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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 72 章

    慕容冲吃了一惊,月光下瞥见健妇手旁的劈柴刀发着寒光,忍痛爬过去,爬得两步已自头晕目眩,气促胸闷,勉力伸长了手去够柴刀,指尖正触到刀把,地上健妇蓦地支起半边身子来,嘶声向他问:“你干什么?”慕容冲睁大眼睛便是‘啊~!’的一声大骇。却原来健妇被他喷了满头的血,又被六合抓伤脸,更被苻宏砸破脑袋,这时整个头脸血糊而成,只如同血水里捞出来一般,便从血窟窿里发出阴侧侧的目光和声音来,在这样的夜里当真恐怖非常。饶是慕容冲大胆过人,这般近距离突然看清也是吓得魂飞。然他毕竟反应得快,心思转动,手已离开柴刀改而推她道:“姑姑你醒了,拓跋寂刚才喊救命来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健妇一惊,似乎想起什么来四周张望一眼,显然反应过来太子已经逃走了,便是恨怒上涌,伸手揪住他瞠目切齿骂道:“你这鲜卑贱奴,若非看你还有些用处,我即刻就把你剁得稀烂。”如此形容更加可怖,慕容冲不敢多看也无力反抗,忙指了木屋方向求情道:“姑姑息怒,拓跋寂她,她好像不大好了。奴的小命不值什么,咱们先去瞧夫人要紧。”健妇听了,因见拓跋寂一直没有出来也确是担心,再顾不上对付他急忙摇晃着爬起身,显然还是怕他也逃走,一手握着柴刀,另一手将他拎起便拖着走向木屋。慕容冲苦笑,他现在半个身子都拖在地上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哪还能逃?

    健妇走得急了,身形也有晃动,慕容冲便柔声道:“姑姑累不累?不如我叫她出来罢。”不等健妇答话便向屋里喊道:“拓跋寂你还好么?快出来。”房里拓跋寂脆声应道:“等着,我马上就出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慕容冲只作奇怪,自己小声道:“咦?好好的为什么不肯出来呢?”健妇便也疑惑忍不住加快脚步,边走边问一句:“夫人,你在做什么?没什么事吧?”说着话已经走到门口,月下看得到横尸门边的宫妇身影,血腥气味阵阵扑鼻,慕容冲便喊:“拓跋寂我跟你说,这屋子里常常闹鬼,现在几个老宫婢还惨死在里面,轻易就会化做吃人的厉鬼找上你,你一个人待在里面不怕吗?”健妇对他这般出言恐吓显然不悦,回头恶狠狠瞪来,慕容冲这时哪敢激怒她?忙闭紧嘴不再说话,显出虚弱乖顺的模样。

