灵光崩碎后无法出声,连呼救都来不及。

    执事的脑子里飞快转过三个念头:第一,这个废柴手里还有没有更多?第二,刚才那颗引信点燃到爆轰不到半息,自己的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躲;第三,如果他下令两个弟子一起上,对方拇指只要一拨——

    “走。”执事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抬人。”

    两个弟子愣了一息,没反应过来。

    “抬人!现在!”执事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明显的嘶哑——喉咙里还卡着爆轰后的烟气。

    两个弟子这才手忙脚乱地把担架抬起来。担架上的赵恒在爆轰时已经被震得清醒了一瞬,眼珠子鼓出来盯着陆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执事转身往门外走。走出两步,他停下,回头盯了陆承一眼。

    那一眼不是服气。

    是把陆承的脸、身形、站位、炕角暗格的位置、石屋的每一处细节全部刻进眼底的眼神。是一个执事在记账时的眼神——不是今天要报的账,是未来某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账。

    然后他走了。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两个弟子的脚步声、担架腿刮地面的声音、赵恒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全部朝着巷口的方向远去。围观的人群——那些刚才躲在院墙外探头的贫民窟邻居——自动给血煞门一行让开了一条道,没人敢出声。

    陆承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行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数了十息,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把举着铁皮罐的右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在抖——不是演的,是真的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皮罐,铜丝保险夹还好好夹着引信顶端,没点着。

    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颗成品。

    陆承慢慢滑坐到门槛上,后背抵着门框,胸腔里的心跳还在擂。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不是ChatGPT调用后的那种跳,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他闭上眼,等心跳慢下来。

    院墙外的贫民窟邻居还没散。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往这边探头。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从墙后露出半张脸,看了看陆承,又看了看巷口血煞门消失的方向,缩回去了。

    陆承没理他们。他从门槛上撑起来,扶着墙挪回炕边,从炕角暗格里摸出册子和木炭头。手指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破灵雷对炼气六层面门气罩:崩裂级损伤,未完全崩碎。气罩在裂隙处明灭闪烁,三息内无法完全重组。面部最薄处效果远超脚踝。”

    “对方撤退时回头盯一眼,是记账不是服气。血煞门必有后手,炼气六层只是开始。”

    他写完这两行,又在旁边补了一行更潦草的字:“器宗弟子——人群边缘——侧目。”

    写完最后这一行,他的手终于撑不住了。木炭头从指间滑落,掉在炕上滚了半圈。

    陆承没去捡。他把册子合上,压到枕边,仰头靠着墙,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跳。左腿断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刚才那一番折腾把肿胀又往下压了一层。但他没心思管这些。

    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场景:执事进门时的步伐频率、报家门时的咬字节奏、看到铁皮罐脱手时瞳孔收缩的速度、被破片划过颧骨时下意识后退的那半步、回头盯他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像扫描文档一样存进了记忆深处。

    周厉。血煞门外门执事。炼气六层。护体灵光已凝实到半寸厚,但在面部最薄处依然会被铁皮破片崩裂。气罩崩裂后三息内无法完全重组。撤退时回头那一眼,不是服气。

    不是服气。

    陆承睁开眼,低头看着炕上那只合着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沾着爆轰时飞溅的泥点,边角被桐油蒸汽熏得发黄。

    半月缓冲期。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被他自己掐灭了。

    半月缓冲期是给筑基期师叔的,不是给炼气六层执事的。今天来的是执事,回去报信的是执事,明天可能来的——是执事背后的门主、长老、甚至筑基期师叔本人。半月不是十五天的安稳,是十五天的倒计时。

    他必须加快氯酸钾的实验。

    陆承把那只未点燃的破灵雷重新塞回炕角砖缝,垫好破布,把震落的砖码回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跳还没完全慢下来。

    册子压在枕边。屋外巷口的议论声渐渐散了,但陆承知道,从这一刻起,苍云城所有势力的目光都已经聚到了这间石屋上。

    他靠着墙,闭上眼。

    下一颗破灵雷,不会只对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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