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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也难怪他问了,这一干人里面,小瑶年纪最小,况且形容又格外柔弱可人,看上去应是最胆小的才对。小瑶仍是远远站着,见他也不是很凶恶的样子,便答道:“已经死了。”小兵神色更喜,赞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更加想不到你人长得这么好看,连声音也是这么好听。”那骨禄禄眼珠便只盯了她打量。绿浣忙走到小瑶身边站了。绿浣在众多宫女中一直最受慕容冲宠信,自然不是没有其原因的,却说慕容冲年纪虽幼,看人却最是毒准。他选中贴身的人最是忠心,讲义气这两条具备。其它再有诸多什么耿直不懂变通、孤傲、奉承、鲁莽、妒忌等毛病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讲究。绿浣正是义气的人,因怕小瑶吃亏,这时虽然害怕,却早走到小瑶身边相护,向那秦兵道:“因是特殊时期,所以引起姐妹们惊慌,并非怕的是这一只老鼠。”又鼓起勇气,问:“请问官爷大人要做什么?”

    小兵随意道:“来看看你们这群燕宫大美人啊,顺便挑几个自己用。”用手一指小瑶道:“就要这个小美人了,你叫什么名字?”小瑶在绿浣身边便不作声了,小兵见她不应,笑问:“原来你是怕我?”小瑶还是沉默。小兵便觉得没甚意思了,皱眉道:“其实有什么好怕的?秦国人也需要人伺候,你们到哪不是伺候人?要砍头也不会砍你们这些美人的头。”他说得倒也不错,这些美人奴婢总是要伺候人的,现在令她们害怕的,其实是对将来命运的未知和目前秦军的混乱凶残,也只是这段时期忐忑不安的等待而己,其中更有以前境遇不好,不受宠幸的美人或许还暗暗寄希望于这是一次能改变自身命运的机遇,盼望这次能遇上品貌俱佳,懂得赏识的秦国贵族官宦。小瑶也不全是因为害怕,只是在绿浣这些姐姐们面前,她一般不怎么出头自作主张的。这时想了一想,心里有了计较,便向那秦兵跪下磕头,道:“回公子,奴叫做小瑶,小瑶见过公子。”这般乖巧柔顺,小兵更是欢喜,道:“小瑶?不错,快起来吧。”却令绿浣登时不满,虽然情知她们这些人也是身不由己,可是小瑶这么主动便背主求荣投靠了新主,可见是个毫无义气的人,绿浣便是冷冷‘哼’了一声,再耻于与她为伍自走开去了。小兵也瞧在眼里,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好,以前你主人对你怎样以后跟了我加倍给你便是,快起来吧。”小瑶仍是跪地不起,请求道:“只是奴有一个请求,想请公子先帮奴一个忙。”小兵便是奇道:“究竟咱们谁是主谁是奴?我还没叫你做事,你倒先让我帮忙?”小瑶忙道:“奴不敢,小瑶是公子的人,有了难事不向公子求助还能求谁呢?”小兵笑笑道:“那要是我不答应呢?”小瑶便正色道:“若是公子不答应,小瑶宁死不从。”小兵登时变了脸色,从横栏上跳下,沉声道:“大胆,你敢要挟我。”这小兵脾气倒不小,而且一刹间沉了脸,有逼迫之势,不由便令人觉得威严可惧。小瑶怕他用强,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抵抗,却更加坚决,作势对了木柱,道:“站住,你要向前一步,我便在这木柱一头撞死。”小兵突然抬头去望屋顶,皱了皱眉,却是不信大步走来。小瑶一横心,咬牙冲出闭眼便猛地向木柱撞去,只求一死。在一众女人惊呼声中,只听头顶‘哗啦’一声,又听耳边一声‘哎哟’,凭经验感觉这一头只重重顶在一人胸腹,却没死成。小瑶睁开眼睛,这一下撞得不轻,便有些头晕眼花,但也看得见面前这人的秦兵服饰和腰间宝剑。登时大惊失色,也来不及想那小兵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见他还伸手来扶自己肩膀,却不甘就此受辱,眼见胳膊伸到面前,张了嘴便一口狠狠咬下,又伸手去取他的剑欲求自尽。