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书库 > 绝色传之降龙有悔慕容冲 > 59 第 59 章

59 第 59 章

    “对了,我叫苻宏。”少年道。慕容冲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他毕竟也是生长于皇宫,宫里不是宦官就是宫女,除下人外只有皇帝一个男人,其余都是嫔妃夫人。因此第一眼就看出了少年身份,也道:“我叫慕容冲。”苻宏也点头道:“我也知道。”说着笑了一笑,慕容冲也抿了抿嘴,有些神情恍惚,半信半疑地望着面前少年。夏日的清晨还比较凉爽,从斜背后升起的旭日被泰安宫遮挡,在窗前平整的地面投下一大片拉得斜斜长长的阴影,将这一处坪地分割成一半阴暗,一半明媚,灰影边沿勾勒出屋檐的形状。少年就坐在窗外檐下的清凉阴影里,远处花草静静暴露在明媚的阳光底下。慕容冲没想到他还能像个正常人一般这样坐着跟个同龄男孩儿说话,感觉就像是在做梦。确实他最近偶尔会产生这样的幻觉,以为在跟谁说话,结果只是自己自言自语。苻宏却又开口道:“我十五岁了,你呢?”慕容冲道:“我十三岁。”苻宏要大两岁,更加道:“我到了九月就要束发,那时我就是大人了。”说着,这才惊奇地发现道:“你都没有梳头?”慕容冲没有梳髻,满头青丝黑黑亮亮、直直软软地垂下,半掩半露着白玉般的耳朵,小束的乌发垂落在胸前红衣。怔了一怔,慕容冲突然抬眼望向苻宏,眼中渴望的光芒一闪,问:“你能不能到那里摘一朵花给我?”目光飘向阳光下他每天都看着的花草。“好咧,”这是极容易的小事,苻宏爽快答应,爬起身跑出阴影到花草跟前,指着一朵小红花问:“要这个吗?”慕容冲迫不及待地点头。苻宏扯起小红花,又把旁边几朵小花一起扯了,抓成一把过来到窗口递给慕容冲,慕容冲忙接进去双手捧在手里。苻坚站在窗边朝里看得更加全面,更加惊奇道:“你都没穿裤子和鞋。”现在天气热,慕容冲又不出门的,为了穿脱方便,每天只套着一袭薄薄的丝袍松松系着,里面什么都没穿,等于半裸。泰安宫里地上的白兽毛皮早随着入夏换成了青竹席,慕容冲的纤细脚踝和白嫩脚趾从鲜红罗绮袍下露出来搁在青竹席上格外显眼。苻宏瞧见,道:“你好白呀,比雪还要白。”慕容冲道:“我是鲜卑人。”说着把脚往丝袍里面藏了藏,又将丝袍拉一拉遮挡。苻宏道:“我是氐人,鲜卑人总是长得很白,氐人就比较黑。”慕容冲往下拉衣袍,上面丝衣跟着往下滑落,又露出半边光溜溜的肩头来,便又拉上面。苻宏满脸的羡慕又叹道:“你也没穿里衣,——真好,我每天穿件衣服都有几十个人看着,腰带歪一点儿都不行。”说着又退开几步到对面坐下了,自小到大,在这宫里有无数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都等着抓太子错处,苻宏每天必须衣冠整齐,该穿什么改戴什么半丝也差错不得,这时倒羡慕起慕容冲来,觉得他又自由又舒服。慕容冲大概又是无奈苦笑了一下,但是神色极淡,而且与窗外的阳光明媚相比,窗内显得更加阴暗,叫人看不大清楚。但还是看得到慕容冲拉好了衣服眼中又闪过渴望的光芒,道:“咱们可以玩游戏。”苻宏惊诧地重复:“玩游戏?”在苻宏的意识里显然这三个字是非常少有的。地上的阴影不经意间悄然缩短,刺目的阳光直射到苻宏的眼睛,苻宏惊觉过来,猛地翻身爬起便跑,匆忙丢下一声:“我要走了。”慕容冲怔了一怔,冲着跑走的苻宏背影喊:“你会不会下棋?”“会。”苻宏一边回头答应一声一边已经飞快踩着花草跑远。慕容冲贴近窗边,紧盯着阳光下的苻宏穿过没有种植什么正经花木的花园,爬上远处那座阁楼攀到窗外不动了,好像是一只大壁虎般正开了一些儿窗户向楼里瞧看,慕容冲不由嘿嘿笑出了声,看着苻坚只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打开窗闪身翻进楼去关上窗便再看不到了。慕容冲的笑没了,怔怔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慢慢垂下头认真地看手里捧着的花草,只是几朵小野花,数片纤薄而娇弱的红里透紫艳丽花瓣在空中微微颤抖着,凑近鼻下深深地吸一口气,嗅到花草泥土的淡淡清香,或者还有阳光的味道。忽然胸口猛地剧痛还来不及咳嗽就先喷出一大口鲜血,下意识把花拿开怕弄脏了,想走到盂钵前去吐,可是气血翻涌如浪潮,浑身轻软得好像着不了陆的小船或是飘浮在空中的羽毛,颠簸起伏,难受得只想呕吐,还没站起又接连呛出三、四口腥液。慕容冲想看清楚是不是又吐血了,可是鲜红的影子在眼前虚幻晃动,耳鸣眼花怎么也定不下来,只叫他更加恶心晕眩,在意识逐渐模糊的痛苦中他有一丝清晰的感觉,他想:我要死了,他终于活到尽头了,先勉力爬进床底把小花藏好,又爬向窗户想再看一眼天空,却无力地跌倒在窗下。屋外日光移动,屋影缓缓爬上了泰安宫灰紫色的外墙,阳光从紫檀色的窗口透进,带着窗格花纹的阴影静静映照在青竹席上卷伏着一动不动的红衣美童身上。

