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书库 > 绝色传之降龙有悔慕容冲 > 29 第 29 章

29 第 29 章

    慕容冲问起,宋西牛便将要出走的事大概说了,慕容冲自然不会离开娘亲,先告诉道:“秦兵已经打进来了,小爷爷和三哥要带咱们一起逃去龙城,马上就走了。”和太妃和宋西牛还不知道邺城已破,听得一呆,变了脸色。和太妃本来就不放心让慕容冲跟宋西牛单独逃走,现在能跟皇上、太傅在一起有个照应自然更好。慕容冲又让宫女赶紧去通知清河公主、平常几个交好的公主皇妃太妃等人,以及天梧阁的人都来,连同娘亲这边的下人,各自拿着匆忙收拾好的包袱,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奔去正殿,宋西牛在人群中寻找妹妹的身影,好不容易瞧见小瑶的矮小身影也抱了个包袱落在后面,便是摇头,过去要夺她包袱扔弃,道:“逃命的时候还舍不下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小瑶抱紧了道:“里面是小王爷的换洗衣裳鞋袜、需用物事。”宋西牛方不再说什么,接过包袱背了。一行到龟背路上,远远瞧见前面姚盈月的背影在月色下慢慢的走,似乎有什么心事。听得身后动静不对,下意识转过身来,看到这么一大群逃难的人便是目瞪口呆,满脸诧异。看她这模样,显是皇上并没告诉她,她还不知道眼下境况了。宋西牛忙向她喊道:“秦兵已经进城了,咱们要随皇上一起逃往龙城。”说着已经跑到跟前,姚盈月还有些不大明白,正要向众人行礼,慕容冲摇摇手免了,也道:“月姐姐快着,一起走。”姚盈月本来正是要去见皇上,便有些稀里糊涂跟着他们一起往正宫跑去,正宫寝宫这边没有点灯,远远瞧去一大片黑乎乎的,只看得见月光在高楼琉璃瓦上映出清冷幽蓝的光来,跑得近些,才看到正门敞开,门口空荡荡静悄悄地连半个侍卫宦官都没有,却从里面传出悉索纷乱动静来,众人好生奇怪。一行人走进去,里面更黑,但从门窗透进的月色还是可以看到殿中乱糟糟数十个人影晃动,正在在柜屉箱子附近劫掠,依稀都是童奴打扮。云官走前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要作死吗?”众多童奴人影都吃了一惊,毕竟是惧怕惯了的,发一声喊,慌张各从门窗夺路逃走。云官气得只道:“反了,反了。”又还要叫‘来人,捉拿反奴。’宋西牛拦了道:“算了,管不得他们了。”绿浣等几个宫女点起灯来,殿内渐亮,只见柜箱都打开了,翻出绸帛器具等物事,地上也凌乱散落着金银珠宝财物,显得狼藉,偌大寝宫现在却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数重纱蔓在阵阵夜风中静静飞扬。慕容冲呆呆瞧了空空如也的大殿,空空的大龙床,茫然问:“三哥呢?”

