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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姚盈月、宋西牛听得还要弃车上轿,宋西牛笑道:“我这叫花子沾了‘公主’的光享受这般待遇,真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姚盈月反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在这里了?应该是我沾你的光才是。”瞧了这般大阵仗也有些怯意,又道:“咱们坐一个轿儿。”

    宋西牛此前没坐过轿,更是不懂,自然怯意更重,便是连连同意。只是此时,忽然想到那隐隐觉得不对之处是什么了。

    此时有一顶软轿抬到车边,姚盈月、宋西牛便下了车,他们一下车,这八名轿夫便齐齐俯首下跪,那几名书生也要赶过来行礼,吕光却把他们叫住,道:“你们过来,将军有几句话想问你们。”几名书生都看看宋西牛,又看看薛伽,便过去伺候了。这边宋西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姚盈月却还镇定,正要上轿,一转眼似乎视线受到什么物事吸引,并不上轿反而认真瞧了向解剑石走去。宋西牛更不敢上轿,跟着她走向解剑石,在身后轻声催道:“咱们快上轿吧,他们还跪着呢。”

    姚盈月道:“将军还没走,不急,让他们等会儿。”只瞧了地面,微皱了眉,露出不解疑惑之状。宋西牛顺了她目光瞧去,大石下散乱着几副丢弃的羊骨羊角等物,这年月,露天荒地上便是人骨也不少见,何况羊骨?因此并无什么稀奇之处。宋西牛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去瞧薛伽那边,薛伽正指了马厩问为首的书生:“燕国谁来了?”马厩里写着燕、秦、晋国几处字的就在最前面,因此看得到里面都已有了车马。

    那书生道:“燕国现在只收回一张请柬,来的是太傅慕容评。”薛伽又问:“晋国谁来了?”那书生道:“晋国三份请柬都到了,只是据在下所知,三份请柬都是大司马桓温一人带来,除他之外晋国再不会有其他人来了。”薛伽只问这两国,其他再不问。问得明白便下了马。这边姚盈月见他们要走,方才回轿,宋西牛也跟着。旁边窦冲瞧他们两人进了一轿,眼里几乎能冒出火来,他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姚盈月为何会对自己这么青年俊美,出身将门,文武艺俱佳,前途无量的武将高官不屑一顾,反而会对一个贱民小乞丐亲昵有加。

    软轿稳稳当当抬了起来,几乎感觉不到正在行走,宋西牛舒服靠了,只觉人与人差别还真大。只是从刚才起姚盈月便一直垂了头一声不响,也不知在想什么,便问:“怎么?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姚盈月便抬了头微微望了他,并不说话。宋西牛知道她有些神秘,只想恐怕又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便不再多问,只叹道:“唉,不知道现在我妹妹在哪里,要是她也在这里就好了。”

    姚盈月见他主动转了话题,便道:“怎么?你不想是锦南公主在这里?”

    宋西牛微微红了脸,道:“她怎么会稀罕这个?可是我妹妹肯定没有坐过。”怕她继续取笑,忙问:“你知不知道燕国太傅慕容评是什么人?”

    姚盈月点头道:“是燕国开国皇帝文明帝慕容皝的弟弟,景昭帝慕容儁的叔叔,当今皇帝慕容暐的叔祖父。他当年是和兄长慕容皝一同打天下的。慕容皝死后,被封了太傅和大司马慕容恪一起辅政慕容儁,在慕容儁死后又一起扶立慕容暐。他辈份虽然大,但是名气不如慕容恪,今年慕容恪死了,在燕国现在他恐怕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一边说,一边便因为知道这么多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

    宋西牛又明白了一些,秦国三封请柬,皇帝一封,王丞相一封,另外一封不知为何姚盈月不能告诉他。晋国三封请柬虽然只来了桓温一人,但恐怕是皇帝、谢安、桓温各一封。燕国也是三人的话,那么是皇上、慕容评,如今慕容恪已死,另一人是谁?便问姚盈月:“你知不知道燕国第三封请柬是给谁?”

    姚盈月便被问住,也是茫然不知,微微摇头。宋西牛又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慕容垂?”

    姚盈月又是茫然,显然并不知道这人,她本来正在得意,却接连两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便是微有恼怒,挑了长眉道:“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你干什么事事都来问我?”

    宋西牛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忙道:“我再不问了,你别生气。”只在心里想,听苻柳说起来,似乎这个慕容垂是个十分厉害只是毫不外露的人物,所以这次应该是没有参予的,因为如果他能在慕容家得到权势的话恐怕便不会有这次的宴会。

    这就是宋西牛心里一直觉得大大不妥的地方了。现在毕竟不是春秋时期,能够诸候会盟。而燕国挟强国之威,邀各国君主赴宴,虽然地点、时间、人数都与他国相等,各方面看似公平,但这次宴会的起因当时听苻柳说起时似乎是因为那个宝盒的事,燕国并未经过与其他国的商议,而是比较突然的单方面发起号召邀请。本来在这乱世中求生存的便没有一个是善类,各国君主,便是极小一个部落的首领也都是一方英雄,在当地极受尊荣,出言成令的人物。如今接到英雄贴只因惧怕燕国之势被迫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亲自赴约。宋西牛想到此处,瞧一瞧轿外,虽然此时雪停了,但是天阴阴的,西北风紧,便是清冷得很。又想,选了这么个糟糕天气,到了这里又要受独孤部百般条令制约,要在他军队下验请柬,点人数,缴器械等,这些对常人来说是小事,对这些大人物来说却无不都是侮辱。当然,这丝毫怪不了独孤部,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这么做。这么多国家部落只会把怨气落在燕国慕容头上。燕国这次会诸候的本意或许是想显示大国风范,或许另有其意,可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这样一来,竟是把天下各国各部落都得罪尽了。眼下各国之中,燕国虽然暂时强大一些,铁骑无敌虽然盛名在外,但相信也并不占绝对优势,否则早就一统天下。宋西牛便是暗暗摇头,一个国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树众敌祸己国之事?这么简单的问题连自己也能看到,如果是慕容恪在世或是慕容垂当权不可能看不到,因此可以想见,虽然有慕容恪临终前的呕血力荐,但看来慕容垂在燕国还是没有得到重用,这个糟糕透顶,糊涂透同的会盟臭主意也不知是老得糊涂的太傅慕容评还是少不更事的皇帝慕容暐想出来的。

    宋西牛想定,却瞧一眼姚盈月,见她尚自脸若银霜,扁了嘴把头扭向另一边显出怒意。便是纳闷,刚才明明说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起气来?世上的事便是再复杂、再难也都有理可寻,最终可以想个明白,只是这女孩儿脾气当真无缘无故,无头无绪,只叫人摸不着头脑。便想求和,问她:“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姚盈月沉脸不答,半晌才斜他一眼,道:“你不是说再不问我话么?”