情急之下这一口咬得极重,又听‘哎哟’一声,刹时鲜血涌出,那人却一动不动任她咬着,并无任何动作。小瑶心中不由一奇,却听他只骂道:“你们兄妹两个都是狗啊,怎么都会咬人?”这声音也耳熟,小瑶一时发愣便松了口,那人赶紧救出胳膊,忙撸起衣袖来瞧看伤口,正横在小瑶眼前,小瑶便也瞧得见面前白胳膊上一圈鲜红的血齿牙印,都咬破了哗哗直流血。却在旁边另有两弯淡淡的粉色印迹,瞧着也像是陈年牙印。不解抬头瞧去,只见面前这人并不是刚才那个古怪少年秦兵,也是个只十五、六岁,做秦兵打扮的英俊少年,这人却不是小高是谁?小高哥哥怎么会穿着秦兵衣裳突然出现在这里?小瑶登时呆住。小高却只顾皱眉看伤处,无奈抱怨道:“你哥哥咬的好不容易要好全了,你们两个商量一下下次换条胳膊行不行?”果然正是小高没错。小瑶便是惊喜交集,道:“小高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又觉十分歉意,红了脸忙着掏出手帕去捂他伤处。又想起刚才那个奇怪秦兵看来也是他的朋友,恐怕也像中山王一样那么爱戏弄人,刚才只是在跟自己玩笑而已。自己却当真了,几乎触柱身亡。便又回头准备向那人道歉。却见眼前寒光一闪,那个古怪秦兵脸色难看,已经抽出佩剑,连人带剑直如白虹贯日一般直射而来。小高正道:“我来找中山王,听说人都关在这……”话未说完也瞧见剑光,忙一把推开小瑶,也‘咣’的一声剑出,和身迎上。

    绿浣等人刚才见小瑶宁死不屈,便把对她的看法改观了,忙拉了她到一旁躲开,眼见小高与那秦兵剑花缭乱,两人只一触而分,各自轻‘咦’一声,似是都对对方的身手感得奇怪,先前那人便喝问:“你是什么人?”小高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各自颐指气使,看来这两个虽是秦兵装扮,脾性、气派都不小。一言不合,剑花闪起又再相交。棚里众女人又都是惊奇不已,原来,刚才小瑶怒而触柱之时,众女人皆来不及救,只眼睁睁瞧了,却听屋顶突然破坏,从上面又飞速闯落一个人来抢前一步,恰挡在了木柱前救下小瑶性命,后面来的这人除绿浣等寥寥几人认得是小高外,棚里其它女人都不认识。只瞧他也是个穿着秦兵衣饰的佩剑少年,便都自然而然以为他和先前那人是一伙的,便是绿浣等几人也把那个古怪秦兵做为小高同伴。却不想两人并不认识,又互相交起手来。

    转眼小高与这秦兵便相交十余合,不分胜负,却终于惊动外面守卫秦兵,便听外面有人喝问:“里面怎么回事?”然后又听锁响。不一时门开,涌进十余刀枪官兵来,小高与那古怪少年见有人进来,都不愿惹事,便分开不再相斗。进来的官兵一眼瞧见过道中央他们两个少年秦兵正在打斗,又瞧见破了的屋顶,官兵中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他们,质问:“你们是谁的部下?”那个古怪少年秦兵冷面不答,小高想了想,这里毕竟都是秦兵,不能捅出太大篓子,收剑入鞘应道:“我是权翼将军部下。”那为首秦官听得笑起来道:“权将军是后营,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闹事?他奶奶的想女人想疯了。”笑令手下道:“都带出去,绑了送去后营给权将军送礼。”那少年秦兵仍是不语,但似乎也不愿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只也收了剑便领先出去。小高见小瑶、绿浣她们都神色担忧望着自己,便向她们摇一摇头表示没事,也自大步出门。一众官兵围押了出去,又将门在外锁住。

