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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三部分:纯白之恋

    却说慕容冲大头朝下坠落,这一下子其他反应全没,只在心里喊,娘亲,娘亲,你在哪里。却猛地被一人抱住,便如腾云驾雾一般向一旁摆去,慕容冲本自困极,被人这么一抱一摇,甚是舒服,倒好像摇篮一般,再不管不顾,头一歪便睡死过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有多久,醒来时似乎是躺在床上,只刚睁眼尚未瞧得清楚,便听一人惊喜道:“你醒了。”慕容冲睡这么一觉便恢复了精气神,活泼起来,点点头跳起来正要说话,偏头一瞧忽然发现面前浓眉大眼,肤色稍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锦衣青年不是拓跋寔是谁?便忙闭紧嘴反惊奇睁大了眼睛。拓跋寔面有喜色,只忙道:“蓉儿姑娘别怕,是我,”又似乎有些尴尬,道:“你别怕,其,其实我我也是才过来,只是想瞧一瞧你醒了没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没有?”慕容冲挠一挠头,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打量四周,纱帘似有微微抖动,瞧起来他们应该是在一辆行进的大车上,车上除拓跋寔外再无别人。便打手势问:“这是哪里?”拓跋寔瞧不大懂他的手势,但看得出他一脸的疑惑,道:“你记不记得当时在望南楼上,望南楼着火,是我救了你。那时你吓晕过去,昏迷了整整两天,好在终于醒过来了。”慕容冲想起,那么当时那个害自己摔下楼,在半空中玩荡秋千的人便是拓跋寔?只气忿地连比带划:“是你把我从望南楼打下来的?”这次比划得形象,拓跋寔看懂了,便是愧疚道:“实在对不起,当时楼下着火,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把姑娘吓坏了。”慕容冲听他说得有理便不气了,只摇摇头表示自己胆大,不是害怕吓晕,只是太困了要睡觉。拓跋寔半知半解瞧了,一概笑容满面,并不反驳。这一下却又睡了两天,慕容冲问其他人怎么样。拓跋寔却也不知道,只安慰道:“当时城里太乱,已经封城,虽然我的身份特殊不受限制,但也怕夜长梦多,所以救了蓉儿之后就马不停蹄一路出城。不过你不要太过担心,望南楼四周不远都有大军,这么多人应该能把火救下来,我想不会有大碍。”睡了两天,听起来他们现在恐怕是往代国。其实慕容冲本来也是想往北进代国,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又向他手势道:“你帮我去打听好不好?我的人还有清河公主现在怎么样了。”拓跋寔连连点头道好,道:“是否慕容垂带去的清河公主?你放心,我马上派人去问。你不要着急,多休息一会儿,咱们马上就要进入代国了,到了云中再找太医给你好好瞧看。”果然是往代国。慕容冲笑嘻嘻摇头表示没事,又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仍是许多疑问,只手势问:“你不是去劫狱了么?怎么又会到望南楼?”拓跋寔道:“我并没有去,当时得到消息,只令下属将军阿泰带人和小高一同去劫狱,我却往京兆尹府上交涉,请朱大人放人。”慕容冲明白过来,这拓跋寔仗着代国太子的身份,可能跟朱彤也有些交情,因此兵分两路,一方面劫狱,一方面去进行游说,这样确是更好一些。只是恐怕有趣的是,却没想到这一日朱彤事忙,当拓跋寔到朱府见朱彤之时,朱彤恐怕也正到处寻人在找拓跋寔,两人竟是错过。果然听得拓跋寔道:“我到了朱府没有见到朱大人,便是心急如焚,正焦急等时,听朱府上有人议论幸亏望南楼去了个如仙人一般美貌的慕容小公子充当大美人,才能将骚乱安抚下来。我一听,这不就是扮了男装的蓉儿么?所以赶忙赶去南城,好在赶得及时,只是令蓉儿受了惊吓。”慕容冲只低头瞧瞧自己,哪一点像女儿嘛,这拓跋寔竟是认定他是女扮男装,又打量四周,听外面动静,他得逃啊,总不能老这么扮女人,会露馅的。再说以后被韩凌他们知道后免不了又要笑话了。拓跋寔只道他是哑的,也怕有什么疏忽闪失,因此只注意他的神情,此时看到,便问:“你要什么?”又道:“是不是觉得饿了?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什么都忘了,这便叫人过来伺候。”正要出去,顿了一顿又回来床边坐了,慢慢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到了望南楼却没见到我,还遇上大火,一定对我很失望。这事虽然出了意外,可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我叫人写了个比望南楼旁的天下第一大美人几个字更大的代国与秦国永不结亲挂起来,叫全长安的人都能瞧见。”慕容冲惊奇瞧了他,发现他此时流露出来的神色是一种极为动人的神色,突然觉得这次骗人没那么好玩了,可是现在不骗又不行,拓跋寔已经为他劫狱,退亲,甚至不惜与秦国决裂,一旦知道真相,他不是连小命也保不住了?慕容冲即感动又觉得高兴,手势道:“你对我真好,我也会对你很好的,咱们做好朋友,一起玩。”拓跋寔也不知有没有看懂,只向他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便走出去令停车,叫丫环来伺候他洗漱喝粥。