    宋西牛想想也是,仍是不知她为什么生气,便想引开她注意,掀开轿帘向外看,道:“你瞧,前面又有别人。”姚盈月便也趴到窗边看,此时他们正上山顶,因此是向上走的,前面果然另外有人。且与薛伽等人招呼,道:“我是没奕干部莫拓。”

    薛伽道:“我是秦国薛伽。”

    莫拓道:“原来是薛将军,久仰,咱们没有见过,幸得燕国召宴,我才有荣幸见到诸位。”只叫人避到一旁,把路让出,道:“将军你们先请。”薛伽客气了几句,但莫拓坚持,薛伽几人便也走到头里去了。走没多远,前面又是一队人轿,前面的人也招呼道:“请问你们是……”薛伽道:“我们是秦国的,你们是……”前面的人却只哼了一声,掉头继续走路,再没人理睬他们,宋西牛笑道:“这些人跟秦国有仇。”姚盈月瞧了道:“可能是凉国的,前些日子王丞相跟凉国交战,刚大败过他们,夺了他们重镇袍罕,擒了大将李俨,还杀了他们近两万人。”宋西牛见她说话,心里微喜,但拿不准她会不会突然又生起气来,一时不敢接话。

    姚盈月又瞧了瞧,便坐回去,道:“就要到山顶了。”话音似乎有些犹豫。好像有心事。宋西牛便也不再瞧了,只望了她说话,过得一会,方听她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逃走的事?”

    宋西牛自然没忘,却不知怎么个逃法,况且眼下这场盛事若是错过也未免觉得遗憾,便悄声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姚盈月显得有些怔怔的,随口无意识道:“那随便你。”

    宋西牛倒糊涂了,忙问:“怎么回事?咱们逃不掉么?”

    姚盈月疑惑道:“我也不大清楚。”顿了一顿,又望了他问:“你现在信不信我?”

    她答应过出去后要带他去见锦南公主,现在他信不信都要信了,道:“我信,咱们怎么做?”

    姚盈月脸上神色越来越疑惑,道:“不是咱们,只有你,到了山顶上,你仔细找找地上,地上会有一对羊角,角尖指向同一个地方,你在这个地方到崖边跳下去便可。”

    宋西牛便是一愣,这古怪又神秘的少女是在玩他啊。姚盈月瞧他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辩解道:“可是解剑石下的羊骨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宋西牛大奇,不信道:“那么一堆乱骨,你便能瞧出这些话?”

    姚盈月这次点头肯定道:“我们羌人向以牧羊为生,直到近些年才开始学习汉人文字,以前都是没有文字的,全靠羊骨传递信息,这些信息只有咱们羌人才懂,我肯定不会看错。”

    宋西牛瞧她说得认真,又奇问:“那堆羊骨信息难道便是要我找到地方跳下去?”

    姚盈月摇一摇头道:“是叫我把你推下去。”

    宋西牛仍然是有些信不过,这毕竟是超出他理解能力范围的事。想了一想,也没准那地方另有机关可以让他逃脱,反正这些日子以来各种奇事怪事也见过不少,道:“不如等到时候瞧瞧情况是怎么样再说,好吗?”

    姚盈月便道:“如果你不想照做还是跟着薛伽好了,如果你要跳的话,我跟你一起。”

    此时渐渐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人轿停了下来,宋西牛、姚盈月对视一眼出轿,一眼便见眼前搭起长棚,约二百多人棚里分坐各处,耳中听得便是人声喧哗,这些人不管是不是自愿来到这里,既然来了,倒也是分别互相结交谈笑。便是有甚仇怨的果然此时也看不出来。棚两边各有标语书了四个大写,左边写的是众龙聚首,右边是群英荟萃。

    宋西牛一处处瞧去,分别瞧见吐谷浑、没奕干部、凉国等处人群各自坐在棚里一处地段。又瞧见引人注目的拓跋什翼健也在,他既然在这里显然便是以代国皇帝身份而非使者身份,只是没有瞧见太子拓跋寔及拓跋宽等人,也还没瞧见秦国晋公苻柳。最前面两张桌子尚自空着,又闻到酒肉香气,有童奴端了盛满大块牛羊肉的大盆端上,又有美酒飘香。

    这些天光顾着赶路,此时闻到肉香便也觉有些饥饿,宋西牛瞧烟火和香气是从棚子后面传来,便拉一拉姚盈月,两人穿过棚子里满满的人群来到棚后,这里挖了个巨大火坑生起大火,火上面架了一排整只整只的十多只牛羊,三、四十名童仆正在忙着添火,割肉等事。宋西牛也不客气,自行挑了只肥厚的羊腿割了,与姚盈月分吃。棚里坐的人也大多开始用手抓了牛羊大口啃咬,他们虽然已经侵入中原,各自占地做了君主首领,开始学习汉人文化礼仪,但毕竟都还是胡人习性,因此这样对他们来说十分自然。

    姚盈月边吃边向地上仔细寻去,宋西牛便也跟着寻找,瞧见地下有两只丢弃的羊角,忙叫她:“你瞧这里。”姚盈月看了一眼,摇头道:“不是,这两只羊角一只是弯的,一只是直的,不是一对。”一直找出人群,走到另一边崖边,道:“是这里了。”宋西牛瞧去,崖边果然正正摆了一对羊角,角尖朝向这处。便也走近,两人探头向下一瞧,这里是段千尺峭壁,底下虽然不是深不可测,可以看得到山底长着的树木,但那树冠此时落在他们眼里也只跟拳头大小差不多。若是这么跌落下去便是铁人也摔烂了。宋西牛本来胆小,别说让他跳下去,便这么望得一眼也已经是头晕目眩,胆战心惊,便满是怀疑的去看姚盈月,姚盈月也甚是疑惑,两人面面相觑,尚未说话,窦冲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宋西牛胳膊道:“跟我过来。”他本自恨宋西牛,这一抓便用了力,直疼得宋西牛呲牙,身不由己被他拖走,姚盈月便也跟着。到了棚里,薛伽已经落坐,窦冲恶狠狠把宋西牛扔到后面长凳,道:“呆在这里别乱跑。”虽然松开,宋西牛尚自疼得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姚盈月便也陪他坐了,替他轻轻揉捏。窦冲瞧见,脸色更加难看。

    姚盈月边替宋西牛揉胳膊边小声道:“你瞧,旁边那个就是慕容评。”宋西牛便向一旁瞧去,就坐在薛伽左首,主位上一个五十来岁,修长眉眼,三缕长须,皮肤白皙的美男子,虽然上了年纪,身姿也骄健得很。瞧着便是赏心悦目,只让人欣赏不忍收回目光,姚盈月又道:“你别瞧他们一家都长得很美,其实个个都是食人恶魔。”又道:“那一边的是东晋大司马桓温。”宋西牛便向另一旁瞧去,薛伽右首边主位上坐的是个沉稳有气度的老者,年纪更大一些,约五十五、六岁,天庭圆,天颌方,浓眉如剑,眼神内敛。他并没有吃肉,正在不停一碗碗喝酒。姚盈月继续道:“桓温你知道么?东晋四大家族之一,而且他掌了东晋兵马,应该是此时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当今最有名望的两个人南谢安,北王猛便都曾得到他的赏识。”王猛青年布衣之时便曾到桓温军帐二人作过长谈,得到桓温称赞,留下一段扪虱而谈的佳话。而谢安青年之时曾不愿入仕,畅游东山,后来初入仕便是在桓温帐中做参军。

