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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红绸未旧债台高,爆竹声歇饥寒来

    有一种繁荣叫做虚假繁荣,这种虚假繁荣,朱翊鏐听说过,而且还见过虚假繁荣下的悲惨世界。

    他有个金毛番,来自英格兰,从这个金毛番的叙述中,他了解了那个悲惨世界。

    泰西在新世界黄金白银大量涌入後,就陷入了虚假繁荣之中,各种商品的价格开始疯涨,但泰西仍然是封建时代,封建领主、教堂神父、包税官统治的世界,小民的生存愈加艰难了起来。

    其艰难到连三岁孩子都要钻烟囱,能长大成人的概率只有40%,剩下的全都被金钱吞没了。

    泰西有一句谚语:把灵魂出卖给金钱的人,最终会变成魔鬼。

    魔鬼不是不义,魔鬼是亲手制造罪恶并且引以为傲,而魔鬼组成的国家,就是魔鬼之国,这不是一种虚妄的叙事,在泰西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族群,把自己的灵魂完全出卖给了金钱的鬼狐犹人。

    鬼狐犹,这三个字分开都不是什麽好字,合在一起,更不是什麽好听话了。

    而鬼狐犹人流浪了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他们始终在流浪,没有人真心接纳他们,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卖给了金钱。

    朱翊鏐对大明一直有一种切实的担心,那就是大明会不会陷入类似的虚假繁荣,事实上,他从密州市舶司上岸的时候,这种担忧愈加明显,尤其是在看到京师如此繁华的时候。

    虚假的繁荣之下,一切都会被繁荣的假象所遮掩,问题存在,却看不到,看不到自然没人会去解决,世间不总是邪不胜正,邪魔之人太多,就会压住正义,最终滑向无尽的炼狱。

    朱翊鏐的担心很重,大明完了,他的金山国也完了。

    直到此刻,他看到了孩子要去上学、看到了孩子们脚上的棉鞋、看到了孩子们眼神中的好奇与渴望、看到了狗脖子上戴的木棍、看到了圈里养的鸡鸭鹅羊猪,看到了牛驴骡;

    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看到了村头树下磨得光滑的石头、看到了叔叔婶婶们坐在树下欢声笑语,看到了戏台子搭建、看到了大集上吆喝着售卖的各种货物。

    他看到了欣欣向荣的乡野。

    大明的繁荣不是虚假的繁荣,脚踏实地,紮紮实实。

    他还看到了邱少正的狡黠,邱少正骗了他的君王,至少禁绝婚嫁奢靡之风这件事,邱少正没说实话,乡野百姓,并不都是赞同这个政策,但邱少正说大家都一致赞同了。

    马上要唱戏的戏班子,是村里请来的,因为有人成婚,显然成家是人生极其重要的仪式,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扯两根红绳就嫁为人妇,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草草了事,所以村里要请戏班子,安抚这些人。

    而邱少正效忠的君王,可以说是历史上少有的明君,如此英明的一个人,被邱少正这个乡野里首,骗的团团转。

    大明皇帝朱翊钧,非常的信任这些退役并且愿意紮根乡野的老兵。

    但邱少正又没有骗皇帝,紮根乡野十五年的他,知道这麽做是对的,因为百姓们家里刚刚有了口余粮,就大讲排场,大肆操办,未富先奢,贻害无穷。

    朱翊鏐不急着走,因为他亲哥要坐下来和百姓一起听戏,而且这个唱段是新的唱词,是杂报《逍遥逸闻》主笔高攀龙的最新力作,唱段名叫《双错缘》。

    朱翊钧坐在了竹椅上,静静地等待着好戏开场。

    戏台上布景简陋,一张桌,两把椅,背景是一幅褪了色的喜字,锣鼓轻敲三下,鼓点密集,一个老旦扮作婶娘模样,手持蒲扇,摇摇摆摆走上台来,对着台下观众施了一礼。

    「姻缘本是前生定,偏教财帛误终身;莫道戏文皆是假,斑斑血泪是真情,今日,不唱将相,不作神仙传,单表一桩伤心事。」

    「此事说来不远,就在那古北口镇市井旁耶!」

    朱翊钧听着听着就入神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把这双错缘给从头到尾听完了。

    「老二,咱这个年龄是真的到了,居然把这戏文给听完了。」朱翊钧心情有些复杂,他以为自己是不爱听戏的,没想到,完全是因为年纪不到,年纪到了,就能很耐心地听完了整段戏。

