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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 75 章

    没想到慕容冲这么快就回来了,令清河倒有些措手不及,自然心虚怕情书没有送到的事情对出来,第一时间便拉了弟弟一处说话。清河没想要在弟弟面前耍什么花招,遣退宫人只余姐弟二人,问了一些这些日子情况,将给弟弟准备的食物、秋冬衣服等送上,然后沉声坦言道:“弟弟,你捎来的信我没有呈给万岁。”慕容冲有些惊异,但止不住转过头去先咳嗽起来,他从远华阁回来后病情更加重了,因怕苻坚不喜只在苻坚面前才比较忍住。咳了一阵方不解问:“为什么?”清河满脸愧疚道:“皇后告诫我不许在万岁面前提到你,我,其实,更主要的是……就是姐姐一时糊涂,你不知道,姐姐,”清河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鼓起了勇气方继续道:“是真的很爱万岁。”窗外沥沥下着小雨,房间里面有些阴暗,天气突然就凉了起来,慕容冲想了想,当他站在大火前孤单无助甚至绝望的时候身后响起苻坚声音的那一刹那,转过头看到红红火光映照下的绿衣身影,当苻坚宽厚的胸怀臂膀抱着他的时候,他点点头道:“我也爱他。”清河很惊讶,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失态,重新敛容道:“我不知道,我想万岁能更爱我一些。”顿了一顿,又道:“我想有个孩子,”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都忘了擦去,道:“经过这次移出去后,姐姐很害怕,所以……”慕容冲道:“你知不知道那时我非常危险?”并没有恼怒,是很简单的陈述。尽管他一直都处在危险当中,但那也是真正的面对着刀锋剑尖。清河大力摇头:“我根本不知道匈奴人的事。”慕容冲皱眉道:“可是你知道这里是有人要害我的。”清河吃惊道:“害你的人不是赵整吗?赵整不是已经……”慕容冲又咳起来,道:“没这么简单,背后还有其他人。”清河真的吃惊,而且害怕,先郑重道:“我发誓我不知道。”忙问是谁,慕容冲却也摇头不知。稍是沉默,听着秋雨打窗的声响,清河把那封没有送到的情书拿出来:“是姐姐错了,你能不能原凉我这一次?要我跪下吗?”慕容冲收回了信,道:“好吧,我原谅你了,不过不能有下次。”姐弟俩和好如初。

    苻坚果然是心情不错,其他人的责任统统没有追究。慕容冲重又回到泰安宫,喝血吃药还和从前一样,连躲在不知哪个岩洞里养伤的六合也被王洛找到带了回来。深秋的清晨朦朦胧胧地已经带着透骨寒意,慕容冲一边逗弄着六合玩耍一边从长廊往回走,六合没有小时候那么活泼了,而且根本没睡醒,懒洋洋地似睡非睡不大理他,最后干脆跳出栏杆趴到园中睡起觉来。慕容冲跟着出去道:“回去再睡啦,这里冷。”一阵马蹄声随风送来,慕容冲头也不回地蹲到六合面前继续哄劝,反正那个卫将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经过这里出去练武,大概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就会过去吧。马蹄声渐行渐近,却正在身后停住了。慕容冲心疑:难道是因为自己刚从远华阁回来,这卫将军要跟自己打声招呼吗?回头瞧去,不远处果然正是笔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卫将军李威已勒住了马冷冷向这边看来,面色严肃冷峻,两道轻蔑的目光俯视着紧盯住六合,不像是要打招呼的模样。慕容冲有些不自在,王洛曾暗示过他在宫里最好避开卫将军,虽然只是笑笑地说过一次,但像王洛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再是轻描淡写他也是当成生存格言谨记在心。宫里面太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过于好奇多事从来都是招灾惹祸的根本。他虽然活泼胆大,却并不是鲁莽妄为的人。仅管这个卫将军必定知道谁是赵整背后那个要害他的人,他也不愿意招惹上身。再说卫将军也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还有更加恶毒无比的言语,他可不想一再领教,更加避之不及。

