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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 61 章

    似是有一些隐约的怨气接连责问,慕容冲忙道:“我知道啦,姐姐你别生气,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清河的脸色方才稍整,回身妆扮好,转而又道:“你说宫里这么多后妃,为什么没人来和咱们争宠呢?”这是清河想不明白之处,以前在燕宫的时候,燕后小可足浑氏是出名的胸狭多妒,又凭借太后之势压住了性情比较懦弱的皇兄一头,可一众后宫佳丽仍是机关算尽、此起彼伏的争宠献媚不绝。

    固然,比起慕容暐,苻坚是不如那么年轻俊美,但在这征伐乱世,苻坚的雄伟矫健似乎要更具男子气概,至少在清河眼里更是如天神一般完美无缺的,何况苟皇后贤惠不管事,并无半分厉害?

    清河便是百般困惑不解。慕容冲想了想道:“因为她们都怕皇上。”清河听着,自然,高高在上的帝皇确实令人威慑恐惧,从秦宫后妃联结互助的情势看来也确实像是她们全都很害怕苻坚似的,只是苻坚是以仁厚而出了名的帝王了,比起其他皇帝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残戾暴行值得可怕之处,便是将信将疑。

    慕容冲躺靠在床上,道:“我都已经好了,姐姐不用担心,你自去忙吧。”在秦宫,连皇后都带头养蚕纺纱劳作,清河也怕被人议论恃宠偷懒捉捏到错处,便道:“那我去了,你好好歇着。”房门打开,王洛早在门外等候,道:“启禀娘娘,慕容公子的新衣正赶着刺绣,皇上退朝前一定会有。”清河走后,王洛又站回门边,慕容冲道:“大人站着小奴怎么敢睡?大人请出去自便,帮我关上门好不好?”他果然在泰安宫已经关得习惯,如今虽然禁令解除,却仍然不改旧习。

    王洛原本因昨天慕容冲在房里无人的情况下引起窒息,今天是打算留人守着的。

    但慕容冲要睡,按说宫里后妃睡下时宦官也须避让,留下宫女守侍,在这泰安宫伺候的除了他们寥寥几个老资格宦官外也几乎全部都是年轻貌美的宫女,但慕容冲偏又是个男的,身份、年纪都颇为尴尬。

    虽说还小,早难掩盖世风华的美男子仪态,留着宫女在房里伺候更不知合不合皇上心意,竟果然是左右都不大方便,王洛便依言笑道:“那慕容公子好好休息,奴使人候在门外,有何吩咐便唤一声。”顺从地退出将门掩上。

    至此,又是慕容冲再熟悉不过的泰安宫了,习惯性慢慢走到窗前老地方坐下,慕容冲静静地看着窗外,外面明亮的旭日已经在空坪地上投下大片清凉阴影,并不茂密的一些花草树叶静静沐浴在明媚阳光之中。

    昨天他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今天却又如往常一般坐在这儿,那么明天呢?

    他会怎么样?是死还是活?可能是因为年纪还小不太懂得死的含义,他以前从没有想到过死,肚子饿了便要吃,受到欺凌便要反抗,反抗不过来便默默忍受,象动物一般本能的求生。

    哪怕是被踢了一脚奄奄一息的时候,哪怕是眼看着好兄弟一个个死在眼前的时候,哪怕是现在。

    那么还能活下去么?别担心,一定会活下去的,也必须活下去,否则慕容鲜卑就会更加危险,整个族群都可能因此烟灭。

    要好好活着保护娘亲,活下来保护姐姐和其他的人,想办法保全慕容姓氏,保全鲜卑一族。

    “哎,喂,你在说些什么?”有人在喊他,窗外太子苻宏不知是什么时候又来了,正满脸奇怪地隔窗看着他问:“你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吗?”慕容冲看到苻宏,眼里也闪出一丝亮光有了些精神,苻宏今天换了一副短打,身着嫩绿的半截儿绣花绸衫,露出松绿裤腿,脚登皂靴,腰间显眼地悬了一柄长剑,慕容冲看到,道:“你今天带了剑。”转开了话题。

    苻宏果然不再管他的喃喃自语,拍一拍腰间宝剑提议道:“是啊,咱们可以比剑,这是以前我和大哥最喜欢玩的游戏,你学过剑法吗?”苻宏身为太子,脾性却只象个普通大男孩一般全无半分骄盛之气,甚至很奇怪地有一些卑微内向。

    可能是苻坚太过强势,宫中其他人的气场便弱到几乎可以忽视的地步,也可能是一直受母后教导的缘故。

    慕容冲道:“会一点儿。”慕容冲对苻宏也没有对于其他人的那种防备,实际上,当他们两个相互看见的第一眼起便都确定了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当然,是偷偷的那种,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苻宏高兴道:“太好了,我最近练了一套新的剑法,咱们好好比斗一番。”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拔出腰间宝剑,在空中挽出几朵漂亮的剑花。