    朱翊鏐想了想说道:「是这戏写得好。」

    故事不复杂,古北口镇有对青梅竹马,张家儿郎李家女,两家门对一条溪,两小无猜,人人都道是好姻缘,只等那大红庚帖两相递,吃上酒席贺良缘,没成想,这眼看着到了成婚的年纪,世道却变了。

    那东村嫁女儿要陪嫁三十两银,那西村娶媳妇要三头猪、八头羊,还要八十两银,绸缎要那苏杭货,酒席少说五十张,少了就惹人笑话。

    你攀我比便是层层上,便是这,债台底下拜高堂。

    债台高筑,新婚夫妻俩这日子急转而下,终究是抵不住这亏空了,一个投河,一个自缢,双双把命丧。

    到头来,荒坟两座,只把两家老人,白发送那黑发人,好不悲凉。

    最後戏曲落幕的时候,只有两位老人的一声声叹息。

    正所谓:

    水未到而先决堤,禾未熟而先割穗;红绸未旧债台高,爆竹声歇饥寒来。

    取快一时人前笑,遗祸三代骨中悲;若使有情人成眷,何须千金论良缘?

    朱翊鏐很确定,不是皇兄年纪到了才喜欢听,他也听进去了。

    这故事听得朱翊谬有点难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丁勤勤恳恳,女子温良贤淑,无论怎麽看,成了婚,这日子怎麽不该红红火火?

    可正如这戏文的名字,双错缘,都是错。

    「邱里首,这故事里的唱段,可是真的?」朱翊钧眉头紧蹙地问道。

    「回陛下的话,这事儿还有後续,两家老人,在两年内,相继离世了。」邱少正叹了口气,这事儿十里八乡都很清楚,高攀龙也是听说了此事,才来到了古北口镇询问,进而创作了这麽一篇《双错缘》。

    戏里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还有老旦扮父母,其实双方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一般正经的读书人,是不愿意写戏文的,因为戏文这东西,不登大雅之堂,戏子无情,戏子拿着你的文章到处传唱,就是有辱斯文。

    高攀龙才不管这些个规矩,他不仅写,他还让戏班子拿着他的戏文,四处去唱,连钱都不要。

    不要钱,显然所图甚大,高攀龙要名声,更要大明不被金钱所击败,更要大明一直繁花似锦,昌盛万万年。

    邱少正亦是如此,他甚至要欺君,骗皇帝说百姓们都拍手叫好,其实完全没有,分歧还是有的,不过这些分歧,可以通过类似於这种戏文的手段,潜移默化地改变。

    移风易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是一场长期的战争。

    朱翊钧听完了戏,依旧不肯走,和邱少正说了很久很久,了解村上的情况。

    村里有个疯婆子,是畸零户,村里几个甲首,轮流照看这个疯婆子,这是个苦命人,嫁给了丈夫,生了两个孩子,本来生活很好,但丈夫忽然生了恶疾,家里壮劳力死了,就断了粮。

    这女子到密云县衙,请了贞节牌坊,护住了村里分给丈夫的地,他要养两个孩子长大,挨天杀的人牙子,专门挑这种人家,有一天傍晚,趁着女子外出,把两个孩子偷走了。

    这女子找了两年,最後疯了,就整天坐在村口的石头旁,等自己丈夫领着孩子回来。

    朱翊钧有些生气,他入村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女子,身上都是污垢,当时他还在想,这村里哪哪都好,怎麽不照看这畸零户?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不是不照顾,是这女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个躯壳,还在人间游荡。