    两个小丫环端了粥来,年纪也都才十一、二岁,跟慕容冲差不多大,而且一个圆脸活泼,一个瓜子脸清秀,都是难得美貌,也不知拓跋寔是怎么找出来的。又仍是有个大夫进来要给慕容冲把脉,慕容冲瞧了两个小美人便是新奇喜欢,又肚子饿了,闻到粥香,只把大夫赶出去,笑嘻嘻让小丫环喂他喝粥,喝完粥洗手洗脸,让小丫环替他穿鞋起来,虽然不能说话,也是尽量跟他们交流,只比划了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圆脸道:“禀小姐,奴叫小琪。”瓜子脸道:“奴叫小瑶。”把鞋穿上,慕容冲记得这双鞋子曾被韩凌抓掉一只,应该只剩一只才对,便指了鞋向她们露出奇怪的表情,小瑶回道:“这是太子吩咐奴按照小姐原来那只鞋的样子新做的,只是时间太紧,临时赶出来手工便差一些。”慕容冲瞧了大赞,他自然是识货之人,本来只穿得惯娘亲和姐姐亲手做的鞋,眼下这双却连同鞋帮上彩凤都跟他以前所穿并无二致,连他也分辨不出来,又只用两天时间,可见这小瑶不但人美,女红也远胜常人一筹。穿了鞋到窗边开窗向外看,看到车边跟了几骑穿着毛皮坎肩,腰佩宝刀的大汉,然后过去便是一望无际,荒草遍地的大草原,因为正是冬季青草枯时,因此看上去显得辽阔而颇有些苍凉,再过去,天边夕阳已迟暮,像个红红的大圆饼子,一些红紫的云霞飘飘渺渺将饼子半遮半掩。正看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又有人进来,小琪小瑶行礼退到一边。却是拓跋寔又来了,手里拿了一个掐丝八宝银铃,看到慕容冲趴在窗边瞧,便是一怔,向车外令道:“阿泰,找个地方停下晚上休息。”车外有一人粗声道:“太子,咱们再赶半晚路就能入代了,进了代再找地方休息吧。”想来就是阿泰了。拓跋寔坐下来,只道:“也不着急,用不着这么赶。”说完只向慕容冲笑道:“蓉儿这么快就想家了?”这么一说,慕容冲出来这么久,还真有点想娘了,便点一点头叹气,也过来坐了。拓跋寔道:“因为如果是现在带你回云中的话,就正好赶上咱们的拓跋丰年聚会,只是当时你昏睡不醒,也不能问你意见,我就这么做主了。”慕容冲便是好奇,示意:“什么是拓跋丰年聚会?”拓跋寔道:“是咱们全拓跋族人每到年末时带上这一年最好吃的,最好喝的相聚到一起的一个大聚会,你没听说过吗?”慕容冲摇一摇头,听得似乎好玩也忘了想娘了,只好奇表示:“那你们都干些什么?”拓跋寔也看得出他有些爱玩,笑道:“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聚会时接连数天白天晚上族人聚集游乐不散,有最好喝的美酒,最甜的瓜果,最香的牛羊肉,还要进行赛马、圈羊、斗牛、摔跤各项比赛,在族人中选出真正的勇士,对了,这些你可能不会喜欢,还有好看的歌舞,叫人惊奇的杂耍,也会选出最美丽的姑娘。”慕容冲听得兴起,连连点头只道都喜欢。喜得表示:“那一定很好玩。”拓跋寔道:“是啊,每年最热闹就是这时候了。还有这也是……”话语一顿却不说下去了,慕容冲忙一脸期待好奇望了,拉一拉他,意思是:“还有什么?”还有每每这个时候也是拓跋族的青年男女定情之时,族里青年都是趁这个机会向心上人示爱的,这话拓跋寔却不说了,只反手一握,将慕容冲的手握紧,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慕容冲更加好奇,十分向往,只想难怪宋西牛便是一去不回,原来云中这么好玩,这么好玩也不叫上我,真是没有义气。拓跋寔又道:“本来是该先送你回府,使你能和双亲辞行的,只是我不知道你住哪里,而且我太想今年能够带你一同参加丰年聚会了,你呢,想不想跟我去?”说着望了,慕容冲哪等他问?早已点头表示:“我也要去,你带上我么?”拓跋寔也觉欢喜,将银铃递过,道:“这个送给你带在身边,有什么事只需摇一摇铃咱们就知道了。”慕容冲拿了摇一摇,果然小琪小瑶便上前来问有何吩咐,连拓跋寔也笑着问,又向丫环道:“我在的时候你们就不用管了。”慕容冲只笑嘻嘻摆手没事,小瑶过来替他把银铃系在腰带上。这拓跋寔倒甚是体贴,又问要不要带信给家里,或者干脆把双亲也接来。慕容冲倒还真想娘亲母后三哥五哥姐姐大家都来一起玩耍,但是知道不现实,只摇一摇头拒绝。再和他下一盘棋玩耍,慕容冲在宫里常要哄太后、皇兄、太傅,王叔等人开心,倒把棋艺练得不错,并不输给拓跋寔,到天晚了拓跋寔才离开。慕容冲便又拉了两个小丫环继续玩,小琪小瑶早已跟他亲近起来,替他铺床宽衣,小琪笑笑地道:“咱们不会下棋,太子怕小姐休息不好,特意停下连路也不赶了,小姐还是早点睡吧,不要辜负了太子一片好心。”语音中虽有调笑之意,却也有好奇和向往在里面,她们也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在一旁瞧了这般情景,自然多少有些心羡。

    因天气冷了,已生起火盆,只先放在外面去烟气,此时两人出去合力把火盆抬进来,慕容冲只表示不想睡,想她们陪了玩,拉她们围着棋盘坐了玩另一种他发明出来的棋子对对碰的游戏。小琪小瑶学会以后倒也觉得好玩,便一起游戏起来。一边玩一边小声说话,小瑶仍有羡慕道:“小姐,太子对你真好,我从来没见太子对别人这样子过。你心里喜不喜欢?”小琪道:“可是太子也好开心啊,我也从来没见太子这么笑过。”看来她们都是早已跟了拓跋寔的了。慕容冲点点头,也表示拓跋寔很好。正玩时,忽然车门处快速闪进一个身影,把桌上的灯也带得一暗之时,已一手一个从后掐住小琪和小瑶的脖颈。慕容冲只来得及张一张嘴已是看清,便是甚喜,指了小声道:“韩凌?”小琪和小瑶一声不响便晕了过去,韩凌嘘了一声,过来蹲下,要他上背。慕容冲想一想,若就这样走了,怕拓跋寔派人到处找更麻烦,小声道:“等一等,我先留个字。”韩凌便磨墨,慕容冲给拓跋寔留书道:拓跋大哥,我不跟你一块走,不过我答应你的也会算数的,我自己去云中,会去参加拓跋丰年聚会,会去找你玩的,你等我。写完压好,这才趴到韩凌背上,背了出来,清淡月光下,可以瞧见车旁另有一个大汉倒在地上,周围三、四辆车和一座大帐的影子,马都拴在桩上。韩凌轻巧潜行几步便悄无声息快速奔行,无人发觉。走得远了,慕容冲才问:“你怎么来了?”韩凌道:“我不是看到拓跋寔把你带走?咱们一路追到这我才找到机会。”慕容冲忙问:“那他们呢,还有姐姐呢,都怎么样了?”韩凌道:“咱们都没事。”只简单道:“望南楼的火被救下来了,清河公主和咱们大伙都没事。当时只有我看清是拓跋寔带走你,其他人都不知道,怕清河公主担心,只说你是被一个好朋友救了去,她一定要我来找你。朱大人已经派了人送她回燕,我不大放心,又让其他人跟随护送。”三言两语便说了个清楚,这时前面又能看到一辆马车和另外两匹马三个人正在等候,也向这边迎来,瞧见正是小段、小高和小白,看来只有他们四个追了来,其他人都随公主回燕去了。韩凌和小高各自上马,慕容冲上车道:“咱们去云中。”小白驾车,只道:“好咧。”小段跟他同车,奇问:“中山王还要去云中?”慕容冲道:“好玩么。”小高喜道:“幸亏我好说歹说要跟了来没有回燕,中山王说好玩的事,一定好玩,咱们非去不可,走。”几人上路,都是兴致高昂,也不知谁提议,互相打起赌来,看谁跑得最快,跑得最慢的那个要惩罚一天不许尿尿。”如此说定,两骑一车谁都不甘落后,互相追赶赛跑起来,他们这几骑本都是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如此打赌竞技,于寂夜中便是飞奔在这茫茫辽阔的大草源上。即使代国人发现追来,恐怕也是望尘莫及。

    这么跑一夜,到得天亮时早不知跑出几百里,停下来让马休息,慕容冲也睡醒了,几人这才围了他问话,小段问:“那个拓跋寔把你劫去干什么?没把你怎么样吧?”小高也道:“我总觉得那个太子对咱们中山王心怀不轨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小白笑道:“能怎么样?做老婆?又不是女的;难道做娈童?身份更不对,娈童都是贱民奴隶,咱们中山王是什么身份?”慕容冲也笑,道:“拓跋寔很好的,咱们去云中找他和宋西牛玩,给他找个老婆,要他不要生我的气。然后再狠狠地骂宋西牛一顿,大大地生他的气。”