    闹了这么一场,天色都快亮了,小瑶只瞧着那个洞开的窗口,小声道:“不知道咱们能不能从那里爬出去逃走。”青拂便是丧气道:“爬出去了又如何?四处都是秦兵,再说,即使逃出秦兵包围,外面都是强盗,被强盗捉去下场更惨。”是啊,她们只是一群弱女子,此时此地便是没有锁门,外面没人看守,恐怕她们也不敢乱闯到外面世界去。正是因为如此,这里的守护也不是很严密,便使得小高和那古怪少年都轻易溜了进来。众人便都不再想逃跑的事,只绿浣问:“你刚才想对那个奇怪的小秦兵提什么请求?”话音刚落,听得一人接口道:“是啊,你要我帮什么忙?”众人循声望去,俱各吃惊,瞧见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可以看到外面火把照映下的秦兵岗哨,却有一人走了进来,穿着小兵服饰腰悬宝剑,正是那个古怪少年去而复返,她们刚才只顾和小瑶说话,便没听到锁响门开,这时才瞧见。等这小兵进来,外面秦兵又把门掩上了。他几番来去俱是奇怪无比,这时众人不再那么惊慌,更多的是惊奇,只小瑶反应过来赶紧跑远一些,又作势对了木柱。

    小兵大摇大摆走进来又到刚才横栏上坐了,黑沉着脸显得不大高兴。棚里一众女人都有些好奇,绿浣先问:“官爷你怎么又回来了?他们不是抓你去了吗?”也有胆大的发问:“小爷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做什么?”小瑶也不是一谓求死的,瞧见只他来,不见了小高,担心不知小高哥哥怎么样了。也问:“请问官爷,刚才跟你一同出去的那个大哥怎么样了?”众女人七嘴八舌发问。小兵便是不耐止住道:“住口,我是来问话的,不是来回话的。”他一沉声便显威严十足,众女人果然都不说话了,小兵只望了小瑶,问:“我问你,你要我帮什么忙?”模样还挺凶,小瑶瞧了有些害怕,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小声道:“官爷问起,莫非愿意帮奴?”小兵也不答应道:“先说来听听吧。”他不仅行为古怪,脾气似乎也有些古怪,好在小瑶是惯会做小伏低伺候人的,眼见有几分希望,忙跪下打起笑脸道:“回官爷,小瑶以前的小主人,还有个哥哥都分离了,小瑶心里记挂,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想求官爷帮我打听打听,再替我向他们报一声平安,也免他们记挂我。若是官爷能帮小瑶探听传递消息,小瑶感激不尽。”小兵不置可否,只问:“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小瑶忙细说道:“我以前的小主人是燕国七王爷,叫慕容冲,和我同年十二岁。我哥哥大我三岁,是随军小吏,叫做宋西牛,常跟小主人在一处。”小兵听得打起哈欠,不满道:“这么小的事,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吧。”说着翻身下地向外便走。小瑶还跪在地上,她因见对方是个秦国小兵,向他求助的自然是打探消息传递消息这种事情了。见他没有答应便走,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意,正要起来。却见那小兵突然又转身回来一脸怒容问她:“你还死不死了?”小瑶即莫名又是惧怕,胆战心惊道:“奴并不想死。”那小兵‘哼’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甘心,铁青了脸道:“你要死便死,我只有两句话你给我听好了,第一,我既然要了你你就是我的人,这天底下再没人可以救,任凭你有翻天的本事也逃不去,除非你寻死不活了,我也算服你。第二,像你这样的小美人有事求我帮忙,说几句好听的一般我也就依了。你要是想要挟我,我却从不受人胁迫,更不会受女人胁迫,这一次也算你是因为为主为兄忠孝双全,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话便是这样,要死要活你自己看着办吧。”怒气冲冲说完,拂袖转身又走。