    他给的答案是:人牙子必须死,他这个大明皇帝说的。

    朱翊钧还听了两段八卦。

    村里有个懒汉,好吃懒做不做工,亲爹亲娘累死累活,给他娶了个媳妇,他依旧不干活,这媳妇很能干,家里家外张罗的很好,但唯独收拾不了这个懒汉。

    然後媳妇过门三个月後,就跟着一个外地的商贾跑了,偶尔还会写封信回来报平安。

    媳妇跑了,依旧没有激起这个懒汉的心思,依旧是好吃懒做,吃爹娘的工分,吃爹娘的粮食。

    按邱少正所言,属实是报应,因为这懒汉之所以懒,也是父母惯出来的。

    万历九年,村里有个恶霸,欺负老实人欺负习惯了,老实人突然发了脾气,一镐头敲死了这恶霸,但县衙最後没让这老实人抵命,而是流放到了南洋。

    朱翊钧从五里坨离开後,去了古北口镇。

    到古北口镇,主要是为了看看丁亥学制的学堂,他没有提前做通知,但皇帝出巡,兹事体大,多少人都盯着皇帝的去向,所以古北口镇还是知道了,有贵人要来,到底有多贵,倒是没人明说。

    朱翊钧看到的学校,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落叶都见不到一片。

    「高启愚这是犯什麽混?」朱翊钧站在古北口三级学堂门前,看着门前的石碑,石碑两人多高,上面就四个字:天子敕造。

    朱翊钧围着石碑转了一圈,确信上面就写了这四个字,这太浪费了,这麽一块石头,弄到学校门口,要不少银子。

    「我明白他的想法。」朱翊鏐非常肯定地说道:「我在金山国给哥修了个大大的雕像,一手持书,一手持剑,剑指大洋,威武霸气!我为什麽要修那个极高的雕像,他就为什麽要立这块石碑。」

    「就这麽说吧,他不立,丁亥学制办不下去。」

    朱翊鏐太懂高启愚的心思了!这石碑得立。

    在朱翊谬看来,这石碑不够高、不够大、不够威严,就该把天子的画像挂在正门口当门神,这样牛鬼蛇神就不敢造次了。

    丁亥学制是什麽?是普及教育,是要掀动豪右、富商巨贾、乡绅的根儿。

    这些人只是掌握了生产资料,获得了足够的经济地位後,是通过垄断知识来独占权力获取通道,间接掌控权力,而丁亥学制,创的就是这个根,不搞普及教育,肉食者永远是肉食者。

    皇帝再英明、再伟大,新政也只能在大都会那些地方有些效果。

    不搞普及教育,五间大瓦房如梦幻泡影。

    朱翊鏐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密云县为例,我若是密云知县,我要用人,三班六房,这些班头书吏,书吏之下的文书、衙役,都得是读书人。」

    「尤其是宣告圣旨、政令的衙役都要识文断字,他们少念一句话,或者乾脆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懂,就能把地方经营的铁桶一块。」

    「而这些人被称之为乡官,他们的主子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乡贤缙绅,那密云知县能做什麽?他什麽都做不了,他无人可用。」

    「什麽政令,都需要人去执行。」

    这块碑立在这里,等於告诉所有人,破坏丁亥学制,就是谋反。

    真当势要豪右、乡贤缙绅那麽好说话?还不是皇帝杀的血流成河,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缙绅都是坏的?不,只有部分是坏的,但一块烂肉就会坏了整锅汤!」

    「所有的缙绅都得跟着一起变坏,否则就会落败,这群坏的流脓的害群之马,就是贱骨头,鞭子抽的越狠,这些混帐就越老实,呸!」朱翊鏐骂骂咧咧。

    缙绅之中,甚至有好人。

    比如皇帝的农学老师徐贞明的老师马一龙,就是带着穷民苦力垦荒,收来的租子用於垦荒事,三年後,田归百姓,这麽滚动垦荒,连侯於赵、周良寅在辽东垦荒,都是用的这套办法。

    马一龙垦荒的地,在他死後被人侵占了,皇帝一直惦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让高启愚把地进行了还田。

    朱翊鏐到金山国这九年,金山国主要的矛盾冲突爆发,其实都和大明腹地的矛盾高度趋同,千头万绪,就是如何让坏人不敢使坏。

    坏人不敢使坏,大家就不用都变成坏人,去谋求竞争中的获胜了。

    要防患於未然,坏人使坏,带着大家一起变坏,等到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再进行纠正,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有道理。」朱翊钧真的不喜欢这块石碑,这块石碑立在这里,似乎在说:丁亥学制的学堂,是皇帝在恩赐万民,万民就需要感恩戴德。