    桓氏这一姓氏在南渡的北方人士中,声望远远不及四大家族中的另外三姓琅玡王氏,陈郡谢氏和颖川庾氏。桓温本自家世孤清,其父桓彝在几次平乱中立下赫赫功勋闯出名望,并最后在苏峻之乱中勤王战死,为东晋流尽最后一滴血,声望提高了,可是家道更加清贫,桓温母亲生病要以羊为药引,竟也无力购买,结果把幼弟桓冲典押给卖主,才换得一头羊。这样的家世,便不能像王谢家弟子一样,一旦成年便是畅游东山,无意当官,也会有雪片般的邀官文书送到,各种高官厚禄任其选择。而胸怀大志的桓温只能按乃父的路子,从建立军功来跨入政治之门。从一个普通的先锋兵做起,一步步走到目前地位全靠他自身努力得来。如今挤身东晋四大家族,又娶了明帝(东晋第二任皇帝)之女南康公主,便是这样,瘐翼、谢安的从兄谢尚等人虽然与他交好,在一起喝酒时也免不了常常戏称他一句‘老兵’,他替儿子向王坦之家女儿上门求婚时,其父王述也称他‘老兵‘,可见东晋门阀观念之深。桓温因是贫寒出身,所以平生最向往崇敬的人是同样出身寒微,但文武英豪,建功立业的陶侃、刘琨二人。

    忽听人群里一人喊道:“独孤钵,独孤钵,你出来,把咱们叫到这山顶上来喝西北风的么?还等什么?”宋西牛放眼瞧去,人群热闹,也瞧不出是谁在喊,又听另一人故意起哄道:“燕国发的英雄贴,关独孤钵什么事?你有本事找发贴人去。”这人更加躲在人群里说话。

    便有一个红脸长须汉子出来不停长揖,只道怠慢,请各位稍安忽躁,想必便是独孤钵本人。

    又有一人站起,道:“人道是,南谢安,北王猛,铁骑无敌数慕容。咱们今天应约前来,就是慕名想来拜见拜见这几位名人,如今到了这里,谁知谢丞相也不在,王丞相也不见,既然燕帝请不动他们也要早些说明,害咱们跑这些冤枉路。”这是明摆着挑拨晋、秦、燕三国的关系,让他们结仇了。宋西牛瞧去,这人深目高鼻卷发,也不知是哪族人。又分别瞧瞧桓、薛、慕容三人的反应,桓温仍自喝酒,置若罔闻,薛伽抬了头去瞧那人,慕容评却只皱一皱眉,现不悦之状。

    这人又道:“叫咱们这许多人等着,他燕帝却迟迟不来,我还罢了,现在羯人也不剩多少,叫人看轻,只是东晋大司马、凉帝,代帝都在这里等着,燕帝……”说到此处,听另一个声音道:“燕帝到了。”这人马上吞了声,坐下去不再说话。宋西牛瞧去,山上又走来几十人,为首是一个身材修长,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肤色异常白皙的青年俊美男子,旁边之人却是晋公苻柳,苻柳本来也算肤白,但是如今站在这容光明媚的青年身边,便成了腊黄脸色,尤如珠玉之侧的瓦铄了。他的另一旁是拓跋寔,看来他们还是在一起,一旁陪同的是老翁独孤冷,正道:“燕帝,晋公,太子这边请。”宋西牛便知那俊美青年便是燕帝慕容暐了,棚里有许多人站起相迎,但也还有少许几人坐着不动,燕帝、晋公各自在前面空着的两桌坐下,拓跋寔坐在晋公这桌,他们身后人群之中又有拓跋宽,宋西牛瞧见他已能下地行走,想必伤势好了许多,便是心喜,想要招呼,又怕了窦冲,便不敢过去,只想指给身边姚盈月看,告知这个瘦高少年便是自己的结义兄弟,一扭头却瞧见她此时正双眼放光瞧了那美男子发呆,只差没有流出口水来,便哼了一声,用胳膊撞一撞她。姚盈月清醒过来,竟有些脸红,过得一会,镇定下来方叹道:“世上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常听人说慕容家个个都是大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宋西牛不接她这话,姚盈月却自己一笑,又道:“我瞧他便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我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美过他的,除非天上神仙下凡。”

    宋西牛此时也忘了要指认拓跋宽给她瞧了,有些不服道:“我瞧就有比他更美的。”

    姚盈月嘻嘻一笑,道:“你是说锦南公主么?”

    宋西牛有些脸红,辩道:“锦南公主是个女子,便是美过他也不算数,我说的是个男子,不过年纪小些。”

    姚盈月刮了脸皮羞他,道:“吹牛,说你自己么?你可差得远了,去河边照一照罢。”

    宋西牛虽然不服气,却也答不上来,心里隐隐觉得那天看到的画像确实是个仙童,到底不是真人,因此说话底气不足。

    姚盈月又道:“你不知道,人到这般绝美时是不分男女的。”说着伸长脖子望向慕容暐的方向寻找。宋西牛只好没好气的来一句:“你不是说他们家个个都是食人恶魔?”不再理她,抱了只羊腿啃起来。

    这时已经有个青年扶了独孤冷走到中间讲话,这虽然是在独孤部,但因独孤钵本身也是参与国之一,因此这主持事宜便交由部落长者独孤冷,其时,人命危浅,年长者比较少见,因此一般还是受人尊敬。他一走出其余人便稍稍静下,不再那么喧哗。独孤冷道:“此次应燕帝召请来到极乐顶,除晋帝、晋国谢丞相、秦国王丞相,燕国大司马因事务繁忙,无法抽身外,请柬上的所有人都已到齐。”

    便听一人插嘴高声道:“他们便是事务繁忙,难道咱们都是没事做的人么?”正是刚才那个卷发羯人。

    宋西牛又撞一撞姚盈月,问她:“你知不知道燕国新任大司马是谁?”燕国前任大司马是威名显赫的慕容恪,今年死了,这新掌一国国防,军队大权的大司马之职便不知是谁。姚盈月摇一摇头,也是不知,又忙着偏头去看慕容暐那边。

    独孤冷的话被那羯人打断,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各位都是事务繁重的显要之人,多余的话老朽也不多说,便请燕帝道明此次万国会宴的目的。”众人的目光此时都望向慕容暐,慕容暐本来坐着,想了一想,站了起来缓缓踱出大棚,道:“虽然有几人没来,但是我和太傅在,晋国大司马在,秦国晋公在,都算是各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人。因此关系不大。”宋西牛却又想到一事,这秦国王丞相虽然没来,但有薛伽代替,还有晋公代替皇上来了,那么秦国还有一人是谁?为什么慕容暐刚才没有提到?是不是已经到了?可是?只向大棚扫去,这各自位置也按照不同国家排了秩序,确实没有看到秦国第三人在。本想问一问姚盈月,又想起这事姚盈月是暂时不能告诉他的,况且她现在这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恐怕也听不到自己问话。