    显然他们耽搁太久,皇上和太傅说话不算话并没等他,已经早走了。姚盈月也白了脸色,显得不大相信的样子,喃喃道:“皇上走了?”几个公主太妃宫女眼见不能逃命,止不住啼哭出声,小瑶小声劝慰绿浣等相熟宫女道:“姐姐们别哭,秦军也是人,没什么可怕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经历过特别可怕的事情的缘故,宋小瑶年纪最小,反倒是下人中最胆大镇定的一个。宋西牛仍是坚持自己的主意,向和太妃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中山王的安危,趁着现在童奴造反逃走,不如让小人和云官护着中山王就混在童奴里面逃出宫去。”和太妃还是不能放心这种境况下幼儿离开自己身边,倒宁愿寄希望于秦军发善心,希望苻坚和王猛能够赦免他们的性命,只是犹豫不答应。慕容冲也不同意,依到娘亲跟前道:“我不走,我要保护娘亲的么?”想了想,道:“咱们都去母后那儿。”他想起从容威严得令人安心的母后,母后那么厉害,又不跟着一起走,一定是有办法。这些女人都是没什么主意的,闻言都跟了慕容冲一起出来去往天寿宫。宋西牛追上慕容冲,打量了他这镇定模样倒不由心里生出一丝侥幸来,因知他聪敏急智,以前每遇到紧要关头往往能出奇招应付,忙悄声问道:“现在中山王准备怎么办?要小人做什么?”慕容冲好奇看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道:“咱们现在去找母后么?母后一定有办法。”宋西牛便是一呆,慕容冲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眼下秦兵大军进城,他却希望慕容冲一个孩童便能抵挡,看来他还当真有些把慕容冲当成神仙了,不由暗地苦笑一声,一转眼瞧不见了姚盈月,回头找去,见她背向众人还独自站在寝宫门口朝里张望,仍是显得有些发痴,只呆呆站着并不跟他们一起走。便返身跑回去拉她,问:“怎么?你害怕?”姚盈月转头来看他,月色下脸色发白的,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浸在两汪水里,也不知是觉得委屈还是伤心,只道:“他就这么走了?”说这一句,终于滴下泪来。宋西牛心里知道她哭什么,瞧了便也有些酸楚,扯开话题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共历生死的时候,你猜那时候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儿的?”见姚盈月并不答话,又自顾自道:“那时候你孤身跑到薛伽将军的军队里假冒秦国公主,后来跟我一同跳下悬崖,又反抗你父亲的逼嫁而出逃。我觉得你好聪明、又勇敢、又讲义气,还有主意。别说非同一般弱女子,便是一百个男子也不如你。”姚盈月听得他这么夸奖,唇边便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来,不由自主慢慢跟了他一起走,况且想起也正是在那时候见到了如天人一般的慕容暐,从此心有所依。便是微微一笑反取笑道:“那时候,你只当我是个品行不端的无耻荡妇罢。”宋西牛想到这大误会便是脸红尴尬,手忙脚乱挠头道:“啊,这个事就不要再提了嘛。”眼见她的伤感稍有化解,也尾随了众人一起,只借口道一声:“我去伺候中山王了。”便跑走了。

    天寿宫这边恰恰相反,房内也不知点了几百几千支灯烛,照得一屋子通亮,将星月也黯淡了。一行人刚刚走近,就有宫女早早大开了门,便瞧见房里烛盏如火树一般灿烂,灯旁可足浑氏精心装扮过,凤冠凤服凤头履,一身正装正坐在案后榻上安静看书,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大祸临头的模样。和太妃一干人都觉有些诧异,本来在啼哭的也止住了,只面面相觑疑惑。可足浑氏已抬起头来,微笑道:“你们都来了?”神情语气也和往常一样,仿佛这只是以往任何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这些后妃公主都只不过是来找她叙话玩乐一般。说完又早向慕容冲招手道:“凤凰,快过来。”一干逃难的后妃公主仍有些发怔,慕容冲早已跑过去,依了太后,赞道:“母后,你今天很好看啊。”果然,看到太后,他就不怕了。

    风中烛火摇晃得厉害,可足浑氏便向众人道:“都进来关上门吧,今晚风大。”和太妃先镇定下来,领了众人走进,她们人多,这天寿宫虽大,但也立即显得有些满了。宫女掩了门,可足浑氏又令众人坐,因地上铺着席毯,因此都席地而坐。众妃公主当中一处坐了,宫女们跪坐在稍后面,宋西牛、云官几个自到角落里站了。房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众人各自心情忐忑,却也都不再啼哭,显得异常安静,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慕容冲的光彩在璀璨的灯光中似乎能闪闪发出光来,只睁着一双烟水迷蒙映进万千烛火后更犹如水火交融般的眼睛。受到这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感染,他也觉得不安了,挤在娘亲和姐姐的中间,一手紧紧拽着娘亲的衣袖,一手紧紧与姐姐的手相握。

    过得一会,连官在门外求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倒把好几个胆小的都惊吓了一跳,众人齐向门外望去。连官进来,见过太后以及众位后妃公主。他是宫里老人了,平常见了诸位皇亲早就不行礼,一般只随便做一揖意思到了就成,除开太后、皇上这几位外有时连揖也不怎么作的。今天却照足规矩跪下磕头。可足浑氏问:“怎么样了?”语气也跟平常询问晚宴有何菜色差不多,连官却显悲容,低头道:“现在皇宫已经被秦军的先锋队伍包围了,暂时还没有动静,可能是在等王猛的命令。”殿里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个女人失声惊叫起来,有几个女人昏倒了。慕容冲埋头藏进娘亲的怀里,和太妃紧紧抱住了他。连官又出去瞧看情况去了,殿里迅速恢复了寂静,只能听到那种惶恐的心跳声。等待时更漏细纱流动,滴不完,捱不尽。

