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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 79 章

    他脸色苍白,晕沉虚软地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了房,房里迎面是一架黑底金龙的八扇大屏,使得房里更暗了,仿佛夜间般发出一种清冷的光。

    慕容冲隔屏拜倒道:“小奴叩见长公主,不知长公主驾到,未曾远迎,小奴有罪。”从屏后传出悉嗦动静,显然是里面的人站起要走出来,也不知为什么,慕容冲急忙又道:“请公主留步。”房间里面静了一静,屏后锦南公主的声音道:“怎么了?你不愿意见我吗?”慕容冲苦笑:“不是不愿,是不能。”房里又安静下来,锦南竟也不再说什么,也果然不走出来。

    侍女端水上来,进去给锦南公主换过热的,出来又给慕容冲也送上一杯,慕容冲还跪着道:“多谢大姐。”他在这里身份颇有些尴尬,虽说是凤安宫主人,毕竟还是娈童,而在这里扫地烹茶的也都是有官职的,级别都在他之上,只是因为他受到苻坚宠幸,常和苻坚一起时才被这些人服伺。

    好在他不是轻狂没见识的人,平常都客客气气,苻坚不在时尽量自己动手,有什么赏赐能给人的也都慷慨给大家分了,人长得又美,因此也并不讨人嫌。

    锦南道:“那你起来说话吧。”又向侍女道:“你们都出去。”慕容冲谢过站起,眼见侍女都被屏退,心里不免担心忙走近屏风问:“公主前来是有什么事吗?”锦南公主的声音似乎也靠近屏风,道:“一定有事才能来找你吗?我早就想见你,今天恰好有空就来了。”慕容冲怔了一怔,他确实是把锦南当成了每逢有难便会出现帮助他的人,又往前靠了靠,几乎已经贴上石屏,脸和手都能感觉到玉石带来的凉意。

    因为房里很安静,他要尽量地小声说话,道:“公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会报答。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我们以前的交情公主将我当成朋友吗?可是以前那个和公主认得的人早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是另外一个人,虽然我希望能够继续得到公主或者任何人的帮助,可是不想公主将来后悔难过,我也不想再受到伤害了。”这是一扇完全不透的玉石雕屏,只知里外隔着两人,各自不见形迹,声音近在耳边。

    锦南道:“那你现在只当卫将军是朋友吗?”慕容冲奇问:“为什么说是他?”锦南稍是一顿,道:“原来你不知道?他……”又顿了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然后道:“以后你总会知道。——你别多心,就算,就算我……不认得你也会帮你的,只是些微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中间转了话题似乎有些支唔,声音也贴到了石屏之上显得轻微震颤,若非隔着一层屏风,他们反而不能如此相近。

    慕容冲苦笑:“那么是因为公主心善可怜我。”锦南轻轻一叹,道:“人生在世,谁不可怜?”语含哀怨,慕容冲不由问:“公主也有不如意吗?”那边再没有了声音,静默半晌,慕容冲忽然道:“公主,圣上就要回了。”锦南的声音已经恢复平常,道:“我虽是特意来见你,父皇若来了便正好见过父皇,有何不可?”却说得大大方方,倒显得慕容冲多心了。

    那边有衣裙轻微悉嗦之声,似乎锦南走开了一些,然后听到字纸翻动,锦南问:“这字是你写的?”慕容冲正跟着苻坚学作诗呢,书案上就摆着他写的字,只不知锦南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慕容冲心里猜测锦南来意,口中忙答应了:“是。”锦南道:“两年前我见过你写给清河娘娘一封刁难我父皇要求迎亲条件的信。那时字不是这样的。”两年前?

    慕容冲苦笑:“小奴说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锦南又靠近了屏风,似乎整个人都贴上了石屏,道:“字体宽大正中偏行,每往下走的笔势末端总会轻微向上勾起,我弟弟的字体也是一样的。”慕容冲更加莫名所以,额鼻都抵到了屏上,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太子字迹。”锦南把声音压得极低,却快速而急迫地道:“弟弟向来崇敬父皇,甚至写字言行都要极力效仿,今日看来,倒是你模仿得更加像些。”慕容冲便知道锦南的来意了,只问:“公主此话何意?”锦南道:“正要问你何意,向来崇敬父皇的弟弟为何会突然对父皇生出怨恨?”慕容冲道:“公主这是来替太子责问我为何没有被他踢死吗?”锦南不答反道:“你是故意的吧,仿效东汉末年王司徒送女连环计,以美色离间我父弟。”慕容冲道:“我根本就听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公主是不是太高看我了?”他们相互说得极快,就像是在争吵,然而声音都压得极低贴在屏上,以免被别人听到。