    慕容暐仍是缓缓踱步,此时虽是冬天,但在他微现笑容之时,便让众人觉得仿佛有春风拂过一般,又道:“现在天下是什么情况,在坐各位和我都清楚。便在十多年前,冉闵颁下杀胡令,大肆屠杀汉族以外其他民族……”说到此处,便听一人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又有将酒碗重重放下的声音,宋西牛寻声望去,认出那一伙人正是在路上遇过的凉国人,发出声音的是主位上一个年约三十,略有些虚胖,细眉小眼的人,现在姚盈月没空替他讲解,想来那人便是凉帝张天赐。张天赐是汉人,先祖本是西晋所封凉州刺史,后来西晋亡时,仍然拒守凉州,收容部分北逃汉人,成为一方割锯势力,立国为凉,自称沿袭西晋旧制,如今立国五十七年,到张天赐时已是第八任皇帝。

    慕容暐继续说道:“各民族损失惨重,北匈奴等民族在他压迫下竟然被逼数百万退出中原,回返故地。后来经过我先四叔大司马与冉魏一场血战,四叔擒住冉闵送交我父皇,自然这一场战事也是令我四叔名声大盛的一战,父皇杀了冉闵灭了冉魏之后,这场浩劫才渐渐平息,可是各方面受到的破坏太重,没有粮食,只能靠吃人肉为生,这就是十多年前的事,便是我,小时候也吃过人。”

    宋西牛本来正抱了只羊腿在啃,听到此处胃口尽失,丢了羊腿便欲作呕。转眼瞧见姚盈月仍自瞧了燕帝目不转晴,便又撞一撞她,道:“听到没有?吃过人的。”姚盈月屡次三番被他打扰,便有恼怒,道:“我便是愿意连骨头也被他吃了,你管得着么?”

    宋西牛不再说话,然而其他胡人大多照常吃喝,丝毫不受这话的影响。慕容暐又道:“这十多年来,燕国渐无战事,近些年日子才好过一些,国库渐渐充盈,咱们才算是富足起来。”听到此处,旁边又有一人小声嘀咕道:“强抢豪夺,苛捐杂税,你们慕容家自然富足,可惜仍是苦了老百姓。”这声音压得极低,自是自言自语不愿给人听见,但因为就是右边桓温那一桌的人,正坐在宋西牛边上,因此宋西牛听得清楚,只想,听起来原来燕国税收很重。

    那边慕容暐继续道:“如今吃上了牛羊肉,比最好吃的人心也要可口百倍,如果再要回到饿肚子的日子,我是当真不想。我相信在坐各位也有不少和我同样经历的。”慕容暐边说话边在众人面前来回走了一遭,此时又已慢慢走回坐位,眼神似乎也瞧见人群中的姚盈月,毕竟这么一个美少女夹在这一群大男人中间也是很显眼的,何况又一直望了他眼也不眨,便只朝她微微一笑。姚盈月的脸顿时红透。慕容暐眼神转开,又自说道:“这天下大得很,大家都有份,咱们何必斗得你死我活呢?我这次召请大家相聚,便是有这个想法,想效仿春秋,咱们各国结成休战同盟,按照目前各自占有区域互不侵犯。这个想法刚才我已与晋公商谈过,他也赞同表示秦国愿意结盟,在坐诸位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三百多人刹时嗡声骚乱起来,都想不到以无敌铁骑打天下的燕国会提出休战结盟,连秦国都已同意,本来燕国、秦国是大国,只要他们不主动打过来自然是最好不过,然而这主意既然是燕国、秦国提出来的恐怕便没这么便宜。对于一些小国来说,做出这种有关国家的决定自然更加谨慎,只要一个不小心,对其他国家或许只是损兵折将或者损失财物城镇的事,但对他们来说随时都可能是覆国之祸。因此一时并没有人发表意见,只互相议论打听起来,不知这里面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慕容暐见喧嚣骤起,便坐回坐位等待众人安静下来。宋西牛想,燕帝若是真这么想,倒是个浪漫理想主义者,耳中听到此起彼伏都是关于同盟的议论,忽然这中间有一句:“咱们大司马怎么没来?”语音透出失望,倒是与这话题全不相干,是从左邻慕容评这桌传来的,宋西牛便从长凳右边坐到左边,注意去听。慕容评带来的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另一人也甚是遗憾道:“听说明明是来了的,比皇上和太傅都早半个月动身,也不知怎么没到?”先前一人道:“想必是游山玩水去了,这是咱们皇上发起的号召,自己的大司马却不来,也不怕扫了皇上的颜面?”这两人似乎对他们燕国的新任大司马的兴趣更大一些。宋西牛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听下去,转眼瞧见桓温也未参与讨论,默默拿了碗酒站起往后面走去,走到崖边站定,静静望了远处喝酒,在这一片热闹当中便显出孤清之意。正望时,桓温忽然回过头来朝他招一招手,似乎是要他过去。宋西牛大吃一惊,反应不过来,因他们素不相识,何况桓温又是汉人里德高望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怎么会叫他?因此看看左右,下意识的指一指自己的鼻子,桓温又点一点头,确实是叫他没错。宋西牛尚自不敢确信,脑子彻底什么想法都没了,尤如中了魔一般便朝他走去,此时窦冲也在议论,并没看到他,至于姚盈月更没空理他。径自走到桓温身边,呆呆望了,这便是当今天下最有名的两个良相南谢安、北王猛的师父,是活在传说里的英雄,是他宋西牛崇敬的偶像,是他最遥远的梦。宋西牛便是这么望着,偶像的身影在他眼里变得无限高大。

    桓温似乎在对他说话。就是因为太崇拜了,宋西牛的耳朵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可是又不想错过,忙脱口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说完便知无礼,面红耳赤,懊恼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从崖边跳下去。

    桓温倒没什么,他刚才喝了不少酒,此时便现微醺之意,指了远处,道:“你瞧路边的那一排大柳。”

    宋西牛便也瞧去,果然看到山下一排粗壮柳树顺着路边远远排去,垂下千条万条的柔软秃枝。桓温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北伐时亲手种下,现在已经长到十围这么粗了。”宋西牛没想到这些树是桓温亲手所种,想必又是战争故事,却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个,瞧他模样只怕是说的醉话。

    桓温醉中却是感慨万千,叹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顿了一顿,道:“那时候还是苻生在做皇帝,派了苻坚来迎战,我一路深入,直逼秦都长安。当地老人夹道相迎,痛哭于道,说‘没想到这一生还能见到我们自己的军队。’”听到此处,宋西牛心里感动,只想,五胡乱华,一群老人在战乱中终于等到自己故国的军队来临,夹道痛哭,这是何等感人的场面!桓温忆起往事,也觉唏嘘,道:“苻坚闭城坚守,无奈之下我只能退去,因此招来天下骂名,说我北伐只是想扩张个人声望,实战中只求自保,不愿意损失自身实力为东晋朝廷尽力。骂便随人骂去吧,他们哪里知道战争的事?苻坚被我困在长安城里虽然只有五千士卒。可是他实行坚壁清野之计,把地里没有成熟的粮食都割光烧光,我这几万人马再留下去饿也饿死了,那样一来东晋只会更加危险。”