    苻坚这段时候是最舒心的,生死迭荡的征战岁月,民不聊生的干旱灾荒,危险无序的民族混杂,曾经只剩最后五千人被北伐的桓温死死围困长安,曾经与嚣然肆意、铁骑无敌天下的慕容强燕为邻。这些最艰难的时候都已经熬过去。现在他成了最后的赢家霸者。天下算得上是四海升平了,朝中也没什么政务大事,因此常早早退了朝,这时正坐在书案累累的书房里阅看奏折上疏。清河也带着随身侍女送来了糖水,这半年多来,清河一直受皇恩眷顾不绝,因此和苻坚身边随侍也都比较捻熟了,与门口裴元略打过招呼并不需人通报便直走了进来,奉上糖水,道:“陛下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这时近午,远处阵阵蛙鸣蝉噪声传来,愈显出书房里的静,四周宫女各自拿着大芭蕉扇轻轻扇动,赵整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巨大的书架下,苻坚其实也正有些昏昏欲睡,果然放下手中上疏靠在椅上大大打了个哈欠。清河便道:“传伶人来,妾陪陛下听几曲新曲罢?”虽然秦宫后妃的氛围甚为和善宽容,但毕竟清河姐弟自入宫后便一直受到苻坚专宠,这种不同注定了清河姐弟与众后妃之间的格格不入,清河始终不能融入后妃团体,现在已经放弃了亲近皇后,干脆把全付心思都用在苻坚身上。毕竟若论靠山的话,还有谁能比皇上更加可靠的?清河微微抬眼仰视,因为养尊处优,苻坚的身形显得胖大,在氐人中算是比较白的,皮肤有些粗糙不平。若是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脸颊沉下来显得阴狠。穿着绣金罗袍,浑身透出久居帝王之尊的自得和威严。这些落在半年多来枕席相对、欢情蜜爱因而感情日深的清河眼里都成了雄勇健伟,连时常弄伤她,在她柔弱肌肤上留下细微划痕的粗硬大胡子也都觉得不凡。清河只是奇怪,这样英明神武又擅于施宠降眷的帝王,怎么后妃会不争风吃醋?苻坚斜倚在扶手上道:“那个有什么好听的?爱妃你为朕操曲琴来。”清河应了,笑道:“那妾弹奏,不如让妾弟来伺候皇上?听王总管说,弟弟已经老实很多了。”苻坚脸上也透出几分得色笑意,囚禁这么久,慕容冲的野顽确是几乎都没了,却仍是发狠道:“他呀,别想出来了。”说着起身踱步,带着气恼地解释道:“朕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怕他闯祸惹事?”清河温柔宽容地眨着眼笑看着苻坚诉苦,其实倒也不是真要替慕容冲求情,毕竟慕容冲被关在泰安宫,也就是牢牢占据着苻坚寝宫,他们姐弟一直专宠,其他女人都不能近身,这样似乎更好,清河暗底里倒是很愿意的。苻坚愤然说着看她一眼,又心软道:“那就回泰安宫再听你弹琴罢,朕也要睡个午觉。”说着打着哈欠转身出了门,清河也忙随出。