    六合似乎也感觉到了杀气,一激灵睁开眼睛翻身站起,挡到慕容冲跟前便向那边不甘示弱地吼过去。慕容冲忙抱住了六合,这个疯子可不是好惹的。因为六合在这里,他也没办法躲开,仰头冲了那冷若冰霜透着蔑视的面容陪笑打招呼:“卫将军,练武去啊?”李威紧盯着六合的目光根本不屑转过来看他,神色厌烦,声音冷漠道:“这畜牲已经尝过血腥,不能留在宫里伤人,必须关进虎屋,”慕容冲忙解释:“它不咬人的。”虽然曾经挨过这人一顿狠狠的鞭子,可是他并不会就此胆怯畏缩,而且这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他偷跑出去到虎屋那儿还跟太子一起。是他该打,恐怕李威出手也正是替皇上教训他,所以苻坚默许并不追究。可是这次他什么事都没犯,李威也不能平白无故打他,否则他有信心苻坚不会轻易罢休。然而李威说一不二,不容反驳,傲然威严道:“今日若不送去,为了宫里安全明天我就宰了它。”有些刻意地强调,仿佛是要证明自己在宫里的作用和权威。慕容冲已经无法可说了,李威却又嘲讽道:“怎么供人玩乐的宠物还要玩宠物吗?”慕容冲瞬间气冲头顶,脑袋发热,脱口几乎是尖声嚷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做过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什么人,他现在已经可以出门到处走动了了,有时还会走去前殿,会遇上更多的人,他看得到那些宫人侍从在看到他时偷偷的意味不明的眼光,他听到他们私底下会议论什么,他感觉得到他们在怎么看他想他。甚至在前殿偶遇文武大臣时有些朝臣会嗤之以鼻地直接向他摆出难看的脸色来。他那么敏感,统统全都知道。可是碍着皇上,并没有人真这么当面出言嘲讽。那么他也可以假装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睛里只要看着苻坚就好了,心里面只要想着活下去就好了。这个卫将军高大强健,武艺超群,怎么看都不像是心胸狭隘,尖酸刻薄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对他这样?

    李威不为所动的脸上挂着冷冷狞笑:“因为你自甘下贱不知廉耻,因为你承欢□□肮脏不堪,因为你不配作人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受到的剧烈刺激比挨打时的鞭子还要更加厉害百倍地一下下抽打在心上,慕容冲几欲疯狂,他向来的沉稳不惊,擅长的心机智慧在这一刻全都失去效力,如果不是因为力量太过悬殊他真想冲过去同归于尽。多少次面临生死关头,多少次遭遇欺凌苦难,他都默默承受了下来。在被鞭打的时候他还记得护住头脸,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脸面,失去了可以遮羞的一丝一缕,就算是以为已经死掉麻木的心原来也能再次受到伤害,他的心智全失方寸大乱,他只想走赶紧逃开,他止不住浑身哆嗦地翻过栏杆胡乱向前走去。小小幼弱的红衣身影顶着无法承受的伤害,孤单而激动地在长廊中急匆匆走着。昏头昏脑走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走反了方向,他转过身稀里糊涂又快步往长廊另一头走,经过时固执而僵硬地不去看廊外园中冷冷旁观的李威和有些愕然的狮子。可是眼角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李威脸上那种厌恶之极的憎恨神色,他蓦地站住,冲着李威大声嚷嚷:“那你干脆杀了我咯。”李威有些古怪地高声大笑,道:“你这样的卑躯贱命还用得着脏污了别人?”慕容冲心里轰然大乱,真的只想冲过去拼命杀了这个人。李威却似是已经欣赏得足够,不再看他掉头自顾自策马不急不忙向前而去,且行且高声吟道:“少有壮志武艺成,胸藏百万铁甲兵,枪挑乾坤气盖世,奈何残躯负平生。”声音冷咧从寒凉的晨色中传来,愈发叫人浑身发冷,只余慕容冲独自在长廊中颤抖。一阵风卷来,吹得慕容冲衣发飞舞之时带着冰冷的水点拍打在慕容冲头脸上,慕容冲忽然笑了起来,他伸手摸摸脸上的雨水,自言自语道:“就好像是哭了一样。”大雨噼哩叭啦地就下了起来,六合早已跳了进来在他身边转悠,他转动几乎僵硬的身躯,沿着长廊慢慢向回走去。

    回到泰安宫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气息从旁边传来,因为喝血的关系,他现在对于血液的气味比较敏感而有经验了,他的头脑还有些昏胀,心情也没有完全平复,下意识遁着气味走去,一路走到东角房这边,便看到几个宫女有些慌乱地用凳子抬了个鲜血淋漓的童奴出来,童奴脖子上一道血口咧开,犹自不停淌血,人却已经不动了。房里面另有一个面目陌生的宦宦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的血。在泰安宫里面伺候的除了几个老资格的宦官外更多的是年轻貌美的宫女,连驯养六合的事也是交由一个宫女专门负责,应该是由于苻坚更喜欢看到众多美貌女人的关系吧,尤其是自赵整走后,王洛便几乎成了这里万花丛中的一片‘绿’,至于现在这个宦官和童奴都不是常在这儿出现的,至少慕容冲没见过,问是怎么回事,有人回道:“不小心割伤了,快抬走,怪吓人的。”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把童奴抬出去了,鲜血还滴洒了一路。慕容冲回到正殿,恰好宫女端了还带着余热的浓血过来,慕容冲捏着鼻子照例一饮而尽,漱过口含了盐腌的青梅。听了一会儿窗外一阵大过一阵的雨声,慕容冲拿了把伞,领着六合出去,偌大的皇宫,他现在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了,去前殿也没关系。