    宋西牛微微点点头。桓温又道:“我回国整顿部署,恢复兵力元气后,曾先后十余次上表要求进军黄河,还都洛阳,可是朝廷都不准许,这时咱们建康城里的君臣,早已忘记当初建国时‘唯有蹈节死义,以雪天下之耻’的誓言却一心偏安江东。好在后来发生了件事,羌人贵族姚襄本来降了我朝,又叛去北返中原,占了许昌洛阳等地自立。我趁机请求讨伐姚襄。开始了我的第二次北伐,以讨伐姚襄为名,实则志在洛阳,经过一场大战大败姚襄,我们的军队终于重新迈进了故都洛阳,我修拜了皇陵,却没想到这是东晋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回到故都。一心偏安的君臣不敢也不愿返回故地,我只好又一次退回。”宋西牛听了桓温说话,又一边呆呆望了他鬓边白发苍苍和眼中泪花闪闪,桓温又是一声无声叹息,有无尽苍凉之意,道:“草木无情,人生易老,晋朝南渡,已经传到了第七代皇帝;中原沦落五十多年,故老差不多都已死尽,新生的后代快要把故国忘得一干二净,北伐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就在刚才,我身后的随从就有不少人附和同意结盟。”说到此处早已潸然泪下。他流的不止是他壮志难伸的个人泪,也是祖逖,刘琨等人志在光复中原的英雄泪! 却只朝宋西牛挥一挥手,仍旧望了远处不愿再多说话。

    宋西牛也觉得一种壮志难酬般的心酸,回到坐位。这里已经有人发出提问,问:“怎么个结盟法?”慕容暐只坐在位上,道:“有什么事情不必打杀,咱们或一年,或三年,或五年如此相聚一次共同商议决定,再推选一位盟主主持公义。”又有人高声反问:“这盟主由谁来做?自然是你燕帝了?”这些人如此发问,因慕容铁骑无敌之名,既然燕国主动提出结盟,自然大多求之不得,因此也都愿意。慕容暐道:“盟主也可以轮流,由咱们共同推选,为示公平,我倒有个提议,你们不妨听听。”众人便都安静下来,慕容暐道:“想必诸位都知道,燕国最近丢失了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原因什么人做的,咱们既然从此同盟,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这样东西事关国运天下,相信在座诸位不少人都是因它而来。为免再因它厮杀抢夺,我想以后便由盟主保有它。”一个粗嗓门道:“这个提议果然好,只是盟主怎么个推选法?”慕容暐便不再作声,眼神似乎望向薛伽,薛伽微微点一点头站起走出,宋西牛便觉肩膀一痛,窦冲铁钳一般的大手又已一把将他抓紧拎起。姚盈月也已瞧见,瞪了窦冲。窦冲不理,铁青着脸拎了宋西牛随薛伽走出,径直走到长棚面前的场地中央,宋西牛在窦冲掌下突然站在这三百多大人物面前,正不知怎么回事,听得薛伽大声向众人道:“我是秦国薛伽,在追查时得知那样东西竟然被这小乞丐无意间得到,藏在一处地方,也就是说眼下这样物事天底下只有他一人知道下落。燕帝和我的意思是,这倒是个难得的公平机会,咱们都在这里,便当面向他问个清楚,咱们互相之间不能争夺,瞧是谁最先得到这样物事,谁先得到的便是首任盟主。”

    众人又起了一阵骚乱,宋西牛陷入糊涂,一是因为突然成了众人焦点未免一时脑中混乱,一是想不明白薛伽怎么和燕帝串通一气了?眼光瞧处,瞧见坐位上苻柳、拓跋寔也是面露诧异神色。忽听骚乱之中人群有一人尖声道:“既然燕帝你们早知此事,一定早问明白取了去,又何必再欺弄我们说什么公平?”慕容暐想出这个同盟计划,邀各国相聚,本自胸有成竹,势在必行,听到这话不由大怒,拍桌而起道:“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我为了天下同盟大计,好心并不占为己有,是谁在废话?”这一怒,白肤泛出红来,眼里冒火向众人扫视,棚里所有人都被他所慑,骚乱瞬止,噤若寒蝉,便是无人敢应。然而虽然不敢作声,甚或动也不再动弹,不少人心里自然少不了嘀咕冷笑:累世相传千余年的至宝,又不是你家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便说是你的,也不过是因为你现在实力暂时强一些罢了。

    极乐顶上数百人一时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能听到火苗迎风呼呼作响,独孤钵便打了个哈哈打破这沉寂,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东西怎么会落在他手里?”有一些不知实情的人见是这么一个小孩自然也都感到奇怪,便也发问,然而因燕国早已公开这消息,许多人都已知道,也有些情报灵通的已比较全面的知道了这件事,因此并不奇怪,便有那侯姓羯人首先跳出道:“那我就不客气先问了,”向宋西牛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什么?快说来听听,我瞧瞧是真是假。”

    众人眼见被他抢了先去,也不肯落后,纷纷站起出棚,苻柳仗了认得宋西牛,道:“侯兄弟有所不知,这小子倒是很会撒谎骗人的。”说着也向宋西牛道:“你还想瞒下去吗?快说吧,东西在哪里?”

    拓跋寔道:“是不要小瞧了他,年纪虽小,心思可是不少。宋西牛,你一直骗了我,我不怪你,现在悄悄告诉我,我仍然当你是我的人。”说着,也是向前走来。

    宋西牛眼见这许多人都向他走来,黑压压的只如乌云盖顶一般,苻柳、拓跋寔几人还算是相貌端正,神色已自露出不善,乞伏部、刘氏部、独孤部、没奕干部、吐谷浑等首领不甘落后,都密密围了上来,认得的本来正在喝酒吃肉的凉国皇帝张天赐,大野兽一般的代国皇帝拓跋什翼健,还有许多其他不认识的人。一些胡人奇装异服,一些人横蛮丑陋,有的目露凶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带笑可是让人觉得更加害怕。各种各样的声音响在四周:“快说,东西在哪里?”“小孩,快说。”“快告诉我。”

    还好,就是因为人太多,反而谁都不能靠得太近,只以宋西牛为中心远远围了大半个圆。宋西牛壮胆颤声道:“这个包袱是我兄弟丢失的,我捡起来想归还给他,我……”便有一人粗声打断道:“少说废话,只说东西在哪里?”燕帝道:“你刚才也听到了,这样东西是我的,你想归还便应该还给我才是。”众人听燕帝仍是口口声声说这样物事是他的,虽不敢出言反驳,却有不少人反去瞧一旁的桓温,因都知道这样物事燕国本是得自冉魏,冉魏得自石赵,石赵得自西晋,论起来,桓温是西晋旧人,反比燕帝更有资格。只是再往上追溯,恐怕最后的主人只有秦始皇了。桓温便也走来,他走过的地方身边人便往旁边挤挤给他让出道路。桓温边走边道:“小兄弟,我刚才跟你说这么多便是想你知道这东西对咱们有多重要,我前两次北上皆得而复失,无功而返,这次恐怕是我余生最后一次北上,若再空手回去,实在……”