    这话在逻辑上看,完全没有问题,大明皇帝的确用内帑资助丁亥学制。

    可皇帝本人认为,他是受万民供养,他又不事生产,那些银子,他只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这块石碑一立,搞得百姓欠了他天大的恩情一样。

    但从威慑势豪、乡绅不得破坏丁亥学制上看,朱翊钧发现,自己似乎做出了微小的责献,一块碑,倒是算得上名副其实了。

    朱翊钧站在了一棵老槐树下,老槐树上挂着一块铁锭,下课的时候,有学正过来敲铁锭,铁锭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和朗朗的读书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格外的心安。

    「没白忙活,没白忙活啊。」朱翊钧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他去了趟食堂,看了看孩子们吃的什麽,经过了学政的大力反腐,至少在吃的方面,没人敢贪墨皇帝给的膏火银了。

    朱翊钧几乎走遍了所有的教室,看老师、看学生、看试卷。

    老师水平有些差,显然是刚从京师师范学堂毕业的年轻人,板书的字迹有点差,还有些紧张,有些句读不对,有些释义也不够准确,但老师很热心;

    学生们表现各异,但多数都在认真听课:试卷上的字迹有点潦草,远不如馆阁体漂亮,但已经是识文断字的程度了。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让朱翊钧感觉到了踏实。

    朱翊钧踩着夕阳离开了古北口镇,他今天的奏疏还没批阅完,还要回去赶着上磨。

    「今天忙了一天,哥还要看奏疏吗?」朱翊鏐在车上眉头紧皱地说道:「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也是哥亲口说的。」

    「歇不得啊,宫里停一天,耽误太多的事儿了。」朱翊钧倒是满不在乎的说道,他习惯了。

    朱翊鏐伸出了大拇指说道:「磨坊里的驴看了,都得甘拜下风!稍微歇一歇吧。」

    「也行,今天看一半。」朱翊钧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朱翊鏐回来一趟不容易,坐船都要六十天才能回到大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这个皇帝再忙,也要抽出一些时间来,沟通一下感情。

    「明天有场聚谈,要不一起去听听?」朱翊鏐低声问道。

    「不去了,你去吧。」朱翊钧摇头,他对聚谈完全失去了兴趣,自从王谦巡抚吕宋後,朱翊钧就去过一次,还是因为高攀龙种了三年地,朱翊钧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聚谈,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其实就是看读书人互相扯头发,他也看了这麽多年,多少也看厌了。

    次日,朱翊钧忙着批阅奏疏,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陛下,陛下,潞王千岁他带着人去了西土城,他要西土城豪奢户,每家交五千银给他!」

    「啊?」朱翊钧有些困惑地问道:「他不是去听聚谈了吗?怎麽跑去西土城敲诈勒索去了?」

    小黄门赶忙说道:「潞王千岁说,都是这些西土城豪奢户,故意纵容杂报,甚至是指使这些笔正,诋毁他的名声,若是不给,就抄家了!」

    潞王哪里是去听聚谈,他根本是去找名单去了。

    潞王的逻辑很简单:我不能白挨骂,既然骂我聚敛兴利,我就聚敛兴利给天下看看,凡是骂过我的,都得付钱!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简单算了算,他要求每家给五千两,不给他就抄家。

    「随他去吧,朕有点忙。」朱翊钧听闻,摆了摆手。

    他也管不了潞王,现在潞王可是海外开拓宗亲之表率,是大功臣,胡闹就胡闹吧,不过是要点银子罢了。

    朱翊鏐没有从皇帝这里讨到宝钞,自然要想办法讨到银子了,他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三百万贯的铜钱他要,势豪的银子,他也要,他就是回大明打秋风的!

    这出闹剧持续到了下午,沈鲤终於忍不住,到了通和宫御书房,请皇帝稍微收束一下潞王,别闹得太难看了,势豪们也要脸面的。

    沈鲤面色非常难看的说道:「他把淮安严氏的家主给抓了,倒挂在车上,正在京师大街小巷游老爷呢。」

    「这又是为何?」朱翊钧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个谣言,都是这严氏搞出来的,而且严氏还是到金山国最大的海商,严氏就是为了独占到金山国的生意,才如此这般夸大其词。」沈鲤叹了口气,这事儿,还不能怪人家潞王混帐。

    严氏也没想到,这已经就藩的潞王居然还能回来!