    这时,马都散到一旁吃枯草去了,慕容冲一个人坐在车里趴在车窗边上向外,小段、小白早都下了车活动,跟小高、韩凌四个人或坐或站围在车窗旁和他说话。四周虽然仍是荒草遍地,但已经比昨晚的草原多出不少挂着枯黄叶子的不知什么树静静地立在荒草地上。天色是冬天里最常见的那种灰茫茫的青白色,四周有些安静,连西北风也变得懒洋洋地,一阵有一阵无显得有气无力。青白的天空上一只雄鹰盘旋了一阵,忽然俯直冲下来,疾向一棵树梢的一只幼鹞落下。韩凌、慕容冲等人因一时无话,便都看了这只鹰和鹞的斗争。鹞毫无疑问落入鹰的巨爪,徒劳地扑扇着翅膀,只抖落几枚黑羽,鹰带了鹞欲起,这时,一支长箭射到,鹰轻轻一挥翅膀便把箭打落,韩凌道:“准头不错,可惜力气小了点。”说着,几人便都往来箭处瞧去,便见无边无际的荒草地上,一个小小青裳人儿骑着一匹藏青马自远处策马狂奔而来,奔跑中速度不减,又取箭搭弓,咻的一声,长箭飞到,这次正钉在已飞到半空的黑鹰翅上,鹰受到惊吓,松开鹞带箭飞去,鹞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并不展翅,径直坠落。青裳人已经奔近,一蹬马背便离鞍而起,人在空中手已攀上树枝,轻轻一攀又是脚踩了蹬上,便只见一条翡青的身影在枯黄的枝叶间如游龙一般穿梭,如此不过两下已从树冠跃向空中,伸出一只手恰好把这鹞接住,再半空中一个翻身,轻巧落地。青裳人把鹞举到面前张开手,幼鹞扑腾几下,终于飞了起来,却是跌跌撞撞迎向青裳人,匆忙间从她耳边擦过,于是她也转过头来,明亮的目光追随着幼鹞,笑靥如花。

    慕容冲趴在车窗上呆呆看着,定得连一声细微的呼吸颤动都没有,那少女也不过十一、二岁,穿着青衣小衫,腰束绿巾,身量已经有了少女的苗条和她特有的英姿,柳眉杏目,容貌明艳而不失英气,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纯神情。慕容冲一动不动地看着,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打开,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知道顽皮淘气的男童了。

    小段等人也都瞧见,笑道:“哈,公子,是个小美人。”小白、小高早已笑嘻嘻向那少女走过去,小段怕慕容冲没有看到,又敲了敲车身示意他瞧,慕容冲惊醒过来,有些心慌意乱,忙往车门跑,急着跑下去跟那个少女相见,谁知太心急了,下车时一下子坐倒在地上,还好是在车的这边没有人看见,忙爬起来拍一拍灰土,快步绕过去。瞧见小白、小高已经走到少女面前,一左一右拦住她去路,小白笑嘻嘻道:“小美人,武艺不错,师父是谁?也教教咱们怎么样?”小高笑嘻嘻道:“小美人,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啦,是不是迷路啦?”慕容冲顿时站住,吃惊瞧了小白小高,仿佛陌生,第一次认得,不明白他们干么要这么跟她说话?显得粗俗无礼,多不好。其实他早忘了他们一直便是这个样子,这只是无数天中的任何一天,无数个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遇见了无数个大小美人中的任何一个美女。少女微微抬着头看着小高,神情严肃而流露出天真,问:“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拦着我?”慕容冲也吃惊而有些难过地瞧了小白小高,只希望他们莫要开口说话,只希望他们能够快快消失才好。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不但小白、小高没有消失,连小段、韩凌都已围过去,小段道:“小美人走丢了?别怕,我告诉你,咱们公子最喜欢帮助小美人了。”这么一个个嘻皮笑脸,让慕容冲觉得难为情,很丢脸,脱口阻止道:“小段。”只眼巴巴看着那少女,希望她不要介意,然而似乎看得到少女明亮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纯真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怒。慕容冲心里便异常难过起来,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希望她见到他能喜欢,就象他喜欢她那样。谁知小段等人哪里知道他会突然转了性?并不理会他,仍是只顾说话:“咱们公子正无聊,没什么好玩呢,捉这小美人过去陪公子玩玩。会武的啊,绑起来,不要伤了咱们公子。”少女偏了头,仍是严肃,问:“你们公子是谁?”慕容冲心虚拔腿就跑,绕到车后蹲下抱着头躲起来,丢死人了,他才不要这样子见她,才不要让她以为他和小段他们是一样的人呢。过得片刻,却又忍不住站起来,弯着腰慢慢移到车边,悄悄从车边探头去看,看到的都是她,因为心情很激动,又是偷看,所以仿佛看到的不是连贯的画面,只好像是一闪一闪断开的局部画像,她的头发长长的,真好看,她的鬓边歪歪扎了个小辫,真好看,她的小辫上系了蓝色蝴蝶结,飘啊飘,偶尔拂过粉嫩的脸旁,最好看。听到韩凌声音道:“咦,公子呢?哪去了。”慕容冲忙一缩身子又躲了起来,只怕他们找来,恨不得钻到地里去才好。这时,又听到奔马过来,小白声音道:“哈,又来一个小美人。”慕容冲忍不住又探头去瞧,瞧见果然又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骑马过来,勒了马道:“小姐,你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听起来是这少女的丫环,那丫环看到周围韩凌等人,问:“小姐,他们是什么人?”不等少女答话,看了小段等人直问:“喂,你们是哪一支的?”可能以为他们也是拓跋人。少女声音道:“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要我陪他们公子玩。”她的声音也这么好听,慕容冲希望能多听她说话。丫环年纪大一些,只作出老人的鄙夷神情,皱眉道:“一群登徒浪子,小姐,别理他们,咱们走。”少女的坐骑本来在少女离鞍而起时径直向前又跑出一箭地,此时早已慢慢踱回来。少女牵了便要上马,小段等人还要拦她,不让她走,慕容冲气得直跺脚,只蹲下藏好,抱了头大喊:“让她们走,不许你们拦。”小段等人这才有些惊愕,扭头过来瞧,连同两个女孩也询声望过来,这时慕容冲躲在车后,他们都看不到。小段等人稍有不解,但也不急不忙把路让开,道:“咱们公子不爱跟你玩,你走吧。”慕容冲快要气哭,又是气馁又是懊恼,他就是想给她留个好印象么?可是现在却弄得这个样子,简直糟糕透顶。过得一会,听马蹄声音双双去了。慢慢起身正要再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段已经来到身边,一脸奇怪地问:“中山王,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慕容冲心下有些不大痛快,摇一摇头不说话,况且要说他慕容冲也会在女孩面前感到难为情,恐怕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只低了头闷闷走开。小高瞧瞧周围,问:“这是到了哪里啊?”几人都说不大清楚,韩凌道:“只怕已经到了云中郊外,总之不会远了。”小白问:“中山王,咱们现在往哪?要进云中吗?我怕要是拓跋寔看到又要抓你了。”慕容冲也不用多想,道:“咱们去找我小叔叔。”他记得当初师父说过住在云中东城郊。却不想这么一句话,让韩凌几人都激动起来,一涌过来围了便乱纷纷发问。原来都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小王叔,他们本都是习武少年,自然早已神仰。尤其韩凌,他本是燕国左将军韩延之子,又确实学了些本事,一直以来便听人称赞夸奖,府里的幕僚属官更是赞他青年将军,天下无敌。他是实诚人,听多了便信以为真,所以在长安时才会孤身杀进慕容垂府上,以为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救出清河公主,谁知打不了几下就被人牢牢抓住,这时才知道自己的武艺实在有限,此时更加渴望能够拜高人为师学习。他们七嘴八舌,慕容冲也不怎么插得上话,尤其小白、小高说着说着,更是为了一招武艺起了争执,互相比划演练,最后打了起来。他们这样的少年人在一起常常无缘无故打斗也是难免的事,反正打完架后又玩耍到一处,韩凌也不管,小段更是在一旁坐了看。冬天的太阳在白白厚厚的云层里探出了一点头,荒草地上便多了斑驳的淡淡影子,慕容冲把韩凌单独拉到一旁的一棵树下说话,这是棵过冬的老树,树皮干透龟裂开来,风吹得枝头零落的枯叶嚓嚓作响,斑驳的树影在荒草地上晃动。慕容冲低着头,用手指去抠树皮,在老树皮的映衬下,他的手指显得嫩白柔软而纤细,把树皮一块块抠下来,抠了半天,也不抬头道:“韩凌,你去打听打听,刚才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好不好?”韩凌不解,问:“打听她做什么?”慕容冲的头低得更低,更加认真地去抠树皮,皱眉道:“你不要问那么多么,让你去你就去么。”韩凌便不再多问,应声道:“那我打听清楚了去城东找你和小王叔。”说着去了。慕容冲满脸期待,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站在老树下的小小美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