他一发怒,形容颇令人惊恐,小瑶早吓得叩地直向他背影颤道:“奴婢知错,多谢官爷饶恕。”半晌不敢抬头,却见眼前一暗,有人直走到跟前,因低头趴伏地上只看得到面前现出一双靴子和一些儿衣角,衣角是秦兵服饰的衣服,那双皮靴却是紫藤底绣着金花银龙,极其华贵。正看时,听得这人问:“刚才闯进来救你那人是谁?是你什么人?”却正是那个古怪秦兵再次去而复返且径直来到她的面前发问,声音听起来似乎气消和缓了一些。小瑶见他喜怒无常,心里越发没底,因见小高穿的是秦兵的服饰,不知身份能不能暴露,只回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也只是见过认得,跟他不是很熟。”说着,又见眼前垂下一副雪白的丝绦来。那人道:“这段时间要是有秦兵欺负你,你就拿这个给他看。有不认识的,就报窦冲将军的名字。”小瑶就在地上伸出双手捧接,似乎那丝绦上面连的是个白玉佩,不敢多看接在手里,那人再次转身而去,过得一会听得门响锁动,这次是真的去了。四周静得一静,绿浣等人忙过来扶小瑶起身,紫帚打趣道:“咱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你还担心小王爷哪,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青拂叹气道:“咱们倒还真不算什么,对小王爷他们来说可是亡国灾难,现在应该还是小王爷更难过吧?”众女闻言都是叹息,又都好奇小瑶手中物事,问:“是什么东西?”小瑶也没细看,并不知道,一身都有些软了,只交给绿浣。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姐妹一起围了瞧看,却原来是个雕空的汉白玉佩,中间一个秦字,四周一团儿雕的云龙图案。玉润光泽,雕刻精美。绿浣她们一直身处皇宫,自然认得出这是上等美玉,不由称赞出声。

    其时,因连年的战争消耗已经使得世间财物比较贫瘠,尤其是在民间,老百姓连饭也吃不饱,象珠玉宝石这些贵重之物更是几乎难以见到的。有这些物事的自然是非富即贵,这种上等古汉白玉更是难得。青拂等人看了,都奇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物事?”紫帚猜道:“刚才他不是说报窦冲将军的名字吗?是不是就是他的名字?”却也都说不清楚,绿浣把玉佩交还小瑶,道:“看起来这玉佩不简单,听他那么说,似乎还能保护咱们免受秦兵欺辱,你收好了。”小瑶点点头收入怀里,正要说话。忽听身后几个女人轻呼,似乎又有人从窗户翻进跃来,正要回头去看,腰间一紧已经被人抢到身后拦腰抱起腾空离地。小瑶大惊,低头瞧去,看得到腰间抱着自己的是一只秦兵衣袖的手,也不敢挣扎喊叫了,只是莫名其妙,不知他这么来来去去到底想干嘛。不及多想,身子早已随他腾空而起,他却只伸脚往横栏一踩空中不停便借势继续上跃,轻巧攀上窗户,抱了她便一同穿出。小瑶只觉风声过耳眼前一暗已经便到了棚外。又被他抱了一路潜行钻进山脚下,又在树木阴影里一路疾行。却不知他要去哪,小瑶忍不住终于鼓起勇气问:“官爷,你到底要干什么?”听他理所当然道:“救你呀,刚才要不是我恰好赶到的话你已经没命了,我跟小宋是兄弟,怎么会看着你寻死不管?”却是小高的声音,小瑶几乎都快反应不过来了,自己也觉惊奇好笑道:“原来是小高哥哥。”小高奇道:“不然你以为是谁?”说着将她放下。