    却说燕帝慕容暐只顾自己逃命,匆忙与太傅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由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一行领禁军千余人仓惶逃去西门,要从西门冲围杀出走往龙城。一路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秦兵已经燃起火把,照亮各处无数飘拂的大大‘王’字旌旗。燕帝与后妃乘一车,众禁军簇拥了,慕容评持枪拍马当先,一群人径直杀往西门。行到城门处,正遇秦将王重,交马便战,战十余合,慕容评用力刺死王重于马下,护了燕帝出城。出得城来,不敢停留,一路往西北连夜疾行,这边道旁都是荆棘,又是晚上,道路十分难行,又群盗四起如毛,他们这一行有车有马,有衣有靴,引得盗匪奋命来抢杀,禁军苦不堪言,便有人趁着夜色陆续自顾逃走,沿途四散。孟高、艾朗也禁制不住,只领着越来越少的禁军扶侍燕主,护持二王,日夜不敢合眼休息,斗杀着随时冲出来的盗匪,辗转前行,非常劳瘁。

    与此同时,王猛部下围了皇宫,遣使快马报捷与秦天王苻坚。苻坚如何欣喜若狂,志得意满自是不必细叙。仍是说回燕宫里一干妇孺,只犹如待宰羔羊一般安静而谦顺。也不知等了多久,几盏烛光同时爆出火花,听得连官的声音在外泣声道:“秦兵入宫来了。”似乎听得到崩紧的弦断裂开,这一刻终于是等到了。众人都茫然无措地望向太后,可足浑氏面容悲戚,但又异常平静,向宫女道:“我上楼去瞧瞧。”两个贴身宫女上前搀扶,扶了太后起身,太后不急不忙向殿内诸人环视一眼,淡淡笑道:“我先去了。”说完,慢慢向楼梯走去。殿里众人都没有勇气跟去看这般场景,况且腿脚软了动弹不得,便是有心也没有力气,只默默目送了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慕容冲整个头都埋进娘亲怀里,觉得四周又漆黑又温暖,又感觉到娘亲手指在他颈脖间摸挲,痒痒地似乎多了一样物事,伸手摸去,果然摸到一块玉,捏住了微微抬起一些儿头来瞧看,原来是绿玉雕的一个小佛像,用绳子穿了系在脖颈上。慕容冲的胆子便大了一些,抬头看娘,问:“这个小玉佛有没有大金佛那么厉害?”他说话声音虽轻,但在这么安静之时也显得格外响亮。和太妃低头看他,神色温柔,也轻声道:“是一样的,佛会保佑好人,惩罚恶人,你戴着别丢了,佛祖定会保佑我的凤凰的。”原来这小玉佛也这么厉害,慕容冲甚喜,反要摘下来,道:“那给娘亲戴,我不怕。”和太妃搂住他不让他动,道:“你戴着,娘亲也有。”慕容冲便伸手去摸娘亲脖子胸前,果然也摸到一个,顿时安心下来,一想不对,他是男子汉么,怎么能害怕躲在娘亲怀里,应该是他保护大家才对。便挣脱娘亲怀抱,向众人道:“你们等着,我也去瞧瞧。”说着,鼓起勇气也往楼梯跑去,宋西牛、云官都已害怕发抖,见他上楼,虽然无力,也只有扶了拦杆在后慢慢挪步跟上。