    张天赐随即听出桓温的说辞,打断道:“我才是西晋正宗,他们已经改朝换代,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西晋了。小兄弟,你也是汉人,咱们才是同宗,告诉我在哪里。”

    宋西牛茫然望了这许多人,又是害怕又是慌张,听得薛伽的声音道:“你们说得再多也没用,这小子嘴紧得很。”

    姓侯的卷发羯人随即道:“这容易,割肉的刀拿一把来,再不说便割他一块肉,一块块割下来烤了叫他自己吃下去。”说着,果然跑去拿刀,宋西牛吓住发抖,张天赐不同意道:“割肉有什么好?让我来在他四肢任一处划个小口子,把那青筋挑出来抽一抽,又叫他疼得死去活来,保管问什么答什么。又好玩,可以看他卷成个粪球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要不然将他全身埋在地里,露出头皮割个口子灌上水银,看他自己扒自己的皮。叫他说话的好方法多了,侯兄弟让我来。”论起残酷,这汉人倒比胡人还多花活。

    宋西牛的腿早已软了,便想:罢了罢了,我赶紧说出来谁要便谁拿去,以后再跟我无关,谁也不会再来吓我。便道:“你们不要过来,我告诉你们便是,那东西被我放在蒲板……”说到此处,便听一声大喊:“宋西牛。”话被打断,听出是拓跋宽的声音,宋西牛便慌张从这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寻去,终于瞧见人群后正瞪了双眼的拓跋宽,周围众人眼见宋西牛话到嘴边被一个少年打断,便都纷纷转头怒视拓跋宽。拓跋宽立起了眉,却显得更怒,骂道:“没想到果然在你手里。”众人见也是一个来催问的,也不大计较了,人群里便有人道:“有什么事等下再说,先等那小子把话说完。”

    宋西牛实在不愿拓跋宽误会,解释道:“大哥,就当是我对不起你,曹县令和二老爷发疯时是我把那包袱藏了起来想还给你,后来到长安有好几次都想跟你说的,可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他们要杀我,我保不住了。”

    拓跋宽挤出人群,红了眼骂道:“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把它私下藏起来是什么用心?我挨的那几百几千鞭子难道白挨了?亏我还和你结拜做兄弟,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边说边向前走来,宋西牛没想到连他也这样,颤声道:“东西是你的,我从没有想要过,我是想还给你,大哥……。”拓跋宽凶声打断道:“住口,不要再叫我大……”边说又向他走了几步,便离开人群一些,与宋西牛约十来步之遥。身后一个匈奴人却不愿他独自走近,伸手便向他抓来,道:“回来,你走那么近,莫非想独吞?”拓跋宽向前跨出一大步避过,便又离宋西牛近了些,神色着急喊道:“说出来你就没命了,……”说到这里,匈奴人第二爪抓来便没有躲过,被一把抓住背心,他伤势武艺尚未恢复,也不反抗,只继续道:“只要不说,没人会杀……”说这话之时,早被那蛮力的匈奴人平空举起向后面扔去,这话便是在半空中说出,终究是没有说完,朝人群落去,众人听到拓跋宽之话早已哗然,拓跋什翼健正在下面,便是大怒,迎前一步,只道一声:“阿宽你找死。”出掌便向落下的拓跋宽劈去,拓跋宽人在空中无法借力闪避,况且也不能与皇上动手,胸口便硬生生接下这掌,只‘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正是下落之势被拓跋什翼健一掌击得反向后飞出丈余,后背着地重重跌在地上再不动弹,宋西牛下意识大喊一声:“大哥,”也不顾了,向拓跋宽跑去,什翼健正赶到,抬了大脚便要一脚踏上拓跋宽胸口取他性命,宋西牛飞身扑上,扑到拓跋宽身上挡住,众人又是哗然,便有近的羯人、匈奴人、鲜卑人纷纷出手来挡什翼健,情急之下未免用上招式,什翼健身后随从大喊:“你们做什么,要打架么?”纷纷拥上护卫什翼健,那些羯人等也都各自是有同伙的,这些做随从的平常一般都是仗了主子威风惯的,只有欺人从不受气,便也涌上,道:“打便打,难道怕了你?”这人群倒自己先乱了。宋西牛不管,只去探视拓跋宽,却还有气息,只是晕过去了。

    各部首领,各国皇帝毕竟是有心胸有见识的,各自制止属下混打起来,慕容暐的脸色也不好看,道:“我说过咱们相互之间不能争抢,至少今天在这里,谁要再动手,便是跟我过不去。”这语气便已不善,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都转向宋西牛,道:“快说,说出来咱们不杀你还赏好些银钱给你。”宋西牛本自聪明,被拓跋宽一言点醒,情知此时不说出秘密方是活命的唯一机会。但又怕他们当真抽筋扒皮割肉使出残酷手段来,也不知怎么突然那么利索,从地上爬起便一溜烟跑到崖边,心一横踩到悬崖边上,方威胁道:“我现在就是不说,你们谁要是敢动一动我,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毕竟心里害怕,说话之时,两腿抖得如风中枯叶一般。

    众人倒想不到他有这一招,一时反应不过来被他跑到崖边,不由面面相觑。便有张天赐等人好言劝道:“不说便不说,你站在那里危险得很,快快过来说话。”宋西牛见他们要动,也怕他们武艺高强,忙止住道:“谁都不要动,再上前一步我就跳了。”众人倒也不敢再向前,一时无计,那侯姓羯人道:“你瞧瞧下面,跳下去便是东一块西一块。那模样惨得很,连你娘老子也不认得你了。”又有吐谷浑人道:“咱们去喝酒吃肉等着,看这傻小子在崖边站得了多久?要是不糊涂的,还是趁早乖乖说了,咱们不会杀你。”话是这么说,可是众人都怕不是第一个听到那宝物下落,又也担心宋西牛这抖得剧烈的身子不小心失足跌落山崖,仍是都站在原处没一人离开,却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宋西牛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便连哭也哭不出来,接下来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双方便这么无言对恃。突又听一人道:“宋小弟,要想你心上人活命的话,自己乖乖滚过来。”这声音却是吕光,一手掐住了姚盈月的脖子,从人群里稍稍走出一些,道:“我只要轻轻一捏,你这小媳妇可就没命了。”姚盈月被他掐住脖颈,满脸胀红,已经说不出话来,显得十分难受。宋西牛忙道:“不要。”窦冲也急道:“吕光,你干什么?”吕光冷声道:“我替将军办事,窦冲,你要犯浑找将军去。”窦冲方知自己情急忘形,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再说。却听一个声音幽幽道:“杀个女人不算什么,这里任何一人谁都可以没事一天杀几个来玩,只是咱们这些人在一起却要需要拿个小姑娘来要挟个小乞丐,传到天下,不知薛将军怎么想?我慕容暐是无颜见人的,将她放了吧。”正是燕帝在说话。吕光看一眼薛伽,薛伽见慕容暐开了口,也只能点一点头,吕光便将姚盈月放开。姚盈月脱身,先忍不住弯腰咳了几声,稍稍喘息过来,仍是低了头,却也跑到崖边宋西牛处和他一起。宋西牛见她脸仍是通红,关切相问:“你觉得怎么样?”姚盈月轻‘嗯’了一声,答非所问,眼神却向一旁瞟去,却不知为何又快速低了头,脸愈加红了。

