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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像是个老刑警

    前世这个案子拖到2010年秋天才破,还是撞破的,分局搞治安布控,在回迁楼片区蹲流窜盗窃,半夜堵着一个翻墙的,一审就把这二十多起全兜出来了。

    那人是建材市场蹬三轮送货的,白天给人拉瓷砖水泥,晚上看天气预报,有雨的夜里出门。

    从08年到10年落网,这个人又作了二十多起案。

    其中一起,09年冬天,他翻窗的时候惊醒了住户,男主人追出来,在楼梯口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男主人后脑着地,抢救过来了,人却落下了毛病,说话说不利索,班也上不成了。

    一个盗窃案,拖着拖着,拖成了抢劫致人重伤。

    江阳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这一世,不能再让他多偷一天。

    这个案子,就是他要拿的第一功。

    卷宗都在这儿,二十三起的时间、地点、鞋印、手法,全摘出来,做表,串并,画出作案范围,推出体貌特征和职业范围,一步一步都用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说话。

    破了这个案子,他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往后再提足迹分析,再提串并案,再提那些这个年代没人听过的东西,才有人肯听。

    不然的话,人微言轻!

    江阳从文具盒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摘录。

    时间过得很快。

    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日头挡在外面,只能从光的颜色判断晌午过了。

    摘完雨夜系列的第三袋,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落在柜子最底层。

    那里单独躺着一个档案盒,比别的都厚,盒脊上的标签写着一行字。

    “2006.12.03金水巷锅炉房无名女尸案(副本)”。

    江阳蹲下去,把盒子抽了出来。

    盒子上积着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将其打开。

    卷宗是分局刑侦那边的副本,纸张比派出所自己的卷宗规整。

    最上面是现场勘查笔录,钢笔字,写得密。

    2006年12月3日早晨,拾荒的老汉进金水巷北头那个废弃锅炉房捡东西,发现了尸体,吓得连拾荒的麻袋都扔了,跑到街口小卖部借电话报的警。

    往下是现场照片。

    锅炉房内景,砖墙,锅炉拆走了,地上一个大坑,坑边堆着煤渣。

    尸体在墙角,用一张破油毡半盖着。

    高度腐败,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两周以上。

    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夹在中间。

    女性,年龄25至35岁,身高158左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索沟。

    胃内容物已无法检验。

    全身无证件,无饰物,十指指纹因腐败提取不全。

    衣物照片单独一页。

    暗红色碎花罩衫,货是小厂的内销货,领口的商标洗得只剩半个字。

    黑色胶底布鞋,鞋底照片拍得很正,前掌外侧磨损得厉害,磨出一个斜面。

    最后是一页工作记录,记着当年的查证经过。

    辖区失踪人口逐一排除,周边地市协查无果,报纸上登了认尸启事,没人来认。

    三无。

    无身份,无目击,无凶器。

    卷尾一行字:转积案管理。

    江阳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到鞋底那张照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前掌外侧磨出的斜面,斜得有讲究,这是长年走坡路走出来的,平原上的人磨不出这个角度。

    再往前翻,尸检报告里夹着一句没人当回事的记录,牙釉质有黄褐色斑块。

    氟斑牙。

    高氟水土的地方才多见,能圈出几个省的几片山区。

    这两处细节,就在卷宗里躺着,躺了一年多,没人把它们捡起来。

    江阳看着照片,心里很静。

    他知道她是谁。

    这个案子,前世破在2016年。

    DNA数据库扩了容,亲缘比对比中了,死者的身份三天就落实了,身份一落实,案子三天就破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礼拜。

    可那是十年之后的一个礼拜。

    中间这十年,凶手一天班房没进过。

    人在外省落了脚,成了家,孩子都上了小学,街坊都说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落网那天,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派出所门口,哭得站不住。

    死者呢。

    死者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存了几年,火化了,骨灰编了号,存放在无名格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认领,她家里人在老家找了她十年,逢人就问,见了南边回去的人就打听。