    小白、小高打完架都已迫不及待要去见慕容永,几人坐了车马往云中东城郊,路人渐渐多起来,越来越多,渐渐连车马都有些拥堵。这里的建筑城防比起邺城、长安来自然是远远不及,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年末,又拓跋丰年聚会马上就要开始的关系,这里的人瞧起来都格外喜庆,好像精气神很足,给人一种年轻有朝气的感觉。小高等人也道:“这里好多人好热闹啊,一年一度的拓跋丰年大会要开始了吧,全拓跋族的人都赶来了,咱们来得正巧。”向路人打听一个叫无名的醉汉,竟有许多人都知道,更有热心小童坐上车一路给他们指点,直来到一个篱笆围着的小菜园子前,向菜地里一个须发蓬乱,衣着有些破烂,正在浇粪水的大汉喊:“酒鬼,有几位贵公子找你来啦。”这才去了。大汉抬起满脸胡须的头来,正是慕容永。慕容冲早下车跑过去,小段几人瞧了却怔住,因为在他们想像中,一直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敢与先皇刀剑对恃,放弃尊荣王位出走的小王叔,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大侠,形象应该是威风神气,浑身发光,让人不敢仰视才对,现在这么一副十足落魄菜农模样,便完全出乎他们意料,未免大大失望,只牵了马掩鼻不敢靠近。慕容冲走近也掩了鼻,估摸着地上种的是菜,便是觉得好玩,笑道:“这个菜的主人一定很坏,所以小叔叔把他的菜都泼得臭臭的,对不对?是什么人得罪我小叔叔了,咱们一起来玩他。”慕容永也想不到他会来,所以歪了头瞪他,慕容冲便也笑嘻嘻歪了头回瞪他。慕容永终于道:“你这家伙一点本事没有,怎么就会到处乱跑?”慕容冲道:“我来找你学本事嘛,你是我师父啊,忘记啦。”小段等这才确认是他没错,也过来行礼,慕容永便翻了脸道:“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在这乱拜?当心大粪泼到身上。”说着果然舀粪,慕容冲忙道:“师父,他们都是跟我来向你学武艺的。”只叫小段几人先起来去打好酒来孝敬师父。慕容永便一笑作罢,继续泼粪,慕容冲蹲在茅屋底下土阶上瞧了,问:“小叔叔,你救了玉娘姑姑没有?她后来有没有跟你说上话?”慕容永泼完了粪,也过来在土阶上坐下,慕容冲闻到臭味便让开一些,皱眉掩鼻道:“你好臭。”慕容永只笑笑,并不介意,慕容冲瞧了他还是这般有些愁苦孤单的模样,便是同情,反挨过去坐了,道:“再臭也是我的小叔叔。你说嘛,是不是救了玉娘姑姑又告诉她这是我在骗她害她,然后她就感谢你跟你和好啦?”慕容永苦笑,点头道:“我是把她带走了,不过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慕容冲不解,问:“为什么?”慕容永道:“当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多说,只突袭点了她昏穴将她带走,却并不知道她听信了你的话,以为行刺苻坚会给慕容垂带来灭门之祸,所以把小妹也带去了桑林茅屋,后来桑林又失了火。”慕容冲听到这里明白过来,原来桑林茅屋木柜中另外一个女人就是段小妹,段玉娘怕灭门之祸连累到妹妹,所以打算将小妹一起带走,却没想到还没行刺,自己倒先被慕容永带走了,只把小妹留在茅屋,段玉娘这么恨小叔叔,难道段小妹竟被烧死了?慕容冲也害怕着急,忙道:“屋后有个池塘,她没躲去池塘么?”慕容永点头道:“是啊,秦国皇帝也在,救了她,又看上了她。两人好上了,玉娘嫌她朝三暮四败坏辱没了段家门风,却只怪我多事,也是,要不是我把玉娘带走,让小妹一个人留下,也不会发生这事了,这次我把五……慕容垂也给害了。”却原来苻坚本是好色爱美人的,喜这段小妹美貌轻俘,也不管这是谁的夫人了,而段小妹也是天性风流,喜苻坚年轻又是皇上,两人在桑林一见竟是一拍即合,勾搭成奸,段小妹有了这个大靠山也根本不对慕容垂遮遮掩掩了,竟是大大方方出入皇宫,与苻坚每日成双作对,同车共骑。慕容垂这顶绿帽戴得天下皆知,不过慕容垂这人的隐忍功夫向来成绝,并不计较。慕容冲却不懂了,问:“好上了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好么?”慕容永只好奇看了他:“你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啊,怎么什么都不懂?”慕容冲不管了,实在憋得受不了,也不管他是谁了,只推他:“你快去洗澡么,洗了澡再跟你玩,要不然不跟你玩了。”慕容永倒也听他的话,果然去洗澡换衣。

    小段三人打了酒又跟了韩凌一起回来。慕容冲忙把韩凌拉到一边询问,韩凌道:“都打听清楚了,原来她是拓跋寔的堂妹,叫做拓跋寰,她父亲是代国皇帝拓跋什翼健的亲弟弟,不过听说已经亡故了,她只和母亲住在一起,就住东城。”慕容冲听了甚是欢喜。

    韩凌说完,打量一下四周也是惊奇,他们身边是一间破旧低矮的茅屋,菜园子便是在屋后,透过破损的窗户可以瞧见屋里几乎空空如也,只在一侧堆满了数十个或完整或破损的空酒坛,只这一间,在茅屋外挖了个行军土灶,只搭着茅草棚,几乎露天,茅厕也是在远远的路边,以供路人使用。小白、小高、小段也早围过来都是不解,小高失望道:“我还以为小王叔既然连王爷都不做了,那么做大侠一定是更快活更威风才对,怎么是这个样子?”小段懒洋洋道:“听说都是为了那个段玉娘。”小白道:“为了个女人,还是个母夜叉,好好的王爷不做在这受苦,值得么?咱们邺城不是就有大把的美人?”他总记得被段玉娘摔了个大跟头,吃了亏又打不过,便只叫她母夜叉嘴上泄忿。只不过他们对这话题也并不怎么感兴趣,只说这么几句便不在意,早把话题又转到武艺上,争论起来如果他们几个联手究竟能不能打过慕容永,小白说打不过,道:“别想了,咱们这样的便是再有四百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小高说打得过,道:“那可说不准,再加上韩大哥我看不一定会输。”小段笑嘻嘻道:“要不然咱们过去打一打试试。”