    宋西牛正自不解,却又听一人道:“小子,你看看这是谁?”宋西牛瞧去,空中众人头上又是一个小女孩,被拓跋什翼健身后一人用大木棒挑高了举起,这小女孩年纪更小,约莫十来岁,正在低声哭泣,虽然身量尚未长足,显得娇小,但只看面目便又是一个美人,只是与姚盈月深目高鼻的异族风情全然不同,小巧的脸庞,眉清目秀,俏鼻,樱桃小嘴,尤其现在正在哭泣,便另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动人之美。刚才并不见有这个小女孩,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怕是被拓跋什翼健等人故意藏了。然而宋西牛却是全然陌生,根本不认得这小女孩。拓跋什翼健瞧见宋西牛眼中茫然之色,头也不抬道:“大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害怕,边哭边怯生生的道:“我,我叫宋小瑶。”声音仍然不大,宋西牛却已听得清楚,便是大惊,连声道:“小瑶,你是我妹妹小瑶?”姚盈月闻言问:“她就是你妹妹?”眼中有怜悯之色,此时也不知是该替他喜好,还是该替他愁好。

    小女孩哭泣,道:“求求各位大爷放了我。小瑶愿做奴婢。”

    什翼健道:“没错,她就是你妹妹,咱们派人替你找了来,你自己认认是不是。”又向小瑶道:“那边那个就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想自杀,你快劝劝他,叫他别死,他若死了,你从此就没好日子过了。”

    宋西牛目不转睛去看小女孩,只是对妹妹幼时模样本就没有一丝记忆,何况如今又已长大?却是不得要领,问:“你当真叫宋小瑶?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什翼健倒比他还急着确认,催哭泣的女孩:“不要哭了,问你话就老老实实快回答。”小女孩忙道:“我也不知我是哪里人,很小时就被卖到略阳田家,我在田家做丫环,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

    宋西牛也急,想了一想,问:“你爹娘都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头道:“我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宋西牛急得挠头,问:“你有多少兄弟姐妹?”

    小女孩道:“好像有许多,也不记得了。”她很小时就被卖,因此这些统统都不记得了。什翼健见宋西牛不能确信,便道:“你不是说你妹妹胸口有块红胎记,脱光她衣服给你瞧瞧便是。”身后随从横了木棍将小女孩放下,便要动手,宋西牛见这小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要在这众人面前赤身恐怕不能再活,忙止道:“不要。”小女孩又哭,也握了前襟弱弱地道:“不要。”哭着道:“大爷让我再想想,我记得一点了,我的几个哥哥姐姐好像是分别以东南西北取名字,我,我有四个哥哥姐姐。”

    宋西牛胸中猛地涌上一股酸楚,热泪真的是夺眶而出,这是他妹妹,真的是他妹妹。他盼着与妹妹重逢,却没想到是在这般境地相遇。已经无法掩饰,边哭边道:“对,咱们大哥叫东田,二姐叫……”小瑶微微抬了头望向宋西牛,眼里也有些光芒,问:“二姐叫宋南苗?”宋西牛连连点头,道:“我是你三哥,你还记不记得,小瑶”“三哥?”小瑶重复一句,脸上露出喜色:“我见到三哥了,”便要冲出到他身边,被身边人拦住了,什翼健道:“小子,要想见你妹妹,你便过来。”

    宋西牛动了一动,刚要走出便醒悟过来,猛地往后一退,身形晃了一晃,周围众人又是哗然,张天赐脱口喊道:“呆着不要乱动。”一块崖石坠落,宋西牛站稳,道:“你让她过来。”

    什翼健道:“这可不行。”想了一想,又道:“我和她一起过去。”宋西牛要见妹妹,也不反对,什翼健便挟了宋小瑶走出,众人也知要趁此机会骗出宋西牛,都不阻拦。什翼健带了小瑶来到宋西牛面前七、八步远站住,小瑶哭着喊道:“哥哥救我。”宋西牛原地不敢动,望了妹妹便是悔恨难言,当初要不是他对拓跋寔提妹妹的事,她今日也不会遭这般劫难了,他害了妹妹,却又自身难保,向什翼健哭道:“你们放了她,捉她干什么?”说着想到一根保命稻草,眼光向燕帝寻去,又道:“你们都是当今天底下最厉害最有本事的人,刚才燕帝便说了,不能拿小女孩要挟我,代帝,你偏要与燕帝作对么?”便也有人去看燕帝眼色,只想:这燕帝到底年轻,多有怜香惜玉之心,刚才便出言救了那黑眼睛少女,眼下这小少女又是楚楚动人,他只怕也会怜惜的。什翼健也颇有此顾虑,哈哈一笑道:“宋西牛,这你可正好说反了,当时你妹妹正遭逢大难,恰恰是咱们赶到解救了她,若非咱们及时赶到,你今生再也休想见得到她。”向小瑶道:“你说,是不是咱们救了你一命。”

    小瑶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道:“是,有个大恶人,不,他……是个大恶魔,他欺负我家小姐,还……”脸色越来越恐惧,白得吓人,只道:“我,我好害怕,后来是这几位大爷救了我。可是我家小姐……”说着,哭泣起来,此时众人都没有作声,山顶上只有这一个秀美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柔弱语音随着山风细细流淌,风中声音也是惊恐,也不知这小女孩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

    宋西牛现在生死不知,妹妹便在眼前,能多说一会话便是一会,和声安慰道:“你别哭,这坏人是谁,他怎么害人,你慢慢说给我听,都说出来就不怕了。”

    小瑶点一点头,抹泪道:“这大坏人是燕国人,我听其他人都叫他大司马。”此言一出,周围骚乱,燕人纷纷大怒,出言骂道:“小姑娘,别胡说八道,你说咱们大司马是恶人?”“你敢出言不逊?”“你究竟受谁的指使来抵毁咱们大司马?”“咱们大司马要什么有什么,干嘛要跑去欺负你一个小姑娘?”他们对自己大司马似乎十分维护,容不得人批评,因此被小瑶这话激起群愤,如此粗声粗气,七嘴八舌,小瑶便被吓住,不敢再说。然而其他各国的人瞧在眼见,见小姑娘柳叶眉尖似颦非颦,美目中珠泪闪动,白净得几乎透明的小脸满是惊吓,却不像是在说谎,虽是这么想,自然不会有人为了维护她公开出声与燕人对骂,便多有人去瞧慕容暐,慕容暐的脸上却已浮现笑容,似乎觉得甚是新奇好玩,微笑道:“大司马怎么欺负你和你家小姐,你仅管照实说来听听。”他这么一说,其他燕人都不再说话,也有不少人露出笑容,道:“对,让她说,咱们大司马是怎么欺负人的?”