    案子是破了。

    可有些东西,改不回来了。

    江阳把卷宗一页一页码齐,放回档案盒,双手把盒子送回柜子最底层,推到原来的位置,让盒脊上那行字朝外。

    这个案子急不得,没有数据库,没有联网的失踪人口信息,硬查身份是大海捞针。

    得从鞋底的磨损查起,从氟斑牙查起,从那件小厂罩衫的产地查起,一寸一寸把她的来路找出来。

    放在心里,一步一步来。

    他直起身,回到桌前,接着理台账。

    门口的那条门缝,不知什么时候变宽了。

    孙守义端着搪瓷缸子,倚在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理出头绪没有?”

    江阳抬头:“台账年份倒腾乱了三本,05年的混进07年那摞里去了。还有六袋卷宗,封面编号跟台账登记对不上,我记下来了,回头列个单子给您。”

    孙守义走进来,凑到桌前扫了一眼。

    笔记本摊在台账旁边,摘录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密,页边上还画着表格,横的是日期,竖的是地点。

    他端着缸子的手顿了顿。

    派了多少回这个活了,历来的新人,进这屋不出半个钟头就开始打蔫,理台账理成翻小说,看两眼案情,咂摸咂摸热闹,交上来的还是一摞乱账。

    这小子是真在干活。

    孙守义的目光挪过去,落在柜子最底层那个档案盒上。

    盒子挪过位置,灰擦掉了一片,看得出来刚被人动过。

    “锅炉房那个,看了?”

    “看了。”

    孙守义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望着那个盒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案子,悬喽。人是谁都不知道,从哪查起。分局刑侦那边挂了一年多,能想的辙都想了,登报,协查,一点音信没有。”

    他又叹了一口:“悬喽。”

    江阳低头理着台账,没接话。

    孙守义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桌面,落在摊开的那几袋卷宗上。

    牛皮纸袋的封面朝上,编号他眼熟,雨夜里撬窗那一串。

    他本来是想问问台账理到哪年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雨夜那个案子。”他用缸子朝桌上的档案袋点了点,语气随意,像是顺嘴一提:“你瞅出啥了?”

    江阳放下钢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孙守义,斟酌了几秒。

    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全说。

    身高,体重,左腿的旧伤,作案范围围着建材市场画圈,这些都得压着,压到立案重查、当着技术员的面一步一步推出来才能见光。

    现在能给的,是三成。

    “瞅出一些。”江阳说:“说得不对,您批评。”

    “说。”

    “第一,这二十三起是一个人干的。”

    江阳把笔记本转过去,推到孙守义面前:“划纱窗的切口,全是一刀成型,下刀的位置都在纱窗左下角。窗台上的蹬踏痕,全在外沿偏左。进屋只拿现金和金货,抽屉柜子开了,东西不翻乱。手法从05年到08年没变过样。台账上是二十三起零散的案子,实际上是一个人干的。”

    孙守义端着缸子,没说话,眼睛落在笔记本的表格上,面色变得认真起来。

    “第二,这个人干的是负重的体力活。”

    江阳抽出那张带比例尺的鞋印照片:“07年8月金水巷那起,窗下花坛里这半枚鞋印。前掌压痕深,后跟没印下来,蹬窗全靠前脚掌送劲,腿上功夫是练出来的,另外前掌外侧磨损重,这是天天扛着东西走道、干重体力活的人才有的脚印。”

    “第三,专挑雨夜,是有讲究的。”

    江阳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表格上:“我把二十三起的日期都摘出来了,全是有雨的夜里,这个人不光胆子大,还懂怎么不留痕迹,作案之前是看天气预报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毛贼,是有预谋、有章法的惯犯,还会一直干下去,不抓着,他不会停手。”

    档案室里静下来。

    白炽灯泡在头顶上发着黄光,照着满桌的旧纸。

    孙守义站在桌子对面,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好奇的看着江阳,说道:“都是新人,但你小子给我的感觉像个老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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