    天不亮的时候,那时苻坚还没下床,把慕容冲搂在怀里很不满意地说:“尽是骨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得好好养胖些。”另一只手伸出去从宫女手里接了杯水,低声问:“喝不喝水?”慕容冲没有作声,他心里着急,安静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寻摸自己,指给苻坚看道:“你看,这里不是有肉么?”刚点起来的灯烛还不够明亮,房里比较昏暗,慕容冲牵着苻坚搂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摸自己的小腿肚、屁股蛋和脸蛋,问:“是不是啊?”苻坚摸在慕容冲粉嫩脸蛋上的手顿了一顿直接将他搂紧了,像是叹息般地含糊道:“凤凰儿,我爱你。”然后苻坚浑身一震,似乎也始料不及,有些慌乱的松开了慕容冲。房里其他人,清河、慕容冲都还在呆怔当中,慕容冲慢慢将头扭向一边。苻坚总是有把所有人都弄得目瞪口呆、静默万分的本事。‘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苻坚另一只手拿的水杯失手跌落摔碎,打破了沉寂。苻坚咳了一声,下床照常更衣梳洗,慕容冲低下头微笑跟着伺候,却没有平时那么多话,只是偶尔会偷偷地抬眼看一眼苻坚,苻坚不再看他和他说话,在他的偷看下镇定地穿衣漱洗然后出门,他们似乎同时感觉到他们的关系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异常变化,倒仿佛都有些难为情起来。

    苻坚下朝从侧门出了朝殿的时候,看到烟雨蒙蒙中打着红伞的慕容冲,红衣衫裤的下幅因沾了水变得湿重垂坠,装裹出修长的身形,露着美丽惊人的脸和纤白的手指,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带着绿叶的木棍,侧着身子正微微弯下腰去逗弄雨中的黄毛狮子。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动作抬眼向这边望过来,刹时,整个皇宫、整个天地间黯然失色。纵然年纪阅历多出二十来年,纵然谋虑深沉已经淡漠世故,纵然是称雄问鼎天下的霸主,纵然是逐鹿掌握人间的君王,纵然是同性,在看到心爱情人的这一刻,苻坚也只如全天下所有陷入热恋中的男子一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只想咧开嘴傻笑。慕容冲反而似乎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扔了手中木棍走过来行礼,苻坚早拦住了拉到身边,有宦奴在身后举着大的华盖。慕容冲把自己的伞交给奴从,拉住了苻坚的手,鼓起勇气终于仰起脸来向苻坚展现出一个笑容,苻坚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强忍住了要傻笑的冲动,仅管他一贯表情丰富,甚至时常会装装糊涂装装傻,但这种蠢透了的表情太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了,苻坚的表情僵硬中透着点严肃,问:“喝过药了吗?身上还疼吗?”看一眼他已经沾湿的裳裤下摆,手掌握紧他有些发凉的纤软手指,问:“冷吗?”慕容冲笑着一一答了。他们并了肩在雨中一同行走。

    一开始的那丝些微不好意思面对的情绪过去,慕容冲很快重又活泼起来,正是金秋狩猎时节,苻坚带着他一起于林中策马,于湖上泛舟。这时苻坚已经开始教他骑马,但慕容冲还是更喜欢与苻坚同骑,用熟悉喜欢的姿势更舒适省力地坐在苻坚身前,然后常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陛下,那些是野鸭还是大雁?’‘是那只鹿跑得快还是咱们的马跑得快?’这种时候常会无意识地显露出几分恃宠的孩子气似的娇憨淘气,当苻坚站在地上张弓引箭摆出架式欲行射猎时,他便嘻嘻哈哈地一猫腰便钻进苻坚臂膀和弓箭圈出来的空隙,然后胡乱指点,一会儿‘这边,射这个’,一会儿‘看那里,陛下快看’扰乱苻坚视线。当苻坚坐下来批阅奏章写字的时候,他也会跑过来挤进苻坚两腿间,对着案上奏折文章叽叽喳喳地议论‘这个是什么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时候苻坚会假作不悦地把他拎开,但心里是十分喜悦的。他还不忘时不时地狗腿马屁几句,称赞:‘哇,陛下果然百发百中。’‘陛下的字写得真好看。’他在或许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使尽浑身解数取悦奉承苻坚,有时候安静下来时他看着苻坚的目光便会显得不安而忧虑,仿佛深怕苻坚会突然之间把他推开,他已经受过太多苦难,面临过太多的残酷,这都是他这个小小年纪,无论是幼弱的身体还是稚嫩的心灵都难以承受的,他太需要有个强大温暖能令他安心的怀抱,他极度渴望安全,哪怕是付出所有交换。直到过了多少年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付出的是比生命还要更加珍贵得多的身体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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