    这时候他们身处在山脚树底阴暗避静无人处,几乎是黑暗一片,面对面也瞧不大清楚。小瑶只闻其声,惊奇之下还有些信不及,忙睁大眼凑近去看,模糊中依稀看到面前果然是小高,便是又喜又奇道:“你逃出来了吗?太好了。”她本来见小高扮成秦兵模样落在秦军手里还颇为担心的,现在见他无恙自然欢喜。小高只道没事。小瑶又忙连声问:“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还疼不疼?真是对不住啦,我不知道是你,你会不会生气怪我?”因太暗了,一边问一边便伸手去摸他手臂,看有没有包扎好。小高浑不在意,他原本是为找中山王,听说马棚里关了人就找去了,谁知正好见到小瑶要撞柱自尽,眼下这种情况,他虽没看到前因后果却也能猜出大概,知道小瑶必是受人威逼欺负所以才寻一死。赶忙闯进棚里将她救下,被她情急之下误会咬伤,自然不会怪她,反而有些敬佩她的宁死不屈。看守的秦军听到动静要抓他时,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能先跟他们走,后来设法从秦军手中逃脱就又赶回来救她。这时只道:“还好我到得及时,一看下面这个人跟木柱拼命的样子怎么这么眼熟就知道是你。没事,我皮粗肉厚的,不说这个了,我还有话要问你。”小瑶哭笑不得,她以前也曾撞过大柳树,也是这么被他们救下的。正摸到他伤处果然没有包扎,还有湿润粘稠的鲜血,便道:“先等等。”又摸出自己的手帕来摸索着给他伤处包裹。小高本来这点伤根本没当回事,现在黑暗中被她手指这么摸来摸去反而感觉奇怪起来,只觉手臂上轻轻痒痒地,动也不敢动,如铅铸石刻一般僵硬沉重,一个身子却又似乎轻飘飘的要飞,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难受还是快活,倒比以前那些儿疼痛更难捱十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包扎好了,小瑶问:“你要问我什么?”小高回过神来,却又懵了,自己挠头奇道:“咦,我不记得了?”他刚才明明有什么事情要问小瑶的,被她手指这么一摸,全被摸忘,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小瑶也有些发愣,突地‘哎呀’一声,小高只道有险,忙一手拉她一手正要拔剑,却听她只道:“我也有一件事情忘记啦。”小高松了口气,才知虚惊一场,便问什么事。小瑶道:“今天要不是小高哥哥,我已经是死人了,还没有感谢小高哥哥的救命大恩呢。”说着忙重新跪地拜谢救命之恩,小高早扶起了,道:“咱们自己人,谢什么?”小瑶摸到树下有大石头,道:“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事乱心烦,大家记性都不好,你先坐这休息一会儿,慢慢想,等想起来了再问我。”今天确是邺城亡破的日子,小高心烦忧闷自是不必说,便也叹息,闷声道:“今天你也受苦啦,也坐着吧。”两人便一同在石上坐了,却都不先开口。在这燕国的亡国之夜里,似乎不管什么话题都太过沉重。四周便一时安静。

    静得一静,小瑶想了想,先关心问:“小高哥哥,高大人找到了吗?”当时小高是因为听说父亲失踪,所以离宫去找寻父亲下落,小瑶也听说了一些,因此问起。小高听了这话,便不自在起来,在石上扭了一扭,低声含糊应道:“唔,找到了。”虽然他们即使面对了面也只能大概看出一个模糊轮廓来。但小瑶也有所感觉,况且这本是大好消息,小高却似乎情绪更加低落了,不由奇道:“很好啊,怎么你不高兴吗?”小高这几天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愤怒,但是好朋友都不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倾诉,早就觉得憋屈难受,现在便也愿意说给小瑶听,只赌气小声道:“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根本没失踪,是故意叫人骗我回去的,他……降秦了。”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极低,几乎要哭了。小瑶听得出他难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挨他坐着。其实这能怪谁呢?燕国已经亡了,以后再没有燕国。再说小高他们本来也不是鲜卑族而是高句丽族,只是这次降城纳秦以至邺城破燕国亡的邺城北门守将徐蔚也是高句丽族,而小高毕竟还年轻,跟慕容冲又好。因此便觉得是一种背叛。