    泰安宫里慕容冲因吐血呛住咽喉而窒息,几乎死去,忽地被一阵猛烈晃动咳出了喉里的血,又有了知觉,听到耳边有人喊他,感觉到陷在一个宽厚有力的温暖怀抱里,似乎让他觉得安心,慕容冲全身发冷,只想靠过去抓住这丝感觉。

    回到泰安宫是清河先看见地上血迹,心下一沉跑近才看到慕容冲面色灰白,乌白的嘴微微张着,嘴里还有一汪没有吐净殷红的血,身上都已经冷了。顿时吓得眼前发黑心里发紧,茫然抬头去看苻坚求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这时也是起身下意识跟着苻坚怀里的慕容冲,看着慕容冲的身子被苻坚摇得晃来晃去,嘴里余血甩出来溅到刹白的脸上,清河想了想:弟弟是不是死了?直到看见他咳出嘴里余血肩膀轻微耸动,嘶声呼出血沫有了微弱气息,才终于发出声音喜道:“他活过来了。”

    苻坚原本还只道是慕容冲躺在地上睡着了,后来察觉跑过去瞧看的清河脸色雪白,神情异常,还诧异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才发觉慕容冲不对,大步过去抱起慕容冲摇得一摇大喊‘慕容冲’,又连声疾呼:“宣太医,快宣太医。”抱着在手上轻巧得毫无重量,奄奄一息的慕容冲正是急怒攻心,听到清河惊呼出声,不由猛地回身怒骂一句:“他还在吐血,你不知道吗?”这一声断喝只把清河吓得一大跳,下意识吃惊地抬头去看苻坚,清河看着已经背身过去的苻坚一时怔在当地动弹不得。

    早有宦官飞奔着拖来太医,苻坚将慕容冲平放到床上,摸摸慕容冲又冷又湿的脸和手,正要走开,手上一紧,三根手指被慕容冲捉住了,吃惊转眼望去,靠在枕上的慕容冲双眼还是紧紧闭着的,软软湿冷的小手却牢牢抓住这三根手指不放。

    陆续跑来的三、五个太医忙乱了一阵,其中当初给慕容冲诊治过的太医也在,好在以前说的也是咳血之症不能痊愈,需要长期调养,这时倒也还有些底气,把原话病症又说了一遍,只是慕容冲不但因咳血使得气血亏损又新添了气血郁结之症。皆建议病中宜另室别榻,宽心解怀,也避免病气沾染圣驾之意。苻坚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只是还被慕容冲抓着手指不放,便不同意将他移居出去。只道:“这么小的肚子哪那么大心气?还郁结了。”太医也不敢多坚持,诊视完毕告退。清河这时已经回过了神,道:“妾以为还是被孤独禁足禁言所致,弟弟以前叽叽喳喳话很多的,现在突然间都不怎么开口了,自然郁闷。”这个苻坚倒还真没想过,苻坚认得慕容冲时慕容冲便装着哑巴,后来话也不多,因此一直还只道慕容冲天生不多话的,清河说着看看卧床不醒的慕容冲又看看满脸忧色的苻坚,又道:“陛下若有空闲,以后该多和弟弟说话消遣,甓如可以有时带着弟弟游园赏花、避暑散心。”苻坚一时默然。这么一番折腾,午憩时间早混了过去。赵整过来请问苻坚何时回去书房继续阅看上疏。苻坚也没了心思,只问:“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赵整道:“也没什么大事,其中有关于匈奴叛逆刘卫辰的奏折,说刘卫辰已经与拓跋什翼犍结下姻亲,恐怕是有心叛逃没有悔还之意了。”苻坚道:“那只能暂且不管他了,既然再没有什么其他的重要事情,你先回去把上疏整理好,今天朕不看了,以后再说。”赵整依言退下,王洛正端了汤药进来听见,便问:“刘卫辰叛逃了,刘妃该怎么处置?”苻坚正在床头坐靠了,对这话便觉得突然,疑惑起来,不解问:“哪个刘妃?”王洛提醒道:“就是刘卫辰的妹妹,当初刘卫辰前来投奔时送进宫的那个,后来刘妃因深夜偷偷潜入书房图谋不轨,又被发现身怀武艺一直锁在躬省宫里,已经两年有余了。”苻坚想了想,后妃众多,一时也记不起来了,并不大在意,道:“先让她待在躬省宫里罗,要不然你说怎么办?”因皇后不怎么管事,因此后宫事务作为总管的王洛颇有一些处理权限。王洛倒不自作主张,唯答应而已。苻坚早去专心关注慕容冲,瞧着那光彩无双却又苍白沉寂的面容直皱眉道:“怎么还不醒来?”便是焦急,垂首坐于床边,喃喃叹道:“爱卿醒来,朕不关着你也不再禁言了,朕什么都依你,只要你醒过来。”