    慕容永正洗了澡从外面进屋,听到他们在屋后说话,只道:“又打什么?你们几个难道又想乱云中?”倒还真怕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慕容冲进屋否认。韩凌听得正是他,抢先一步进屋,扑通一声便跪在慕容永面前,道:“属下韩凌,我,我要学武,求小王叔收我为徒。”小段三人见他跪了,便也跟着跪下乞求慕容永指点武艺。便连慕容冲也是跪下直磕头诚心要学。慕容永在床边凳上坐了,道:“你也凑什么热闹?”慕容冲严肃道:“我是认真的,我想学武,请师父教授。”却原来,慕容冲在年幼之时本曾极想学习骑射打仗,但那是因为仰慕父皇,又一直被母后限制得太狠,便生出好奇逆反心理,每日想方设法与母后斗智斗计,希望能摆脱束缚,其实重点乐趣早在这一斗字上而忘了目的。到得母后终于放开这一约束时,慕容冲才发现自己对打打杀杀的事根本毫无兴趣,甚至生厌。便把这事淡了,习武的事也抛在脑后。又谁知这日无意之中猛然瞧见那道辗转腾挪,穿梭于枯叶间、半空中的碧青身影,震惊赞叹之余之才发现武艺的美妙之处,这才知道练武并不是为了打人杀人。况且,他此时希望能与那个叫拓跋寰的少女亲近,既然她会武艺,那武艺便成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他也要学,不愿意被她瞧不起。因此此时想学武艺的心情竟是十分强烈。慕容永倒也是有心想教他,道:“学些武艺也好。”说着便伸手捏一捏他的手脚,却变了脸色,连连摇头觉得可惜,皱眉道:“不过你不是练武的材料啊。”慕容冲听了失望,不愿意放弃,问:“为什么?”慕容永道:“筋骨太细嫩,不够结实。”慕容冲听了是这原因便不同意,道:“那为什么小姑娘都可以练武?”这么一说,慕容永倒似是想起什么来,领悟道:“对了,咱们昆仑山确实有套剑法可能适合你,咱们试一试,来。”倒急性,说走便起身往外走,他这间草屋屋后是菜园,屋前是块空地,空地两边荒草地上和茅屋周围歪七斜八长着凌乱黄瘦的竹子。他出房便是要到空地上教习武艺了。慕容冲大喜,追了问:“是什么剑法,厉不厉害?”说着,二人已走了出来相对站在空地上。慕容永道:“这套剑法叫做昆仑神女剑,至于厉不厉害,咱们还是先瞧瞧你能不能学再说。”却原来昆仑山这套神女剑法不重内功气力,只在身法轻灵,招式机巧,本就是给昆仑山女弟子学用的。若要男子来练,却是从未有过的创新尝试,所以慕容永虽然生出这个主意,却也不敢确定。慕容冲也听明白了,道:“听起来好像是女人练的剑法嘛。”慕容永折了根竹枝在手,只道:“这是套极聪明的人才能学的剑法,不够聪明的人都学不会。”他这话倒也不假,因为这套剑法重在机巧,所以招式十分繁复,基础便有九九八十一种不同姿式,每种姿式皆以女子习性为名,如临窗,照镜,梳妆等。然后招式便是由这八十一个不同动作任意组合而成,千变万化,研习起来极为耗心费神,若非心思细腻,记忆超群的,往往连一开始的这八十一种姿式也记不分明,只能放弃。便是昆仑山的女弟子也大多宁愿选择其它剑法,这套剑法极少有人研习。至于慕容永,却是因为当初跟段玉娘亲密无间,练武时也形影不离,为了帮助段玉娘学好所以一一用心记下。那本是他这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候,因此这套剑法恐怕也是永远难忘了。

    慕容冲听得是聪明人的剑法便来了兴趣,只瞧了慕容永枯枝在手摆出几个并不连贯的动作,本来像这种大多似是而非,全不连贯,又有一个莫名其妙名字的动作很容易混淆不清。但慕容永连作五、六种姿式,再报出名字时,慕容冲只看一遍已能一一作出动作,模仿得也算惟妙惟肖,只是尚嫌不够到位,却并无差错。慕容永脸上神色不动,眼中却有惊喜神彩,只道:“咱们再试试。”再教七、八种,慕容冲也是一看即会,全不像是初学。慕容永无意中一个想法却起到这个效果,也是出乎意料。却不再多教,只这几个动作叫他反复练准。其实,正是因为这套剑法的复杂性也使得慕容冲兴趣大增。这种身法、招式复杂,花的心思倒比力气更多的剑招,正合慕容冲心性,倒象专为他而设一般,与他相得益彰。只是慕容冲毕竟力弱,练得几柱香时间便已气喘吁吁,浑身无力,他的长处是悟性高,接受快,慕容永当即又教了他一套气息调理心决,累了之时调息休息,休息精神过后继续练习,如此反复,慕容冲一方面是真心喜欢,一方面是有心学习,倒是练得认真,并不娇弱。慕容永瞧了满意,只自己洋洋得意起来,喝酒笑道:“这世个没有不好的练武材料,只有教授不当的师父。”却是夸自己,心情大好,也教韩凌等人招式,韩凌几人自是用心练习。

    如此练到天晚,便在茅屋住下,只慕容冲睡床,其他人都以草席地。慕容冲拉了慕容永还要说话,道:“我睡不着,你给我唱歌好不好?”慕容永哪会唱歌?只立了眉凶道:“唱什么歌?睡不着便起来多练一个时辰剑法再睡。”慕容冲道:“那你给我讲故事么?”慕容永干脆道:“我更不会讲故事,要听故事赶紧回去。”慕容冲道:“就讲父皇的事给我听,还有小叔叔的事,你们为什么吵架?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慕容永替他掖一掖棉被不答,他这些年孤独惯了,虽然凶慕容冲,实则喜爱。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干脆留下来不要走了,跟我作伴,不需几年保管把你教成剑术高手。”慕容冲自然不愿意,道:“不好,我要跟娘亲在一起。等拓跋大聚会玩过了就要回去的,你也跟我一起回去么,好不好?”慕容永只道:“回去?”微微摇一摇头,神色似乎有些忧心起来,道:“回燕国吗?慕容垂这一走,燕国恐怕……”却也不愿跟他说这些丧气话,转而只道:“要是什么时候你也回不去了,再来投奔我。”慕容冲奇道:“为什么回不去?”慕容永并不多说,只叫他快睡,自己往稻草堆上一躺便打起呼来。