    周围又是静悄悄的,似乎能感受得到小高的难过。小瑶伸手抱着他胳膊摇一摇,柔声劝慰道:“小高哥哥别难过,咱们先找到小王爷,小王爷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小高正也是这么想,便又有了些信心道:“嗯,我正是在找他,然后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本也是豁达的人,便不那么难过了。只一拍额终于想起来,道:“我就是要问你知不知道中山王在哪里嘛?”心里大大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刚才就是想不起来。慕容冲的下落小瑶却也不知,小瑶只把她们都在天寿宫然后被秦军赶出来到玉石坪等事一一说了,道:“我先出来了,后来再一直没有见过小王爷。”又把到玉石砰后被如何按照上下男女分开的情形详细告诉,道:“咱们这一批便都到了这里,我想小王爷应该会跟和太妃在一起吧?”小高听完起身,想了想道:“我先带你找个地方藏身,然后再去其他地方找他。”小瑶道:“那你要小心些,我还是回去和绿浣姐姐们一起,相互有个照应。”说着,又把那个古怪秦兵的事都说了,玩笑道:“你尽管去找中山王,不用担心我,反正总也撞不死,我不会再寻死自尽啦。”小高听得她暂时没有危险要回去,也不反对,道:“也好,一切事情等找到中山王再说。”说着,两人便又一起往回走,因林子里黑,小高顺手便牵了小瑶的手,仍是一边说话。小瑶把那个玉佩摸出来给他瞧看,小高一手拿了凑到眼前细瞧,又用手指摸着玉佩中间的秦字和四周的云纹龙饰,道:“我再打听打听他是什么人,他使的是一支宝剑,剑法得过名师指点,并不是一般小兵。”小瑶也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道:“嗯,他穿的虽然是小兵衣服,脚上靴子却是紫藤底的,跟皇上穿的也差不多。”又好奇问:“你们不是被秦兵抓走了吗?怎么都回来了?”小高把玉佩还给她,道:“他一出门便跟那头领走一边去说话,我嘛,”又浑身不自在起来,尴尬道:“我也不算是假扮的,我爹已经降秦啦,他跟徐蔚是同乡,现在就是权翼部下,我……也是。我向秦兵求情,再给他们些好处,他们就放了我。”说着,又怕她瞧不起,有些语无伦次地慌乱解释道:“我并不是真心降秦,因为只有这样才方便找中山王,我现在是一点主意都没有啦,要等见到中山王后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中山王也会明白的。”小瑶忙点头道:“你用不着说这么多啦,我都知道,你赶紧找着小王爷吧,比起我们,他现在更加难过,可惜绿浣姐姐咱们又不能在他身边伺候,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只想想也觉忧心,叹道:“希望哥哥能跟他在一起也好。”忽然觉得这话又伤感起来,忙又转而说起今天的奇怪误会,笑道:“你开始的时候不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吗?怎么后来又是走的窗户,我还以为你是那个人呢。今天晚上你和他两个人来来去去的,把咱们都弄糊涂啦。”小高道:“后来屋顶上有人了,所以我走的窗户。”却原来秦军进棚时已经看到屋顶破了,深更半夜的自然不会去修补屋顶,怕再有人闯进,只调派了人手爬到屋顶上看着。他们却只看到破的屋顶,并没看到那个削去栏杆的窗户,因此后来小高从窗户里进去。说到这里,小高轻嘘一声让小瑶禁声,小声道:“这里有人了。”说着伸手将她抱起,仍是走林阴处悄悄向前潜进。小瑶自然不再说话,走了一会才听得到隐隐人声,嗡嗡地似乎还比较嘈乱,但是路上一直都没有遇到有秦兵,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这时小高却皱起眉头,脚步加快便是迎风往前疾行。