    按大明祖宗成法,就藩後不准再回京,严氏显然忽视了海外建藩的复杂性。

    「活该。」朱翊钧听闻,直接笑了出来,因言获罪不可取,但潞王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先把人吊起来游老爷再说。

    「不如这样吧,以欺蔑亲藩之罪名将严氏一体拿问?」沈鲤给了一个意见,游老爷多难看,不如抓人。

    「欺蔑亲藩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大宗伯慎言,慎言,一些口舌之争,就要扣这麽大的帽子下去,非朕所愿。」朱翊钧虽然为难势豪,但他并未将其视为仇敌,毕竟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

    有些罪名太大了,胡乱动用,会导致刑名上的混乱,也很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人家严氏也没有污蔑潞王。」朱翊钧斟酌了一番,给了另外一个理由,严氏的罪名算不上欺蔑亲藩,因为几乎所有的事儿,都不是胡乱捏造,算是有一定的事实基础。

    「那倒也是。」沈鲤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严氏不过是把潞王在金山国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而已。

    「折腾折腾就是了,小孩胡闹。」朱翊钧和了一次稀泥,严氏是有些理亏的,潞王也理直气壮,一个挨骂,一个受罚,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了。

    朱翊钧将一本奏疏递给了沈鲤,这是来自於徐成楚和四皇子的奏疏,奏疏提到的贪腐案,乏善可陈,徐成楚和四皇子对广州府地面所有的官厂,进行了全面的梳理,多多少少都有贪腐问题,但都不是特别严重。

    只是徐成楚谈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对抗反腐司的手段升级了,阳奉阴违、对抗调查、杀人灭口、毁灭证据、拒不承认这些都有点过时了。

    只要将责任无限细分,拆分到各个流程之中,就可以让任何的追责只能流於表面,因为你找不到具体谁来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沈鲤看完一遍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沉默了下来。

    因为在过去的礼法中,把贪腐当成道德问题去批判,哪怕是讨论权力的异化,也是这个人没有经受住考验,不再仁义礼智信,不再弘毅,才贪腐成性。

    这在传统的礼法中是可以解决的,比如更加严密的道德审查、更加猛烈的整肃、罪加三等更加严重的惩罚等等。

    但现在看起来,这套叙事是完全错误的。

    道德修养不足导致抵挡不了诱惑进而贪腐,解释不了为何反腐司一次次高压打击之下,贪腐不是消失,而是迁移、变化、手段升级,更加隐蔽;也解释不了贪腐呈现出的组织性。

    比如座师制度的系统性贪腐,就有极强的组织性。

    总不能大明这套遴选机制,遴选出来的官吏,全都是自私自利不弘不毅的馁弱之徒,所以才会有如此广泛且组织性极强的贪腐现象。

    张居正也道德败坏吗?他也是座主。

    所以,贪腐问题,从来不是道德问题,甚至徐成楚对此,提出了极其严厉的批评:

    指望出现一批道德崇高的圣人、大清官,来净化整个官场腐朽的气息,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类似於泰西的教徒祈求神迹出现般的不切实际,因为贪腐从来不是道德败坏的结果,而是权力的衍生品。

    只能遏制,无法消灭。

    而徐成楚给了一个公式:可追责性和权力寻租的空间成反比。

    即可追责性越高,权力寻租的空间就越低,不允许责任的无限细分,进而降低追责难度、反腐成本,是反腐的关键。

    度数旁通以来,大明在数理上突飞猛进,各种公式的出现,让大明朝廷拥有了更多的工具。

    「大宗伯,朕打算让徐成楚做两广巡抚。」朱翊钧斟酌了一番,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徐成楚待在反腐司有些浪费了,他在地方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後,回京可堪大任。

    徐成楚有大脖子病,做了手术之後,伤口依旧狰狞,姚光启脸上有道疤,按理说,他们都比较丑,也就是貌寝,长得有点让人寝食难安,不该高升。

    朱翊钧还小的时候,用张四维长得丑,阻止了他回到朝中。

    但他是皇帝,就是这麽的双重标准,那时候他还小,他当然怕被丑哭了,现在他长大了呢。

    「臣来推举。」沈鲤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准备以阁臣的身份,担保徐成楚巡抚两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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