    如此睡了一夜,到第二天慕容冲将醒未醒,正是迷糊之际,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好听的呼唤:“醉叔叔。”慕容冲一个激灵坐起,翻身下床便趴到窗边将窗户掀起一些儿往外瞧去,便瞧见晨曦中的竹林小径上那青衣小姑娘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挽着一个小竹篮,腰间绿巾和发辫随了走路轻轻晃动。慕容冲只道作梦,用力闭一下眼再睁开,果然是她没错,她怎么来这里了?却还唤一声:“醉叔叔。”慕容永也不知从哪里钻出,站在窗前空地中间望了她等她走近,问:“小寰,你找我?”慕容冲眼也不眨望了她,她走到慕容永面前,因慕容永高大,便微微仰了头看他,目光明亮纯净得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神色仿若成年人那么认真,但容颜实在娇稚粉嫩,便显得天真。点一点头,小辫上的蓝色丝带蝴蝶结也跟着动了一动,道:“我给你带了酒来。”说着,从篮子里捡出一小坛酒双手捧了给慕容永,慕容永一手接过,道:“噢,谢谢你啦。”拓跋寰仍然认真地看了他,又从蓝子里捧出一物,却是用厚厚的丝缎垫着,上面似乎躺了一个雕刻精细的木头小人,拓跋寰歪着头看了小人一会,又小心的捧了给慕容永瞧,道:“你给我的小人不小心摔坏了,你瞧能治好吗?”只眼巴巴瞧了,慕容永用另一只手从丝缎上拿起小人瞧看,那木头小人原本手脚头部关节都是用木楔套连,可以活动,做得十分精巧,只是现在慕容永一拿,木人一边的手和脚便断开了,慕容永只将半个小人拿在手里随意看了一眼,道:“已经摔坏了,修不好啦。”说着扔了回去,拓跋寰看了他一眼,仍是小心翼翼的将小人摆好放回竹篮,又仰头望了,问:“醉叔叔,你还有吗?”慕容永笑道:“这是小孩子玩艺,我哪有?”拓跋寰仍是认真望了,又问:“那你还做吗?”慕容永并不在意,只道:“不做啦,怪麻烦的,你该练武了吧,快去吧,去晚了你师父该骂你了。”说着,转身往一侧先去了,拓跋寰脸上神色似乎有些失望,站了一会,又把竹篮举到面前,偏头瞧了小人转身离开。慕容冲见她要走,早不由自主出了门悄悄跟在她身后。她在前面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看看篮里小人。慕容冲在后面只瞧了她的身影跟着。这时,她突然走到一旁蹲下,慕容冲便也停下了,却原来荒草地上长出几朵迎风摇曳的小黄野花,拓跋寰把小花摘下放进竹篮,安慰道:“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可能也知道这样子比较孩子气,有些难为情,便扭头瞧一瞧四周有没有人瞧见。一回头,正好瞧见慕容冲,慕容冲吓了一跳,忙蹲进竹林躲了,拓跋寰站起身来,偏了头好奇看着他,慕容冲也看着她,四周静悄悄的,冬天的早晨明净而安宁,微微的风静静拂过,细黄的竹枝,荒草的小径,一个素衣小男孩和一个青衣小女孩互相瞧了。其实也不过对视片刻,小男孩突然发现几根稀稀拉拉的黄瘦竹枝根本挡不住自己,顿时心虚,扭头就跑。小女孩歪头瞧了一瞧,便又提着竹篮转身离去了。

    慕容冲正自一口气快跑,不想一头便撞到一人身上。那人将他扶住,耳边听得另一人笑嘻嘻道:“中山王小心,别摔着了。”是小白的声音,一抬头,面前正是韩凌四个人,却是见到慕容冲鬼鬼崇崇出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此在后跟来。小段好奇道:“你是不是想跟踪她?”慕容冲便点点头,小高道:“放心,有咱们在,丢不了,也不会让她发现。走。”韩凌便背了慕容冲,四人向前追去,其实,他们倒并不知慕容冲要跟着拓跋寰干什么,只当好玩,反正跟着慕容冲玩总错不了。因此都是积极,不一会儿便瞧见前面拓跋寰的小小身影,只悄悄尾随,他们四人走得轻巧,拓跋寰再没发现,一心往前走路,有时瞧瞧竹篮里的小人。一直跟着她进城,房屋行人便多了起来,又来到一处高墙府院,韩凌向慕容冲道:“这里就是她的住处。”说着,拓跋寰便从大门走进去了。这时再看不到她的身影,小白便绕了墙寻找,向他们喊话:“过来,你们到这里来。”韩凌几人到这一边,这里还算偏僻,墙外不远处有几棵大树,小白早赤溜爬上树,攀了高枝往里瞧看,道:“是个院子——没瞧见……她出来了。”说着连声招呼其他人:“她出来了,就在院子里,你们快上来。”慕容冲听得能看到,心喜也要上树去看,韩凌背了他攀上,小高小段也笑嘻嘻往上爬,五个人都上了树,各自找枝丫坐好,向墙内瞧去。

    慕容冲急忙看去,先一眼看到拓跋寰低着头提着竹篮走在石子路上,走到院中青石磨前把竹篮放好,让小木人晒晒冬天的太阳。又有一个少女从门里走出来,正是那个丫环,手里拿了把剑走过来,扬声道:“小姐,你该练武啦。”拓跋寰应了一声走过去接剑,正走到一处,那丫环一抬头便看见墙外光秃秃树上的五个少年,便指了给拓跋寰瞧,不过这次说话声音小,却听不清说的什么。拓跋寰的脸便也朝这边张过来看,慕容冲稍微低了一下头,没地方躲,忙望了她朝她笑,希望她能回应自己,她看了又跟丫环说话,慕容冲竖起耳朵听,似乎是在告诉丫环路上跟踪的事,还说:“你瞧,他长得真好看,好像画里面的人。”慕容冲听到她夸奖,心花怒放,只想告诉她:“我觉得你更加好看。”那丫环年纪大一些,挺保护小姐,早拦到身前将她挡了,向这边走了几步来到墙下,抬头大声道:“喂,怎么又是你们?不要再跟着我家小姐啦,你们要想跟小姐玩的话,有本事来赛马会,跑得过她再说。”显然拓跋寰骑马是一绝,丫环说起来便有些洋洋得意,小白看不惯,道:“咱们明明在这里晒太阳,谁说是跟着你家小姐,咱们公子才不爱跟她玩呢。”慕容冲吃惊地看他,拉一拉道:“我爱跟她玩。”那丫环也不再跟他们多说,转身拉了拓跋寰便进房去了。眼前便只剩下空荡荡的后院,院子不大,门边两个大水缸,院里有七、八棵大树,春夏之时必定是枝叶繁茂葱郁,只是此时叶子都落尽,只剩下满树光秃秃的密集重叠交错的细枝,就像一幅布满道路没有尽头的地图,更像是一团团最复杂难解的迷宫。

    几人下了树往回走,路上人多且热闹,韩凌买了许多酒菜带着,他们因为要练武住在慕容永家,便每天买了好酒好菜孝敬。慕容冲只低着头想赛马会的事。带了酒菜回来,慕容永不在家,韩凌自去练武,慕容冲便要小段教他学骑马。小段几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牵了马拉他溜弯,慕容冲不满意要跑起来,小段只道:“摔下来不是好玩的。”都不敢负这个责任,并不真教,只是敷衍。小白出主意道:“公子,你不用学骑马,还得像以前那样,公子想跟谁玩,一声令下,咱们把她抓过来陪公子玩就是,这多简单。”慕容冲道:“我想她欢欢喜喜自己愿意跟我玩么。”小高道:“以前那些大美人、小美人哪个不是跟公子玩得欢欢喜喜?”小白接口道:“是啊,咱们公子是谁呀,堂堂燕国中山王、大司马,还是天下第一大美男子,跟谁玩那就是看得起谁,只要这么一站,这天底下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的女人,除了那个母夜叉,有谁会不喜欢公子,不爱跟公子玩的?”小段也出主意道:“现在学骑马也来不及了,骑马是她的专长,公子聪明,想个办法应付呗。”这话倒是点醒了慕容冲,慕容冲一拍脑袋悟过来,对呀,我的专长是动脑筋么?怎么糊涂了。当即不学骑马了,赶紧跑回房叫人磨墨写信,却写了一封约拓跋寰明日正午到城门外西处赛跑的挑战书,叫小白送去。