    被拖着进屋,房里点着灯要更加明亮一些,却空荡荡的四下不见人影,抬眼一望,正见拓跋寂腆着肚子攀在横梁上伸长手去拔插在木梁中的长剑。却原来她这随身佩剑是宝物,舍不得就此丢弃因此想办法顺着床柱房墙爬上了横梁想取下来。健妇看到便是着急担忧,忙扔下慕容冲大步走去下面接应,道:“夫人当心。”拓跋寂刚把剑取在手里松了口气,闻声向下一望,顿时三魂不见了六魄,手脚一软直直从横梁上摔下,长剑也无力把握凌空跌落。健妇恰好赶到,双臂一伸便将她好生接在怀里,因远华阁的地面只是压紧平整的土地,那长剑便斜斜插入了身旁地上。慕容冲半坐半趴在门墙边,从被健妇高大背影挡着的后面看到拓跋寂露出的半副犹如见鬼般大骇失色呆定的脸。慕容冲忽然大叫一声:“鬼啊……”把拓跋寂惊醒跟着‘啊’的尖叫起来猛力挣脱健妇怀抱拨出插在地上的剑向前刺去。在一道刺耳的尖叫声中,随着夹杂着的一声利刃迅速穿刺皮肉的异响,慕容冲吃惊地看到健妇身子晃了一晃便从背后冒出来一截剑尖,顿时一呆,健妇也是呆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长剑,几乎没柄。只有拓跋寂紧闭着眼睛尚不敢睁开瞧看,不停尖叫着颤声道:“你别过来,我不怕你,你别过来。”慕容冲是躺坐在健妇背后也看不到她们的情形,只听得健妇艰难哑声道:“夫人,是我,老婢刘风荷。”身形摇晃,自顾自又道:“老婢无能,让那太子逃了,夫人现在马上出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继续道:“老婢房中有响箭,夫人快发出……信号通知单于……和小姐撤离。老婢不,不行了,不能,保护……”说到此处‘扑通’向前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动静,只现出拓跋寂面无人色的脸和发抖的身子,正慢慢睁开了眼睛难以相信地看着。慕容冲醒悟过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起来便夺门而逃。他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尽是死人的地方。踉踉跄跄跌倒在地又爬起来尽力地向前跑。身后传来拓跋寂的喊声:“站住,你别跑。”他跑得更加尽力了。头晕目眩的盲目沿着上坡连滚带爬,身后拓跋寂喊道:“我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你逃不掉的,乖乖跟我走,我不杀你。”慕容冲其实已经陷入半昏迷,若非是胸口剧痛恐怕早已晕死过去。无意识地跑动,然毕竟逃得不快,昏昏沉沉地被人从背后揪住了肩头,拓跋寂也是气喘吁吁道:“小贼,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慕容冲胡乱挣扎。拓跋寂两手抱紧,片刻纠缠,慕容冲脚下一软身子向下坠去,拓跋寂跟着脚下石子一滑踩空,两人抱作一团便跌出了坑坡直骨碌碌向下滚去。其间慕容冲似乎听到拓跋寂在耳边的大叫,然后他早失去意识先晕死过去。

    在一阵锥心的疼痛中醒来,他无力地瘫在地上慢慢吸着气忍受着,朦胧中看到天上一轮清明洁白的圆月,因为月明的关系,星星并不是太多,他用目光着急地寻找,然后死死地盯着那几颗星星,天上的星星闪啊闪的,但是那么安静,并没有带来娘亲的歌声。却听到身边有人哼哼,慕容冲一惊,偏头瞧去,看到不远处同样昏迷□□的拓跋寂,因为滚下沙坑的关系,她的发衣都有些滚乱了,头脸沾满了沙土,还有伤口血迹,模样十分狠狈。不过想来也知道,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容冲心里叹了口气,趁她还没醒过来尽力翻身爬走。听得拓跋寂虚弱痛哼道:“疼,肚子好疼。”慕容冲正爬到她身边,抬眼向她望望,月色下看见一副惨淡的脸,愁眉紧销神情纠结现出极为痛楚的模样,满布血汗浸透了发鬓。慕容冲深感同情,伸手摸一摸她肚子然后继续向前爬走,勉力拖着身子爬了两步再爬不动,回头一瞧,半截撒花裤腿攥在拓跋寂手里。拓跋寂也不睁眼,抓着他一角裤腿痛苦道:“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慕容冲只想:我不走,难道等匈奴人来抓么?喘着气未免同样虚弱道:“好,我不走,你放开我。”尽力爬起身来想甩脱这手。拓跋寂揪紧了不放,满头大汗张着嘴似乎想喊叫,但声音却很细微,道:“我……不行了,你,找单于来,叫刘……卫辰来,快,快叫他来。”显然意识已经模糊,开始说起胡话来。慕容冲哪敢去找刘卫辰?颤抖无力的动手解裤子,答应道:“好,我去找刘卫辰,你快放手。”正要干脆脱掉裤子逃生,脚下一松却是拓跋寂终于放开了手。慕容冲连忙转身便逃,只刚踉呛走得两步,便觉天旋地转昏天暗地袭来,一头栽倒在地又晕死过去。又不知昏迷多久,薄纱衣袂、红丝衣带连同轻薄的裤腿在暗夜秋风中轻舞飞场,秋季的早晚已经是凉风习习,寒意浸人了。慕容冲在疼痛中一身冰凉的再次醒来。睁开眼睛却发现四周一片浓黑和闭眼时没什么分别,明朗的圆月不见了,遥远的天边隐约现出一颗极淡的晨星,似乎是将要天亮,或者是这次晕得比较久,浑身都已冷透。