    出了林,方知这时天色已经渐亮,可以看到便在不远处山脚漫天席地都是新增的秦军,昨夜满满的‘王’字旌旗一夜之间大多数已替换成‘秦’‘苻’字样,看来秦天王苻坚御驾即使还没亲到也差不多快来了。军马大队到来,所以嘈杂。马棚也淹没在秦军之中,小瑶暂时是回不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小瑶道:“我就在这等着,你快去找小王爷吧,不用管我。”现在城里尽是秦兵,看不到其他人,确实不能把小瑶这么一个小女孩带在身边到处行走。小高又听到人群中从马棚那隐隐传来官兵戏笑之声,他到底大几岁,立刻把这笑声联想到马棚里那么多女人身上,脸上先红了,忙返身远远奔出数箭地,将小瑶送上一棵大树,又把佩剑留给她叫她□□握在手里对付虫蚁。两人互嘱过小心别过。小高又重新奔回马棚。因为他穿着秦兵衣裳,所以这次趁着天色还有些朦胧没有大亮,只大摇大摆走出往山脚下驻扎的军营走去。大军刚到正在烧火煮粥,果然一路都没人理会他。小高自在军营里穿行,到马棚附近时,一眼先看见一些士兵正在马棚前拿石头砸扔一匹丑残的灰马逗乐,那灰马豁嘴秃毛,缺耳瘸脚,马不像马,牛不像牛。丑得这么特别,小高一眼便认出,便是以前慕容冲在郊外玩耍时,遇到这匹刚出生不久因腿残遭主人遗弃正被野狗围了啃吃濒死的丑驹,慕容冲心善救下又养在这马棚里,且比其它名马良驹更加特殊对待。小高也见过几次,记得那时候是要死的,只道早已经死了,没想到活了下来,还长大不少。倒是更加丑陋异常了。这马见石子扔来便忙忙跛开一些,过得一会儿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引得士兵哈哈大笑,更加起劲地纷纷捡石头去打它。原来戏笑声便是这么来的,却是小高误会了。马棚大门却还是锁着,里面没一点声音,可能是棚里女人听得外面人多,吓得都不敢出声。这次灰马被砸得厉害,躲远了一些,过得一会却瘸拐着又回来了。显然是棚里的良驹都已经被秦军带走,只有它没人要,因怀念以前美食童奴伺候的日子,仍是寻回马棚来,却不想马棚已被人占了,回不去了。这时慢慢瘸拐回来,只眨着丑眼不解地向这边张望。小高瞧了便有些触动,他这几天也正满怀有家难回,好朋友都失散无踪的愁闷,顿时与这丑马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眼见秦兵还要捡石头去扔,想也不想便冲出来向灰马跑去,一边道:“各位大哥手下留情,这马是小弟的。”秦军见突然跑出一个小秦兵来要认领这马,哄然而笑,有人便大声笑道:“这么漂亮的宝马你从哪里得来的?”仍然有石头连人带马扔来,小高也不搭话,跑到灰马身旁,拍一拍他脖子道:“快走吧,别在这啦,这已经不是咱们的地方了。”也不敢久待,赶紧出山,那灰马却似乎还认得他,果然掉头跟在他身边一起走。

    出了山脚,小高便不再管灰马,只加快脚步一路往玉石坪疾行,心里盘算着要往哪里去找慕容冲,是不是该找人问问,左右瞧看附近有没有秦兵,一回头,瞧见那匹灰马还在身后一瘸一蹦地跟着。见他站住,那马也站住了,眨着丑眼看他,只怕是也觉得跟他有同病相怜的感觉,所以跟他有些依依不舍。小高没好气赶它道:“你自己去吧,跟着我干什么?”再走一段,那马也跟着走。小高也懒得管它了。那马见他不赶,便走近些与他同行。小高也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话,问:“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好呢?”见它不答,又向它生气道:“小王爷救了你命把你养这么大已经够了,我现在也没功夫养你,跟着我也没用,快走。”