    慕容冲看看将他们隔断的窗格,问:“怎么比?”苻宏一愣,上前推推窗户,窗户封死了推拉不开,便是挠头,不解道:“那你说的下棋要怎么下?”慕容冲也无奈地撇撇嘴角。

    这一排窗是朝西,自从窗户封死后,窗前这一片园子至已经荒废的虎屋便少有人至。

    慕容冲不可能出去和苻宏玩耍,他现在虽然已经不受禁闭,但泰安宫这么大,出门由几重楼宇绕过去的话就是舍近取远了。

    再说他便是可以出门,门外必定会有侍人跟随,苻宏也是偷偷跑来,不能给人发现的。

    苻宏便是意兴阑珊地到对面坐下,一边胡乱地比划着手中长剑,一边道:“我新练的这套剑法是卫将军教我的,很厉害。”说着话,手中长剑向下‘扑’的一声插入土地,一下没入剑身的三分之一。

    苻宏怔得一怔,意外发现地抬头看慕容冲道:“嘿,我这个是宝剑。”两人怔怔对视片刻,苻宏好笑道:“我可以用它切断插销。”说着提剑上前插入窗缝便砍削窗上锲死的窗户插销,慕容冲点点头也站起来看着,窗格虽是镶铸生铁,但插销却是普通木头所制,苻宏手中又是能削金断玉的宝剑,用力切下不多时便切断一条,忙着切割剩下的一条,苻宏不忘匆匆安排道:“不过今天来不及了,我先把插销都切断,明天咱们再比剑。”苻宏是趁着每天往寿安宫见太后的机会甩开随从半道从虎屋那偷溜出来的,在这儿玩一会儿然后再去寿安宫,中间打个时间差,却不能久待,否则这头侍从等着,那头太后等着,便会露馅。

    说着话,两角插销都已经切断,慕容冲‘哐’的一下推起了窗子,刹时间面前的少年,远处的花草,再远处的楼阁诸般景色都完整而开阔,不再被窗格分割。

    苻宏阻止道:“你别出来,石子会割破你的脚,明天我看能不能想办法偷偷带一双鞋子出来给你。”慕容冲连忙道:“我自己有鞋子穿。”苻宏点头,回剑入鞘匆匆道:“我得走了。”话音未落已转身飞快跑走。

    慕容冲顶起窗户探身瞧看,眼睛看着苻宏的背影在明媚阳光下的稀疏林叶间奔行直至消失进入远处阁楼里,眼角却瞥见旁边花草一动,蓦地心下一紧,慕容冲发现他还是会害怕心凉。

    经历过很多会不会变得无所畏惧?所谓胆识胆识,是不是见识成就胆量?

    在这一字也不能说错,一步也不能踏错否则便会招来灭顶之灾,没有朋友只有强敌环恃的环境中,原来无知才能无畏,他现在已经变得更加胆小和神经紧张,紧盯着花草那边下意识脱口问出:“是谁?谁在那儿?”放下窗户后退几步。

    从花草后钻出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的宫女,直跑过来,尚未看得清楚便已扑到窗前纳头倒拜,哭道:“奴婢见过中山王,中山王受苦了。”慕容冲稍是一怔,随即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哆嗦道:“哪来的疯奴胡说八道,快走,要不然我这便去禀报总管大人处置你。”宫女急忙跪行至窗下,攀了窗道:“别,别声张,是奴婢呀。”慕容冲觑了觑,一张凸颧骨黄脸儿,吊梢眉眼,有几分面善,穿着宫女黄裙服饰,战乱的人世是贫困的,秦宫也一直比较简朴,早年艰难的时候苻坚曾规定全国贵族以下以及女人奴仆都不得佩戴珠宝,而后宫嫔妃以下都不得穿丝绸,裙长不得拖地。

    只是随着秦国的壮大,最近苻坚也渐渐开始奢侈享受起来,规矩放宽。

    这宫女身上穿的便是绣花薄绸及地的裙子,系着五彩丝绦,继续说道:“婢女是吴王府上旧人。是来帮助中山王的。”慕容冲打量了,认出她确是五叔慕容垂以前府上的旧奴,问:“你要干什么?”宫女道:“婢女有办法,可助中山王逃出生天。”慕容冲脸色又变,正要喝止,宫女又连声道:“中山王别怕,婢女不会害你,这里没有别人,请听我说,婢女一直认为,中山王是与别人不一样的,是鲜卑慕容的佼佼者和希望,奈何国破,赫赫威名的大燕慕容皇子竟被氐贼纳入后宫,尚未成年便遭此奇耻大辱。婢女不忍不愤,因此特地前来相助中山王,现已经具备妥当,可直送中山王出宫,”慕容冲心动,青红的脸现出迷茫而疑惑的神色,只如做梦一般轻轻地重复:“出宫啊?”宫女胸有成竹,道:“对,宫外自有中山王熟识之人接应等候,尽可确保无虞,到时慕容铁骑护送中山王出长安离敌秦,天大地大,便得逍遥。只请中山王信我。”宫女说完,望定慕容冲,这番言辞,不可谓不令一颗屈辱麻木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不可谡不令一个陷入黑暗绝望的人重新看到光芒。