    慕容冲好像恢复了一些精神,翻身坐起向后爬着摸去,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什么声响,远华阁这里本就荒僻连虫鸟也稀少,只能听见风声吹过发出的奇怪呜咽声和自己心跳呼吸的声音,就好像是在恶梦之中。慕容冲摸到拓跋寂还在,又拭着探她鼻息,发现她的脸虽是冰冷,但鼻下还有丝热气。他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一些,推她道:“喂,你醒醒,拓跋寂。”拓跋寂被他推得有了声响,低声喊道‘娘’,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可是并没有醒过来。慕容冲也想喊娘了,摸到她的身上冰冷,他又没办法挪动她,他极力睁大眼睛双手前伸,像个瞎子一样向土阶方向摸去,摸到土阶一步步登上沙坑,也不知是他逐渐适应了黑暗还是天色真的开始发亮,他能看到一些了,下坑朝远华阁方向走去。远华阁房里的灯早已熄灭,他尽力避开死去宫妇和健妇的位置摸着进了房。等他抱着一床丝被出门时,天色果然是亮了一些。

    慕容冲向茫茫的天边望去,为什么都没人来呢?苻宏不是逃走了吗?不是要派人清理搜查宫里的匈奴人吗?整夜都过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苻宏竟然没有逃脱?不对,太子失踪不是更该闹腾起来?难道苻宏回去后又因害怕而什么都不说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对呀,起码苻宏是听到刘卫辰说要去找苻坚的,难道就不担心皇上遇刺么?还有总是牛皮哄哄好像很厉害的苻坚,皇宫里被几个匈奴人象逛自家后花园似的来去自如,也未免太差劲了吧?总之,现在的情况还当真是透着诡异啊。慕容冲回头瞧瞧,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他想:如果我放火把远华阁红通通烧将起来,那么总该惊动宫里的人了吧?他一边想着已经回到拓跋寂身边,将丝被给她盖严,拿帕子替她擦擦脸。坐在风中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拓跋寂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多时候都很痛苦。大概到中午时,慕容冲又回了趟远华阁,找到金银花汤出来喂给拓跋寂喝了一些。到下午时,正当他以为拓跋寂已经死了的时候,拓跋寂忽然猛地坐起,把他吓了一大跳,拓跋寂‘啊’的大叫捧腹在丝被上剧烈抽搐翻腾挣扎起来,哭喊道:“痛死我了,要生了。”力气大得惊人,慕容冲用尽力气也按不住,胡乱安抚道:“不会的,你娘那时那么大肚子才生,你才这么小肚子。”拓跋寂不听他说话,用力扯住他,汗一层层的出。慕容冲摸着她的肚子给她擦汗,一条帕子很快就湿透了,拧干了再擦,其实他自己也已浑身大汗,又是伤痛虚弱,同样难受之极。如此时间便是难熬,折腾了一会,拓跋寂渐渐失去力气,道:“你替我解下裤子。”慕容冲正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闻言朝她下身一望,见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裙和裤都已经被血水湿透了。便掀起她的裙子辛苦褪去裤子,问:“脱掉了,你舒服一点没有?”拓跋寂不答,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捧腹呼痛不已。直折腾了大半天,到夕阳西下黄昏来临时,渐渐低沉下去的‘哎哟’声忽然又高扬起来,把守在一旁头昏脑胀已陷入昏迷的慕容冲惊醒过来,拖着虚软的身子又来帮她擦汗。拓跋寂身子挣动,又不知过了多久喊叫过后长长一声叹息便软倒下去,无声无息地躺着,慕容冲正要伸手去探她鼻息,拓跋寂却突然开口道:“是不是生出来了?”慕容冲大惊,不信地揭起她下身血裙一瞧,只见她血水污秽的腿间果然多了一物。滑腻腻、湿漉漉地细看蛮像人形,惊奇得都结巴了道:“是是是。”一连说了三个是。拓跋寂疲惫之极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微笑,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快抱来给我瞧瞧。”慕容冲细看,那人形黑黑小小的,小脑袋上眼鼻嘴俱全,紧闭着眼,两只小手捏紧拳头缩在下巴下面,倒还蛮可爱的。不管怎么说,这场折磨得人几欲发疯的苦难终于过去,顿时叫人舒心畅快,他的惊奇都化做了惊喜。道:“是……”却是顿住,只是……小肚子上怎么长了条尾巴?他不知新生儿是要断脐的,早产儿又浑身沾满血污,因此他便只道是拓跋寂生了个怪物出来,心情又变,看看拓跋寂期待的眼神不愿跟她说‘实话’,道:“好像是个男孩。”用丝被胡乱包裹了怪胎‘两手’远远托着送到拓跋寂身边。拓跋寂竟也不知道这么多,搂住便是喜不自禁,然毕竟脱力之极,道:“慕容冲,谢谢你。”抱着婴儿头一歪便昏死过去。慕容冲也再支持不住,只看着又一点点黑下来的天色纳闷不已,再次抬眼向天际望去,这一看还真的看到远处有一个人正朝这儿快步走来,因为这一带都是比较平整的沙石地,因此看得清楚,只是一个人,一个宫女,慕容冲静静地对着她望,发现她就是在躬省宫见过的另一个个头较矮、三十来岁的匈奴宫妇。他醒悟过来爬起身欲逃,腿脚虚软没有知觉竟又跌了回去,重新爬起便绕着沙坑跑开,一边左右瞧看寻找着藏身之处。因这里地势一目了然他自然不可能平地逃走,看到一处沙石岩稍向里凹进便跑过去贴壁蹲了下来躲好。

