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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借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净礼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於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毋汉公、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赫连山海都无声,於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当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伙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就这样随意地问答,坚决地往前,二者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门!

    ……

    ……

    “你的故事?”伴着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旸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旸国的那段史书——旸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征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借。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感谢书友“丹心未叫天知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6盟!

    感谢书友“怀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7盟!

    感谢书友“吾乃万人敌邢道荣是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8盟!

    感谢书友“亿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9盟!

    ……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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