    小瑶惊慌望一眼众人,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他,他是后来才来的,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恶不恶。我,”慕容暐又道:“他恶不恶没关系,你别怕,慢慢说清楚。”其他人只想,这燕帝果然有怜香惜玉之心,见到貌美少女便笑咪咪的似乎可亲可爱得很,但凡女人见他这个模样只怕便会着迷,却不知他的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在场这么多人既然对他惧怕却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瑶便安下心来,道:“我从小便在田家做丫环,后来专门伺候小姐,她比我大四岁,她,我家小姐是这天底最最好的人,”说到这里,又有哭意,道:“她又长得美,脾气又好,又知书达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就好像是亲姐妹一般,”说着,便哭泣起来,宋西牛现在是能拖便拖,周围众人也是希望这小姑娘能引开宋西牛注意力,何况小瑶又生得惹人怜爱,因此,只都静静瞧了,竟是无人催她。小瑶哭了片刻,继续道:“后来小姐长大啦,喜欢上来给咱们家做短工的莫大哥,可是知道老爷夫人不会同意,不敢说出来,有时小姐便会和我悄悄出门,到村东小河边桥头,每次去,莫大哥总是早早在桥头柳树下等着,然后他们两个在柳树下说话,我便到一边替他们望风。”

    众人听了,只想:原来是富家小姐和农家青年私下约会,却不知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跟燕国大司马又有什么关系?却听小瑶又道:“后来那一日,我和小姐又……”止不住又哭起来,边哭边道:

    我和小姐又出了门到了桥头,小姐和莫大哥都笑得很甜,一处说话,我见到草里有蚱蜢,起了玩心,便一心一意到长草里捉蚱蜢玩去了,越走越远,这时我瞧见路边有一队很神气威风的人马往桥头那边去,一看就是当大官的,也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姐叫‘救命’的声音,她好像很害怕,我忙回身跑去找我家小姐。我在长草里跑啊跑,听到莫大哥大声喊:“田妹,”又听到有打斗的声音,小姐哭着说:“不要,”一会便没有声音了,我出了草丛,瞧见莫大哥头脸上身上都是血倒在一边动也不动,便是刚才那队人马这时都在桥头围了哈哈大笑,里面一个人笑嘻嘻地说:“美人,我丢了块玉佩,定是被你藏在身上,让我找一找。”小姐害怕说:“你丢了什么玉佩,你让我们走,再叫我爹赔给你便是。”那人哈哈笑着说:“这么说一定是你拿了,我非得脱了你衣裳仔细找找。”这时有人拿了块兽皮垫到地上,又有另外的人取出白布展开举起将他们围住,他们好像常做这样的事情一般,动作十分熟练,我瞧他们要欺负小姐,又急又怕,这时跑回去叫人来救一定来不及了,只听到小姐尖叫哭泣的声音,我心急便冲过去说:“住手,你要是敢欺负小姐,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那些恶人听了都笑,便有一人过来将我捉了,道:“你家老爷是谁?便告诉你,我家小王爷叫慕容阕,燕国开国皇帝的长子长曾孙,尽管叫你老爷找来,有这样标致的女儿丫环再多多带了来孝敬。”这时,我听不到小姐的声音了,虽然害怕,也只挣扎大喊:“小姐。”那个恶人好像也很不满意,说:“继续叫啊,怎么一声也不叫了,不出声有什么意思?”捉住我的这人便笑嘻嘻地说:“王爷,这还有个小美人,嗓门倒是不小。”那个恶人才高兴起来,说:“玉佩没在大美人身上一定在小美人身上,快让我搜搜。”

    燕帝及其他燕人听到此处并没什么反应,在他们来说奸污一个民女也不过是件兴之所致、稀松平常的事,若是燕帝有所介意之处,也不过是听到那句长子长曾孙,似乎并没把他皇上放在眼里。宋西牛只怕妹妹也遭遇污辱,心里同情悲愤,虽然想和她多多说话,但现在却并非只他们二人,在场都在听的数百人大多不是什么良善好人,妹妹无谓在这众多野蛮凶残的人面前再多受一次污辱,便打断道:“小瑶,你只捡重要话说,不必说这么细。”

    宋小瑶沉浸在悲惨害怕的回忆中,低声哭泣,也不知有没有领会他的意图,边哭边道:

    这时我瞧见地上的莫大哥动了一动,好快的爬起来便冲撞过来,大喊一声:“我跟你们拼了。”竟被他冲进白布围障,那些人也都唬了一跳,纷纷拔出腰间刀剑保护那个恶人,里面乱了起来,那个恶人可能被莫大哥吓了一跳,十分生气,大声喊:“用力砍,给我剁成肉酱。”这时我瞧见我家小姐突然冲出人堆,她的衣裳撕破了,露出雪白的身子和鲜红的伤痕血迹,可是最可怕的是她脸上的神色,一点表情也没有,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般神色,还来不及反应,小姐便已经一头撞到大柳树上倒下了。

    说到这里宋小瑶又哭,道:

    小姐死了,莫大哥也死了,鲜血肉块溅得四处都是,死得好惨。可是最生气的好像是那个恶人,这时候我才瞧清楚他,也才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是个很好看的人的模样,可他怎么这么坏呢?他恶狠狠的盯了我说:“好在还有个小美人让我出气。”便朝我走过来,这个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害怕了,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唱歌的声音,有一人领唱,还有不少人相合,有人拍巴掌儿,又有悠扬笛子的声音。恶人也听到,便站住了,自言自语说一句:“难道是我七王叔来了?”又摇头叹息说:“要真是他,这美人就没我的份了,今天当真不顺。”便叫人把尸首都扔进长草,道:“别叫我七叔看着恶心。”瞧起来,这个人不过是个小恶人,现在来的那个才是大恶人。

    听到她这话,燕人却不忿起来,道:“这对男女以下犯上,本就该死,便说是王爷,就是咱们想睡你便睡你,想杀你便杀你,你又怎样?口口声声大恶人,还只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听了半天原来便是这样?照这样说起来,咱们燕人没有一个不是恶人了。”

    “是啊,”宋西牛也在心里叹息,这些人何曾把女子当人?奸污杀害也只不过是随心所欲罢了,田家小姐错就错在她生得美貌,在这世道虽然以美为荣,倒是生得平常甚或丑陋还好一些,美人总是难免要遭灾祸。

    慕容暐听到此处却是笑容满面,仿佛刚来了兴致,笑问:“后来这七叔来了又怎样?”

    宋小瑶本来听那些人不忿不敢再说话,此时见美貌的慕容暐笑着问起,便又添了勇气继续说道:“这时又有车队过来,三辆一模一样的华美宝盖大车,连拉车的十二匹马也都是一模一样的高头白马,车沿上坐了二十来个清一色十四、五岁样貌清俊的童仆,车夫也是童仆,这些童仆拿了丝竹乐器,唱歌吹笛的正是他们。”车队瞧见咱们方停了下来,恶人抢先上去作揖行礼,道:“侄儿慕容阕见过七王叔。”他带的其他恶人便都齐齐跪下,齐称:“大司马。”中间车里有一人说:“都起来。”这些人才起身,这时,前面那辆车和后面那辆车纷纷下来十多个人,虽然都佩刀带剑,也有人穿着戎装,但也都是差不多十四、五岁的少年,中间一辆车又下来个同样年纪的方脸少年,他们都口称小王爷,向那恶人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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