    慕容冲满腹纳闷,却还得说回前一晚的时候,太子苻宏匆匆而去,策马赶至西林时阿美正在林边焦急守望,瞧见他来方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锦南公主只说是太子和她在一起替他隐瞒支唔住了其他人,只是也未免埋怨道:“怎么弄到这个时候,再晚一些我也没办法了。”苻宏不及多说,召随侍过来分做几路,分别往朝殿门处召裴元略护驾、通知朱彤集合羽林军封锁宫门等,他自带人赶往泰安宫见父皇。如此慌乱分派已定,正要上马赶路,又犹豫起来道:“现在卫将军正在宫里,要不要找他?”锦南还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问起来听得苻宏说是刘卫辰潜进了宫要谋刺父皇,姐弟两个都是没有经过什么事的,不免都慌乱起来,锦南道:“事情还不知道怎样,还是先不要闹得太大惊动太后的好。”苻宏自觉有理,策马匆匆而去。

    却说裴元略接到太子号令并不敢擅自动作,召集了随侍待命,自匆忙赶去与朱彤商议,因听得刘卫辰便在宫里,朱彤先自作主张封锁了宫门,甚至知会了慕容垂连夜禁严长安城,自和裴元略一同进宫向苻坚请旨。到朝殿门向里传的时候,却是太子先到了,正与苻坚在书房说话。王洛带笑的脸上现出忧色亲自出来传话道:“圣上令裴大人的人进宫,余人往太极殿商议,稍候圣上会去太极殿听诸位大人意见。”王洛在宫里消息灵通,已经大概知道了。刘卫辰潜入皇宫而且宫里一直存在匈奴奸细,这事如果是真的话那他们三个便是最直接的责任人,都逃不了罪。因此这时他们有了份休戚与共的忧心与静默,没有了往日寒暄。说完便匆忙各自分头行事。朱彤到太极殿的时候,几个得到消息的黄门、车骑、殿内将军也都陆续到了。

    却说苻宏赶到泰安宫求见,苻坚对于太子这从未有过的突然举动也很诧异,令到书房候见。问起时苻宏便照慕容冲教的说了,只道是在林子里迷了路,偶然偷偷地撞见了刘卫辰等一伙匈奴人密谋行刺。苻坚听得一脸惊诧道:“竟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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