    慕容冲从深陷黑暗中重见光明,微微睁开双眼,望见的便是一双垂下眼帘,静静与他对视,近日来最常见熟悉也可以说是最亲密的黑色眼睛。这时才松开了苻坚手指,目光移开疑惑地搜寻,看到清河在侧便茫然问:“我怎么了?”苻坚心有余悸不悦责道:“你呛血窒息,差一点就死了。”清河已欣喜笑道:“弟弟快点好起来,陛下刚才说只要你醒来什么都依你呢。”慕容冲回想了片刻,大概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怔得一怔转而悲喜交集去看苻坚,委屈道:“我还以为再也不能伺候皇上了。”苻坚本来便坐床边,这时神色更加和缓,伸手轻轻将他抱起让他躺坐着倚在自己怀中,笑问:“你有伺候过朕吗?”清河便自王洛手中接过汤药来也斜身于床边坐了喂服慕容冲。毕竟这么久以来的朝夕与共、同床共寝或者说水乳交融,慕容冲已经不再那么抗拒,还挺舒服地靠在温暖熟悉又坚实宽厚的苻坚胸怀喝药,却红了脸有些不自在起来,小声嘀咕道:“那你总是欺负我咯?”苻坚听到笑道:“那个不叫欺负,朕是喜欢才宠幸你,多少人想都想不到,你干嘛总这么委屈?”这时心情大好,道:“不信啊,大不了今天让你也欺负朕。”清河稍是一怔,恰望见对面苻坚满面笑容飞来一个眼神,不由羞红了脸低头。慕容冲也吃惊睁大了眼抬头去看苻坚,想了半晌,慢慢道:“不行,今天我都没力气。”苻坚哈哈笑道:“那是你没这个福气,过了今天就无效了。”慕容冲扁了扁嘴继续喝药。清河慢慢用小勺喂着,笑看苻坚一边愉快地向自己使眼色,一边轻声逗着慕容冲说话,哄道:“不高兴啦?那你的处罚结束可以出门了高兴吗?是想去东楼乘凉,还是西林庇荫?”慕容冲吃惊得一下把勺咬在了嘴里,显得反应不过来,迟疑地问:“可不可以两个都去?”苻坚显然是听了清河的劝告,伸出粗大有力的薄茧手指擦过慕容冲柔嫩的脸颊唇角替他擦去嘴角残药,还挺温柔的道:“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太累,只能二选其一。”慕容冲便艰难思索起来,半晌才终于决定道:“那么爬高楼好了。”苻坚道:“好,明天朕散朝后咱们便往西林避暑。”清河抿嘴一笑,龙颜大悦的帝王,稀世姿容的绝色佳人,这一幕倒是和美华丽之极。慕容冲怔得一怔,又气又笑道:“为什么皇上要我选,又不去我选的地方。”苻坚得意道:“你想去哪儿和咱们要去哪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嘛。”只这么说笑戏弄美人,不多时便困倦起来双双倒头睡去了。清河默默站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酣睡床上这最亲近的两个人发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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