    慕容冲跑上楼,虽然眼前便是太后和两个宫女三个凭栏向外眺望的背影,但他视线却被远处无数晃动的火把吸引,整个皇宫被火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包围,照见其中隐约点缀着‘王’字的旗帜,又有无数火把从正门漫进宫来,按各条道路分做十数条火蛇,蜿蜒前行,移动速度极快,又有一大片火把停留在正宫前玉石铺就的大广场上,照见无数人影晃动。慕容冲目瞪口呆瞧着,瞧见一条大火蛇喷着火舌正向天寿宫这边快速爬来,越来越近,很快便能瞧见前面骑在马上的领头官兵和随后两列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刀枪快步前进的士兵,能清晰听到杂乱的脚步人声了。听得前面那人一路扬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所有人往玉石广场集合,有藏匿不出者格杀勿论。”沿途有一些宦官、童奴、宫女迎面经过他们,惊慌踉跄向玉石广场那边而去。队伍转眼便来到楼下,慕容冲正瞧得呆住,忽地眼角余光瞥见母后身边有一道光亮闪过,下意识掉头瞧去,正见母后双手举起一柄出鞘宝剑往颈中只一横,撒了剑整个人直直向后便倒。慕容冲大惊,忙跑过去要扶,哪扶得住?只被一股尚带着温热的浓鲜血液喷射了一身。这一剑割得极深,鲜血连喷带淌迅速在地上漫延,慕容冲坐在血地里慌忙摇晃喊着母后,瞧着母后只不过喘息几下便歪了头闭了眼再没动静,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扑哧哧掉眼泪。身边那两个宫女也拭泪,却走到栏边向下一栽便一前一后翻出了横栏。慕容冲茫然坐在血地里母后的身边,几乎反应不过来,只下意识透过雕花栏间泪眼看到两个宫女坠楼的身影,先一个正落在前面那个秦将马前,那秦将猛然见有人坠楼,下意识双手向前伸出,似乎想接住,却即刻反应过来又把手缩了回去,反勒马后退两步,冷眼瞧着眼前这宫女‘啪’的一声闷响栽在青石地上脑浆迸裂,香消玉殒。随即另一个也落下摔死了。这秦将便抬起头来朝楼上一望,大概想看看还有多少坠楼的。因下面火把通明,因此将他照得清晰,却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白皙英武,是个颇为英俊,神色显得冷峻的青年将领。瞧见再没人坠楼了,便将手一挥,手下士兵中有部分冲进了楼。他只口里仍是扬声宣布道:“燕宫的人听着,无论男女,所有人前往玉石广场集合,有藏匿不出者格杀勿论。”天寿宫附近仍是有三三两两的宦官、宫女等原燕宫人员经过他们身边仓惶走向玉石广场。也有慌不择路跑错方向的,或者是见到秦军害怕,慌张返身往相反方向逃窜的,被秦兵赶上,并不多话便是一刀或一枪杀死。慕容冲大概愣了一会,忽地一激灵,心想‘娘亲。’爬起来便又向楼下跑去。

    待得宋西牛和云官好不容易挪上楼来,在望见远近火把如海令人胆颤的同时一眼瞧见慕容冲满脸浑身都是鲜血哭着跑来,倒吓一大跳,转眼看到躺在血污里的太后,来不及惊讶悲伤,慕容冲已经跑下楼去了,宋西牛忙又转身尽力挪着打颤的腿跟着往下跑,云官却先跑往太后处探视一回。

    楼下殿里众人已经开始在秦兵监视催促下排成队出门,和太妃原本正坐在前面,虽然满心放不下跑开的慕容冲,奈何秦军凶残,不动身的不由分说便是一刀一枪结果性命,她不想死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先走出去了。

    那年轻秦将也下马走进殿来,只轻松负了手踱步,微微仰了头,打量着眼前这一大群陆续出门的俘虏。一个先进来的留着八字须的副官目光肆无忌惮地紧盯着这一群美人瞧,向他笑道:“这些美人看来都是燕宫的后妃、公主。”年轻秦将神色冷峻,不紧不慢道:“这里没有后妃公主,只有贼犯。”说着,目光转开,四周打量一眼这间大殿,声音大了一些,稍微抬了头向楼上又道:“这里的人都听着,所有人前往玉石广场听候处置,三更之前没有出宫的一律格杀勿论。”一边说着,一边不急不忙踱步向里继续打量。不多时殿里的人都走得所剩无几,有几个昏迷过去横卧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这时也没人顾得上她们了。年轻秦将回身看见,令人道:“都抬走。”许多士兵一哄而上。早有人抢前伸手便往女人胸部身上乱摸,哈哈大笑,有美人本来只是脚软动不了的这时候恐怕也早真的吓晕死过去。年轻将领只轻微一笑,也不大管。