    原来慕容冲还会心动,还有希望,他想了想,问:“我娘亲怎么办?”宫女顿了一顿,道:“和太妃也早已安排好,定保中山王母子团圆。时间紧张,请中山王立刻动身。”马上可以见到娘亲,回到娘亲身边,慕容冲心里一瞬间涌起巨大的委屈,有些失措:“那……”宫女打断道:“别再犹豫了,也不用换衣服,我这里准备好了全套可以出宫的宦官服饰。”慕容冲忙问:“宫外是谁在等我,是五叔吗?是五哥吗?我这样走了,他们怎么办呢?”他一走,王猛那些人就更加有借口诛杀他们族人了,当初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他进宫就是为了保护族人。宫女极有信心地一笑,而且语气坚定:“到底是谁,你出宫时自会见到,定是你最想见到的人,其实这些时候各位慕容王都有出逃,天下各处都有咱们的铁骑,难道你都不知道吗?至于其他的人和事,你不要去管,咱们自有安排。”慕容冲无话可说,他自关进泰安宫以来确实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一点也不知道,连上元节行刺事件中被糊涂牵连的六叔慕容桓出逃及问斩的事也是不知。

    一则他本被禁足禁言,无处知晓;再则也是他有意避免提及这些事,他这样的身份总是知道得越少,越笨才能活得越久。

    但他只是消息闭塞,只是知道要笨一些比较好,人却是聪明无比的,这时候已经冷静一些,便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宫女有些古怪,抬眼望了问:“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宫女已经面露不耐,道:“现在时间不多了,那个咱们路上再说,快走。”见他迟迟不动身,宫女忽然一掀窗便翻身进房,显然知道插销已经削断,而且动作利落,慕容冲一惊,呼道:“你干什么?快出去。”宫女道:“中山王不会这么胆小吧?既然连我一个小小奴婢也防忌,刚才又怎么敢与太子私下约定?私通太子的罪岂不是更大?时间不多了,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这宫女咄咄逼人,更加可疑,慕容冲念在她当真是故人,多少存了分善念,后退道:“你快走,要不然我真要叫人了。”话音未落,转身便先向房门方向跑去。

    只想那宫女害怕跳窗逃走,谁知宫女不逃反追,这泰安宫又大,慕容冲也不再是那个活蹦乱跳的中山王,只跑出几步,离门还远得很便被宫女擒住连口鼻也被掩住作声不得,慕容冲刚才在将信将疑间存了善念没有呼救,现在想呼救而不得,情知不妥,只闷闷喊了声:“我不走。”却是挣扎不开。

    宫女力气颇大,一手捂紧慕容冲口鼻,另一手翻出,一柄寒刃便指到他咽前,道:“你要走。”慕容冲受到胁迫,再不挣扎,眨着眼表示顺从,跟着宫女往窗户走。

    宫女倒是从容收了刀道:“中山王,咱们既然已经安排好就一定要带你走的,你还是不要耍什么花样的好。”顿了一顿,不无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急着逃离这里,竟没想到你会不愿跟我走,怎么,难道还舍不得吗?”慕容冲羞恼红了脸,跳出了窗道:“如果我失踪了,有可能会给全族人都带来灾难,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宫女并不回答,也翻身出窗推着慕容冲快步向花草那边走去。

    慕容冲边走边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那么你并不是针对我个人对不对?我自己并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对不对?”宫女冷声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快走。”走到花草后面有个锦布包袱,宫女用脚踢一踢,令道:“快把这些都穿上。”慕容冲蹲下打开包袱,包袱里是一整套的宦官服饰,冠履俱全,依言穿起衣服裤子,继续又道:“我只是想说,我为什么原因不想跟你走,你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我个人与你没有仇怨的话,你用不着特别羞辱我,你也不过是个背主求荣的小人,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宫女一怔,待要恼怒起来,瞪着他却一时呆住,痴迷半晌也全然不想计较了,只叹一口气道:“你也真是可惜了,别怨我,我只是个奴仆,身不由己。”这宫女以前并非没有见过慕容冲,但并没有这么近距离相对过,这时越看心里便越觉得婉惜,反不由柔声劝慰起来,道:“至少我是真的要助你离开,说不定能帮你脱离这里,你不会有事。”说着,从包袱里捡出个镶金铁牌,道:“这个可包你一路放行顺利出宫,收好了。”慕容冲穿好衣服,倒是合身,看来正是给他准备的,收好铁牌,又蹲下穿鞋,道:“说起来,侍女姐姐,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抬起脸来望,忽然看着宫女身后便是目光呆滞,脸色苍白,目瞪口呆道:“皇上?”宫女一惊,顿时也是僵直,心慌下意识便是口呼万岁,回身俯拜。

    身后慕容冲一蹬脚蹭地便飞快窜了出去。待得发现不对,宫女抬头看到面前空空如也,再回头时,慕容冲已如同兔子一般溜走到了窗边,掀窗便跳进去再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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