    慕容永卖了几颗大白菜回来,继续教他们练武,慕容冲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说话:“小叔叔,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你啊?”慕容永应了,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性格又豪爽侠义,别人有什么事都找他相助,因此在这东城内外倒确是无人不知,慕容冲又问:“那,那个叫小寰的跟你很熟么?”慕容永想了一想,道:“算认识,对了,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年纪跟你一般大,说话行事都比你爽快的小姑娘。她武艺倒是练得不错。好了,专心练武,不要多话。”这次,却只将一把真剑交他练习,慕容冲还有话说,道:“小叔叔,你再做一个那样的木头小人好不好?”慕容永只道他也喜欢,不置可否道:“看你练得怎么样吧。”慕容冲一口应了,打起全副精神学习,这一用心,不到一天竟把剩下动作全都记牢,摆将起来,一个都不差。这套神女剑即以神女为名,各动作又都是模仿美人习性,一个个姿势只犹如仙女定格的舞姿,便是十分曼妙优美,渐渐韩凌几个都不练了,都过来惊奇瞧了他欣赏,好看之余又都觉得好笑,因只是一个个不连贯的固定姿势,除了好看,瞧不出有半分杀伤力,几人一边看一边笑,道:“这个剑舞真好看,正该咱们的美人儿学。回去后叫府里的舞姬也统统改学这个,比她们跳的那些舞可好看多了。”小高道:“可是咱们公子练这个干什么?他又不用跳舞,又不能用来打架。”小段道:“谁说不能用来打架?这个剑法才厉害,比划起来,别人都不打了,光顾着看了。”慕容冲见他们取笑,便气呼呼停下不肯再练。慕容永在一旁捧了酒坛笑嘻嘻瞧了,随口道:“穿针,引线。”慕容冲应声摆出,两招相连翩翩曼妙之余长剑也灵动起来,剑花两三朵向前刺去,小白正在面前,一下子反应不及匆忙后退一步。慕容永嘴里不停又道:“浣衣,嬉水。”慕容冲依言使出,剑光又有两、三道,小白又退一步。慕容冲来了兴趣,也不等慕容永喊了,把什么戏蝶,弄花等一式一式胡乱舞起来,慕容永喜他悟性极高,笑而不语,小白手忙脚乱应付,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夸张道:“小的投降,公子饶命。”慕容冲喜极欢呼:“我赢罗。”慕容永笑道:“还差得远,他故意让你的。”却原来这套剑法虽然招式繁复,难以破解,但慕容冲毕竟初学,出剑太慢,破绽颇多,只是最初小白在猝不及防下被逼退两步是真,其它就都是故意配合,哄慕容冲高兴的戏码了。小白被他点破,不好意思地爬起来,道:“无名师父不要揭穿我嘛。”只是,便是如此,众人也瞧出这套剑法的厉害之处,不再取笑慕容冲。慕容冲也更加用心练习。

    到了晚上睡觉之时,慕容冲听不到慕容永的打呼声,睁眼一瞧,油灯之下,慕容永正埋首削木雕刻,慕容冲便爬起来去看,问:“小叔叔,你在干什么,是在做小木人么?”慕容永‘嗯’了一声道:“你武艺练得好,给你做一个,你去睡吧。”慕容冲道:“我陪小叔叔一起做。”慕容永道:“你不睡觉,明天晚上的拓跋聚会看你有什么精神。”直叫他睡,慕容冲便上床,只想:小叔叔对我这么好,我得想个什么办法让玉娘姑姑和小叔叔和好才行啊。

    到第二天,又练半天武艺便到了慕容冲约战的时间,小段等人都跟他去打气,韩凌还想练武,小段笑推他道:“还练什么武?这个指不定就是咱们未来王妃了,还不快过去伺候新王妃才是正事。”一起解马套车出门,到城门外,眼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又往西走数十里,这里比较僻静无人,慕容冲只出车翘首张望了,过不多时,便见拓跋寰主仆两骑一先一后应约向这边过来。心下大喜,只眼巴巴瞧了她那粉嫩可爱的容颜。到了跟前,小白笑嘻嘻道:“你们来啦。”丫环神色凛然,道:“自然要来,你们下了挑战书,要是不来还只当是我家小姐怕了你们。”又道:“怎么,你们不敢在赛马会上和我家小姐比试么,难道是怕当着全族人的面输给我家小姐丢人?”现在小段等人知道慕容冲的心思了,也不再跟她斗嘴,只笑嘻嘻听了。慕容冲向拓跋寰道:“我想咱们现在先比了,要是我赢了,你就要和我玩,晚上的拓跋聚会咱们两个就可以一起玩。”拓跋寰点点头,道:“好。”小白笑嘻嘻向丫环道:“你家小姐和我家公子玩,你就要和我玩。”丫环到底大几岁,懂事一些,听了脸红,便哼了一声有薄怒道:“你家公子赢得了么?拓跋族还没有少年骑马能快得过我家小姐,要是你家公子输了怎么办?”慕容冲道:“要是我输了,随便你们怎么办。”丫环也不问拓跋寰意见,气道:“要是你输了,就必须向我家小姐磕头叫她一声姑奶奶,你,”指了小白,道:“必须向我磕头叫我一声姑奶奶。”拓跋寰听了也有些茫然地看了丫环,似乎也是有些吃惊,觉得有些无礼,难为情。小白早缩了脖子去看慕容冲如何反应,慕容冲点头道:“好,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丫环问:“怎么比?”慕容冲道:“这里地方不大,马跑不开,而且我的马是千里马,比你的马好。便是赢了也不算我的本事,咱们比脚力。”小白如今也牵涉到赌约,闻言吃惊,忍不住着急低声提醒道:“公子,她会轻功,会飞的,你忘啦。”慕容冲摇一摇头表示没忘,拓跋寰又点一点头,道:“好。”慕容冲放眼望一望四周,指了道:“咱们就从这里为起点,跑到右边角落绕过拴马大石,然后跑到对面绕过对面那棵大树,再跑到左边角落绕过栓马大石回到这里为终点,在一柱香时间内,谁跑的圈数最多谁就算赢。”这个方法甚是公平,拓跋寰和丫环都点头应了,慕容冲道:“那你先跑。”丫环和小白等人共同充当公正人,点起一柱香,拓跋寰脚尖一点,便如同一只轻燕一般斜穿了出去,秀发和腰间丝带都随风轻舞飞扬,慕容冲只瞧了便是满心喜欢。一柱香毕,拓跋寰一共跑了六圈有余,回来也不气喘,只是面色微微有些发红,双眼却更加明亮了,向慕容冲,道:“现在轮到你了。”慕容冲点一点头道:“好”,小白一脸期待地瞧了他,看他有什么办法应付,丫环又重新点起一柱香来,慕容冲却也跑了出去,小白眼睁睁瞧了,慕容冲真的是在跑,虽然也是在尽力一路快跑,使得素衣底下那只彩风也展翅飞舞起来,可是,谁都看得出来,比起拓跋寰来他跑得实在是慢得太多,跑到对面大树,香已经差不多燃了一半,小白一开始还喊加油鼓气,现在大失所望,决定和这丫环套好交情,毕竟小女孩儿容易对付,只笑嘻嘻道:“咱们说说话,我叫小白,你叫什么。”丫环瞧在眼里早已得意,斜他一眼,道:“我叫做你姑奶奶。”小白讨了个没趣。慕容冲终于跑一圈回来,已经气喘吁吁,看一眼香,小段无奈道:“香已经快烧完了。”慕容冲点一点头,却再不跑出去,只绕了面前一棵小树苗转起圈来。自己数道:“一、二、三……”数到第十二圈时,香烧尽了,慕容冲晕晕乎乎扶了树站住,道:“我赢了。”丫环道:“你才跑了一圈就围着这树打转,我家小姐跑了六圈半,明明是你输了。”慕容冲摇头,道:“我说这是起点,终点,一柱香之内谁跑的圈数最多便算谁赢,又没说是大圈子还是小圈子,我又跑了起点又跑回终点,还跑了十二个圈,当然是我赢了。”说着,只歪歪斜斜朝拓跋寰走过去,要拉她,道:“你输了就要跟我玩。”