    王猛固然治军严肃,与其他纪律混乱的各胡族军队比较起来自然是要军纪严明得多。但如今破邺亡燕便是第一等的天大喜事,这些部下个个都有功劳在身,上上下下得意之余,自然有所放肆。况且王猛虽然以执法如山著称,然在战争之时,像邓羌这样的特殊将领循私求情,扰乱军法;欲攻主帅,目无上级;临战求位,要挟国君,无论哪一条都是杀头死罪,若是王猛在当时生死瞬息万变、千钧一发的战争紧要关头一味追求依法拘执,恐怕也早没有今天这么漂亮圆满的最后胜利了。而王猛能够为了大局‘枉法’容忍邓羌之短,甘愿受挟调动邓羌之长。可见他在更大的利益面前能够灵活变通,相对较小的原则问题便可以忽略。因此,这年轻将领也不大管束,只笑道:“快抬出去。”一堆士兵正围了几个不知死活的美人胡乱揉捏戏耍,忽地飞过来一块石子,正打在一个士兵后脑勺上。这士兵吃痛捂了,莫名其妙四处瞧看,问:“什么东西?”随即又有一块石子划过空中飞来,又正打在旁边另一个士兵的额角,这些兵士都扭头往那边瞧去,这才瞧见在楼梯最低阶处正站着一个满脸满身尽是血污、怒气冲冲的小血人儿,正扭着脖颈,梗着头,睁着一双生气的眼睛向他们怒目而视,一手抓了满满一把石子儿,另一手捏紧一块石子高举过头欲扔。一众士兵猛然见到这么一个浑身血糊浸透、连模样也瞧不分明的孩童倒是心下一惊,只想:这血孩儿难道不是人,是个小鬼冤魂现身不成?因此一时怔住倒都不动弹了。

    慕容冲捏了石子儿向他们跑近几步,举起正要扔,却不想眼睛里只看见远处那些欺负他几个姨娘妃的士兵,没看见那年轻将军正站在近处,跑这几步便正好到他跟前。楼梯上宋西牛这时才刚跑下来,倒正好瞧见这一幕,心下一紧,来不及惊呼一声,只见那秦将似乎极快地腿动了一动,因太快了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却听到‘砰’的一声沉重闷响。慕容冲已整个人猛地离地而起向后倒撞出去,折做两截砸落在楼梯台阶上。殿里还有几个燕宫旧人,看到都是一呆,俱不敢相信,宋西牛腿一软,连滚带爬拼命扑向慕容冲。

    慕容冲突然间吃这一记窝心脚几乎气绝息咽,张大了嘴喘不了气,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碎了乱搅成一团。这时才清楚知道痛彻心扉四个字原来不是形容词,而是实在的事,若不是这么剧痛,定然早已经昏死过去,然这般撕心裂肺便是连死透的人也能再活过来。忍受不住只弓着身子倒在阶梯上抽搐挣扎,胃里苦水源源从嘴鼻里流出来。

    那秦将却是不信邪的,见突然冒出来一个小血人竟敢动手攻击秦兵,也不管是人是鬼,怒而抬腿一脚踢飞了,道一声:“装神弄鬼,你找死。”又跟着几大步抢到跟前,再将腿一抬便要大脚踏下结果他性命。垂死的慕容冲微微睁着眼,眼睛被血泪糊住了,模模糊糊地瞧着,只求他快些便不会这么疼,况且似乎也离死不远了。一个人影却飞快也似窜进来扑到他身上,用肩背正挡住了这一脚,慕容冲看到面前是宋西牛的脸,却觉得宋西牛的身子在这一刻奇怪地顿了一顿,随后猛地一震一张嘴向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滴洒落在慕容冲脸上,就好像下雨了一般,然后宋西牛的身子便软软地离开了他滚下台阶去了,一动也不动,不知生死。那秦将皱了皱眉表示不满,干脆从腰间一把抽出了寒颤颤的宝刀,看来他非要杀了慕容冲不可。慕容冲仍是微微睁眼瞧着,下意识想朝他伸出手去,却抬不起来,只手指头无意识地微微弯曲伸直颤动,只望他快快动手。却从楼上又有一人滚落下来,正是云官,他因刚才去探太后的生死,因此比宋西牛慢了一步,却也在楼梯上正看到这一幕,登时便吓得呆了,待见那将领拔出腰刀,唬得一身儿都软了,化做一团滚将下来,直滚到那将领脚旁,恰挡在慕容冲身前。一边跪直了一边陪笑求情道:“大将军饶命,他还小,扔石子只是好玩的,您大人不计……”一道刀光划过,云官的话便断了,且永远再无说完的机会。慕容冲仍是微微睁着眼,他看到只一瞬间,云官人头分离开来,身边少了头颅的可怕怪异躯体还晃了几晃,然后扑地跌倒,腔子里泉眼似地骨碌碌冒血。光溜溜一个人头却飞往半空,一边旋转。慕容冲瞧着,那人头恰正转过来面对着他,那笑嘻嘻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唇角眉头似乎还在抽动,显露出一些古怪莫名的表情来,慕容冲呆呆看着,这情形相当诡异奇特,仿佛能勾魂夺魄一般将他吸引住,让他瞧得连眼珠子也定住不会转动了,也再看不到那秦将再一次向他扬起了刀。