转过墙院,眼见正门处黑压压的秦国兵马已经整齐列队,刀枪森森,旌旗如林。却是过不去了,只又发愁问灰马:“我要去找你主人,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灰马听到,便轻快走几步到前面去了,往旁边市集走去,又回头来看小高,似是要他跟着。小高倒好笑起来,道:“难道你还能听懂人话不成?”试着跟着走了几步,那灰马又向前走去,像是要领路的样子。小高反正也不知往哪走,再说现在天色渐渐亮了,也不方便潜行。便跟着灰马出了宫,邺城街上只看见秦国军人身影,不见一个行人,居民房屋俱各门窗紧闭,跟着灰马一路经过太傅府、各王府都能看到有许多秦军包围进出的身影。但是经过燕国几个文武朝臣府第时倒都还安宁,只也都关门闭户,门窗紧锁,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小高不耐烦起来,问:“你到底要去哪里?我可没功夫陪你玩,我要走了。”灰马便停下回头来看他,见他并没有真的走,便又试着向前走出,又回来来看他,好像还是要他跟着,这样子还真像是听得懂人话的模样。小高心里觉得稀奇,便又跟它走半晌,前面便是东市大牢,这里也早换秦兵包围把守了,旗帜也换成了秦旗,地上尚有几片上面还能依稀看出燕字的破布脏片混在尘土中被风轻轻吹动,早被人马践踏成了垃圾,渐渐随风吹走,卷去无踪。

    灰马却直奔牢房而去,小高苦笑只想:这丑马带我来这里恐怕是笑我叛燕要我被囚受罚,或者难道小王爷当真在这里?这时,一眼先看见前面夹杂在七、八个人中间连官肥胖的身影,领头是一个骑马的秦将。小高这才发现这丑马原来并不是奔牢房而去,而是追在这几个人身后,这几人正是向牢房走去。小高便向他们多打量几眼,看到另有一个秦兵肩上扛着一个少年,看身形倒有些像是宋西牛的模样,且越看越像。心里一动,赶上灰马拍一拍它道:“别跟太近了,我来瞧瞧。”说着,跟了那一群人,眼看着他们往大牢走进,到了门口,有这里的看守头目出来迎着,向马上将军道一声:“窦将军,”又道:“小窦将军来了。”那窦将军‘咦’了一声,似乎奇怪,翻身下马神情像是正要发问,忽地从里面暗处窜出一人,迎面一掌便向他劈去,窦将军连忙侧身一闪避过,飞快伸手便抓那人脉门,却终究慢了一步。那人一掌便拍在他肩头,哈哈一笑道:“大哥,是我。”只闻其声,窦将军早已惊奇又有些责问道:“我正要问呢,你不跟着太子殿下在京中怎么会在这里?”等他问完,那人才刚从里面暗处闪出来,显然他们是熟识的。见他们在门口说话,小高便闪到牢房门旁的踏马大石后躲了瞧看。瞧见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月白色锦袍,红缎绣金披风,腰系玉带悬宝剑,面目俊秀跟窦将军有些儿相似,又口称大哥,却是兄弟。虽然穿的便服,又此时脸上带笑,但难掩颇为英气的形容,看得出来应当也是一个武将无疑。果然窦将军身后的随从齐齐向他道一声:“小窦将军。”这小窦将军比大窦将军要爱笑得多,笑道:“京里那么多人跟着太子殿下,大哥还怕我来夺你功劳吗?”窦冲摆手,道:“我现在都快忙死了,你来这搅和什么?庆功酒宴上我再来问你。”说着,便推开他要走进去。小窦将军却也跟上,道:“别急,我来这里是要找人。”小高只瞧着,也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看到跟在窦将军身后的连官似乎明显抖了一抖然后抬眼偷偷去瞧那小窦将军,好像反应很大的样子,小高却是看不明白。那窦冲问:“找谁?是十二岁的美童?还是慕容冲?”闻言小高便也怔住了。忙侧耳细听,听得小窦将军奇道:“咦,大哥你学道法啦,怎么知道我要找十二岁的慕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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