    天色有些阴阴的不甚明朗,也不知是有太阳还是没太阳,也不知是有风还是没风,悠长的晌午时分,空荡的沙石地上,素衣小男孩和青衣小女孩面对面站到了一起,他们现在差不多是一般高,若是从成年人眼里看起来,他们或许还只是个孩子,都还有着孩童懵懂无知的柔软身形,有着相同的稚气未脱的粉嫩容颜,有着一样的纯真无瑕的明亮双眼,神情都是专注而认真的。不过现在这里没有成年人,周围只有几个同样半大不小,刚才还在欢呼加油,赛跑斗嘴的少年男女快活地望了,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小女孩,只希望能够同她一起玩耍,伸出小手去拉她,说:“你输了就要跟我玩。”其实慕容冲这个赛跑的主意虽然钻了空子,倒确实是占理,打赌的对方若是成年人恐怕也只能一笑认栽,但偏偏小孩的心理是最正直的,小女孩的神色有些茫然,往后一缩,道:“你耍赖,我不跟你玩。”慕容冲刚刚原地转了那么多圈,脚下正浮,没有平衡,伸手拉了个空整个人便向一侧栽下,跌了个四脚朝天,差点一个筋斗翻了过去,又像不倒翁似的摇了回来,只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望了道:“我娘说,这叫计谋,不叫耍赖。”小女孩觉得有趣,脸上有了笑容,丫环也跑了过来,两个女孩相对低着头窃笑起来,小声说:“他好傻的,咱们走。”掉头手拉手儿跑开,解马骑了去了。韩凌四人都在发呆,没人阻止,直到看不到两个女孩身影了,良久之后,小段才先反应过来,问:“中山王,她刚才说你傻?”说慕容冲傻的,这还是头一次,所以他们都反应不过来。慕容冲觉得很失败,只闷闷地坐在地上,动脑筋也不行,要怎么样她才会跟自己玩呢?小高几人围过来劝解:“中山王,还是算了吧,你打也打不过她,就算跑也跑不过她,以后会被她欺负的。咱们去玩别的。她这么不给面子,要不然咱们就把这云中也闹他一闹,把她家也烧一烧,那不比跟她一个小丫头玩有意思多了?”只韩凌象个大哥哥般走过来推开他们,拉慕容冲起来,替他拍一拍灰,领了他到车前上车。大伙便也都上马回去,小高仍在车旁兴致勃勃地一路问慕容冲要怎么闹云中。

    到城门附近时,人越来越多,已经开始拥堵不前了,虽然拓跋聚会晚上才开始,但是许多从各处赶来的拓跋人已经开始在街上玩闹起来,尤其以青年人居多,路边贩卖糖果小吃的也格外丰盛,连在一起。慕容冲等人车马早不由自主随了人流进城,街上男男女女,来往摩肩接踵,喝采声哟喝声欢笑声,热闹非凡,显出一派繁华祥和气象。其实这个时候不管哪里都是战争不断,天下哪有安宁之时?祥和之地?便是这云中,前两年也被燕国慕舆贺辛占了,拓跋什翼犍前年才率军夺回来,这几年拓跋什翼犍一直忙于同高车部、匈奴打仗,最近才将匈奴大部分收编,匈奴左贤王却叛了代国投前秦依附,现在代国又要抵抗势力越来越强大的前秦。但正是因为战争连连,这样短暂的欢闹安宁才更显出难能可贵,若当真是太平盛世,每日这样玩乐恐怕就未免觉得无聊了。慕容冲等人自然没想这么多,只穿行在这些陌生人群间瞧看玩耍,一路见到什么吃的都要尝一些,吃了不少甜美瓜果,又闻到酒香,路边有几个大胡子守着一个大酒缸,说这是天底下最烈的酒,慕容冲几人听了也跟着上去用勺舀了品尝,这酒果然辛辣无比,慕容冲只喝一口便全部吐回缸里,直伸舌头,小白、小高也喝不了这烈酒,学他吐回缸里,怔了一怔,全部掉头就跑,几个大胡子追了要抓,在后哇哇大骂小兔崽子,只小段牵了车马在角落,说:“我不认识他们。”跑到前面围了许多人,挤进去看时,搭了个台子,台上许多少女,是晚上要进行比美挑选最美少女的,现在就有不少美人出来广而告之拉人气,小高嫌他们都资色平庸,没有看头,路上随便抓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上车,逼她脱衣,慕容冲换上,窜上台去大摇大摆走一圈,就把所有美人都比了下去,把她们统统赶下台去,正独自站在台上,只是瓜果吃得太多,又刚才烈酒虽然吐出,其实也熏得有了醉意,只不管不顾便走到台角背了身撩起裙子众目睽睽下站着撒尿起来,又那小姑娘只穿着贴身小衣跑出来哭得梨花带雨找父亲告状,她父亲也是一个头目,闻言大怒带人来抓,小高、慕容冲又抱头鼠窜。那边韩凌、小段早走散了,走到一处人多处,瞧见是一个赤膊大力士在举巨石,十分厉害。韩凌瞧了也想一试,上前用力一抱,那巨石却甚轻,原来里面凿空,这大力士是唬人的。只与小段互相抛了巨石玩耍,周围群众哄然大笑,大力士恼羞成怒,也要来抓,韩凌、小段早跑了。各自逃命,哪里人多往哪里钻。从一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挤进,才各自发现倒逃到一处来了。这里仍然是热闹的,使得这样的冬天也不觉得冷,天气恰好不冷不热,无边的流光岁月,无忧的欢乐少年,都是恰好的。这里正在变戏法,只将个美人关进铁笼,用大布罩住,念念有词,再将布揭开时,笼子空空如也,美人却不见了。几人看得十分惊奇,互相问:“人到哪里去啦,你看清没有?”都说不清楚,只瞧见旁边另有高高大大一物被黑布罩严实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道:“肯定是变到那里面去了。”忍不住好奇心,悄悄上去揭开黑布一角,却原来又是一个大铁笼,里面似乎有动静,但四周罩得严实,因此黑不隆冬的看不大清楚,只将铁门拉开,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随着话落,一幅犹如巨大黄猫的面孔出现在面前,随后一只黄毛黑斑吊睛大虎威风凛凛的从黑暗里走出来。几人吓得齐声大叫,这下不单是他们几个,连周围众多人一齐推挤争先恐后落荒而逃。那变戏法的只喊不妨事,忙着把大虎驱回铁笼,四周人群早跑了个精光。几人再跑到前面,这里许多人都围了一个大圈坐在地上,但并没做什么,比较安静,只是相互说话,大多都是少女,慕容冲看到一个人便跑不动了,也不由自主在人群里坐下,只撑了下巴呆呆看着对面。这里有数十株腊梅树,树下拓跋寰和她的丫环也在这里,和七八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坐在一起正在说话,显然都是熟识的,也不知说什么那么好笑,说几句便笑一笑,欢快地笑容就好像是夏日的微风,冬日的暖阳,叫人瞧了十分舒服。她笑,慕容冲也跟着笑。过得一会,身后的小段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便大步向那边走去,慕容冲吃了一惊,然而又有些期待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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