    这秦将显然是个相当执拗的人,什么也不能阻碍他做事的决心,然而他这一刀劈下歪到一边又一次砍了个空。看来今天他似乎很有些不顺,不宜杀人。这次却是被一个年轻宫女突过几个秦兵冲来,手撑了楼梯栏杆一跃而起,飞身一脚踢在他刀柄,这秦将不防备便被她将这刀踢偏,突然冒出来一个会武艺的宫女,也是觉得有些好奇,这秦将不由‘咦’了一声。

    冲过来踢刀的宫女自然是姚盈月了,她在殿中本来就是坐在比较后面,也是最后几个出门的,只刚出了门便看到身后慕容冲遇难,忙返身抢回殿中来救,那些兵士都没想到她一个小宫女会武,俱没人来得及阻拦,便容她飞身闯进。只是从慕容冲被一脚踹飞,到宋西牛、云官接二连三护主遇难,也不过是说来话长,自然这一段对慕容冲来说更是漫长得无边无尽,其实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而已,姚盈月统统来不及救,等她奔到跟前时便只来得及恰好踢歪这最后一刀。

    姚盈月刚才也将这秦将的凶残顽固都看在眼里,这时本来已觉生无可恋,颇有些心灰意冷,踢出这一脚后恰也正落在慕容冲跟前,心知必定也是有死无生,并不反抗,只坦然闭目,引颈待戮。那秦将果然发怒再一次举刀,然而这次并没有挥下,而是猛地半空顿住,他却一字一顿疑道:“姚,盈,月?”似乎不敢相信。

    姚盈月闻言便是一震,心内飞快暗忖道:这人认得我,莫非是我父亲旧部?她父亲姚苌曾是羌族首领,一直跟随自立为王的五哥姚襄,后来姚襄被桓温大败北逃时,又与前秦一场大战大败,众兄弟都死,只姚苌被俘,被当时还未弑君篡位的秦国龙骧将军苻坚亲解其缚,劝纳帐下。从此跟随苻坚,多立战功。后来苻坚杀了堂弟夺了皇位,便把曾经的官职龙骧大将军授予姚苌,可见对其厚爱。此刻姚盈月被他认出便认定是遇到父亲的部属了,不由睁开眼睛,瞧见面前这年轻秦将的面孔果然有些眼熟,只道一定是父亲也来了,登时吓得面色惨白,这时她当真宁死也不愿面对父亲,不由心里更觉惧怕。她却不知她父亲因和王猛合不来,早已经外任了宁州刺史,这次战事并没有参予。这年轻将领也并非是他父亲部属。其实王猛虽然受苻坚器重,在民间也有声望,但一则他是汉人,再则并没有多少军功,对于这些马背上征战的胡族来说都是让人瞧不起的,尤其是像姚苌、邓羌这些曾生死血汗,久经沙场打下一片江山的老将,如今权位反在他之下,受他辖治,因此多有不服的。不过这次王猛统兵亡燕令天下震闻,恐怕这些倚功自恃的顽固武将也再没话可说,从此以后秦国最后的人心也叫王猛给收服了。这是题外话。

    只说姚盈月因惧怕刚变了脸色,那将领已经又追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稍显急切,神色不再冷峻,尽露意料之外的惊喜,又似乎对她这一身燕宫宫女打扮大为奇怪。姚盈月倒疑惑起来,因虽觉他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听他这语气倒好像跟自己挺熟似的,便一时看了发愣。那八字须的副官刚才因被这个会武艺的宫女突然闯进,早带了十余兵士也奔过来欲行围捕,却见将军欢喜和她叙起旧来,士兵便都站住面面相觑不敢乱动了,只八字须副官上前凑兴戏笑道:“这么巧,窦将军遇上知心故交了。”那秦将闻言略有惊醒,似乎这才想起眼下处境。便整容收起笑容来,然脸上却仍掩不住有惊奇之意,又想了一想,似是想到什么忽地转身大步便走,几步走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宋西牛跟前。姚盈月不解,忙问一句:“你要干什么?”那将领不理,伸脚一拨将宋西牛仰天翻转过来,歪着头对着他血迹点点、闭了双眼的脸仔细打量一眼,方是确信没错,微微点一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再回头来看姚盈月,神色又显冷峻起来,顿了一顿,道:“你不记得我了?”与此同时姚盈月终于记起他来了。当年她冒充秦国锦南公主混到右将军薛伽队伍里,他是薛伽的亲随之一,叫做窦冲,曾对她调戏,后来父亲也要给他们结下亲事,当时她就是为了逃避跟他的婚事离家出走的。心里记起,下意识脱口道:“是你?”

    这年轻将领正是窦冲,现今已经做了先锋将军。见她想起,便也踌躇,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仍是瞧了她,姚盈月本来便有一种异样风情的美貌,然而现在的样子似乎又跟两年前有了不同,那时候还满是少女的娇憨可爱,现在褪去稚涩,添了几分成熟风韵,眉眼间还似乎隐隐多了丝忧郁,更显出那风情的魅力来。窦冲也是瞧得一怔。其实他当年最初看上姚盈月时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美貌,谁知姚盈月对他总是不假辞色,令他不甘之余便又多上了几分心,后来得知姚盈月并非民女,而是龙骧大将军的女儿,惊奇之下这心又重了几分,得薛伽和姚苌说合以为可以成就好事,不由雀跃得意,又正是青年动情之时,几番这么一合,倒作成了一副全心全意。谁知姚盈月竟然逃婚出走无踪,登时叫他如坠深渊,又恨又怒。一度倍感沮丧失落,以为从此再也无缘见到了,万想不到她又以这么意外的方式在这么不可能的地方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因此刚才便难以自控,不由自主流露惊喜。这时,稍为定一定心神,又思虑一番,方令人道:“将她绑了。”八字须副官应一声,忙令人取绳来捆姚盈月。却也猜不透这宫女究竟是将军什么人,拿了绳只笑道:“绑手还是绑脚?是轻绑还是重绑?”窦冲见他戏谑,也笑骂道:“平常叫你捆人杀人从来不问的,今天怎么这么多话?”便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副官自然会看,更加笑道:“我瞧这大美人儿是将军知心故友,绑重了怕弄伤了将军心疼,她又这般好武艺,绑轻了怕不济事,因此多问一句。”那姚盈月本自怕得白了脸色,此时见他们一味调笑却又气得将脸变青,柳眉一拧,一掌翻云卷风掌便向窦冲拍去。她的武艺本来也不是认真练的,这两年更荒废了,哪在窦冲眼里?窦冲纹丝不动,只看掌到了跟前才伸一手便扣了她腕抓住,向副官道:“把她手脚都绑紧了。”副官得了这令,便与几个士兵上前捆绑姚盈月,姚盈月挣扎叱道:“要杀便杀,少费事。”窦冲也不理她,叫过八字须副官等几个心腹,令道:“你们几个即刻动身,将她送往宁州刺史姚苌府上交给姚刺史,不得有误。”姚盈月便是一呆,副官这下不明白了,只作没听清楚,半真半玩笑问:“不是送往将军帐里?”窦冲神色又已严肃起来道:“为妨她半路逃走,可以绑住她手脚,除此之外,你们一路小心服侍,不得无理。她是姚刺史的小女儿姚家小姐,若有差池,得罪了姚刺史,连我也保不住你们。”副官听得如此,忙收了戏笑,认真应诺。姚盈月反应过来,急道:“你快快动手杀了我,我宁死也不会回去。”副官便望了将军也有些为难,倒还真怕她路上寻死。窦冲只以刀分别一指慕容冲、宋西牛两个,道:“你回去,我不杀这二人。”这时慕容冲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疼麻木了,一直弓着身子定了眼珠,再不动弹。窦冲以他威胁,自然是见刚才姚盈月关心,奋不顾身来救他。至于人事不省的宋西牛,却在当年姚盈月便每日跟这小叫花宋西牛有说有笑,却对他窦冲不理不睬,那时就已经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日突然重逢,吃惊之下敏感地察看那重伤少年,发现果然是宋西牛,便将这误会坐实,只以为是他们两个有了私情,为情私奔,宁愿双双逃到这燕宫来做下人,也不愿分开做他的将军夫人。可见这宋西牛是她情郎,因此也将来要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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