    锦南道:“我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生性纯良,也只有一个父皇,绝不会这么眼看着我最亲的人受到你的伤害不管。”熟悉的恐惧感蓦地袭来,慕容冲心下一紧,问:“公主到底想要怎么样?”锦南道:“我知道叔叔常在太后面前陈说不诛除鲜卑慕容的祸端,你很怕他是吧?我便是来警告你这一次,虽然叔叔走了,我说的话太后却也是听得进去的。”慕容冲心内大慌,他苦心经营的那么一点点安全感和幸福绝不能遭受破坏,绝不能再让锦南成为敌人。

    锦南公主即能救他,要害他更加容易。毕竟苻融进宫见太后一次还不是那么方便,不像公主可以日夜都陪在太后身边,更何况锦南的丈夫是杨定?

    慕容冲连声音也颤抖起来,道:“我在公主心中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吗?”他猛地扑了出去,到影壁前供架上‘刷’的拔出横在那里的宝剑。

    道:“公主即不信我,何必那么麻烦?我现在便横剑死在公主面前也不愿受你冤屈。”举起长剑便向颈中横去。

    早随着他说话动作屏里‘啊’的惊惶失声又‘啪’的摔碎了茶碗,一个黄衫窈窕身影从屏后飞扑出来,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了他的手,道:“你干什么?”慕容冲尽力想要挣脱,锦南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不放,无声纠缠片刻,他们各自喘着气安静下来,面对了面呼吸可闻,安静得可听到彼此心跳。

    慕容冲就近看着锦南,自他进宫以来其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锦南已经换起发髻改了妆扮,那副面容依然美得精致,粉玉般的肌肤,柔嫩的红唇,和苻坚相似的墨黑的眼,却又清浅透亮,不同于苻坚的深幽。

    已经褪去了几分以前的少女青涩,更加显露出女人的妩媚来,两个绝色无瑕的人相依相对,美颜中间竖着一柄锋寒刃利、无比危险的宝剑。

    慕容冲力小,手腕被紧紧抱住了便是动弹不得,看着眼前的惊惶神情,心下一动,道:“锦南姐姐几次救我,是因为也喜欢我吧。”锦南浑身一震,断然道:“不是。”又紧张忙道:“我怎么会,我比你大了许多,又已经嫁人,怎么会……”慕容冲只紧紧看着锦南使她不能转开目光,从眼里竟然透出深情来,锦南如魂魄被摄,声音越来越小便忘了再说下去,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泪。

    慕容冲心下微凛,果然如此,却像是看到一线生机下意识便想要抓住。

    脸色煞白痛苦的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长剑咣当一声落地。眼睛仍是深情对视着不放,却说不出话来,鼓起勇气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了锦南还缩在胸前的手,那手指有些冰凉,慕容冲心跳如擂,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手是软软滑滑的,好像没有骨头一般。

    锦南吃了一惊,挣了一挣却浑身无力抽不出手去,便任由他握着不再动了。

    只咬着嘴唇,神色有些惨然,道:“你连我也不放过吗?”慕容冲紧紧握着他的手看她半晌,慢慢地在她脚边跪下去,苦笑道:“果然,不管怎么样,哪怕我到这个地步,你也以为受到伤害的是你们,只因为我在你眼里什么也不是。”他看到黄纱丝裙下露出来的半只绣鞋,放开了锦南的手,俯下身去到绣鞋上吻了一吻,低着头道:“我的命是公主所救,若公主什么时候不希望我活在这世上了,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你的一句话,慕容冲无不依从。”锦南失声恸哭起来,手捧上脸去小声地啜泣着,因极力控制不发出大的声音而浑身发抖,几乎泣不成声道:“你别这样,我信你便是。”慕容冲也有泪滴落到了那只绣鞋上,道:“那一年,我认得了锦南姐姐,然后想办法破坏掉了锦南姐姐的婚事。还以为……”顿了一顿,抬起头来他也绝望地再说不下去,转而起身快步错身而去,走向屋里转进了屏后,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只能向你保证没有任何想要伤害太子的意思,公主放心,你,走吧。”只留下锦南公主一个人木然地站在那儿,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锦南拭去脸上泪水,慢慢地走出去了。

    慕容冲来到铜镜前,静静地打量着镜里人影,他应该感到放心一些了,但他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慕容冲无声看得半晌,指了镜里美人道:“你果然很美么?”忽然他觉得十分好笑,嗤地一声笑出声来,止不住笑得肩膀乱抖伏到案上呜咽,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文玉,文玉,你快回来,我已经受不了啦。

    ’就在他拿着尖利石子儿在木柱上刻写到第三个文玉的时候,皇上还没有回,姐姐来了,清河喜气洋洋地进门便笑道:“听说锦南公主来了。”慕容冲还有些怔怔地,只微微点了点头。

    清河很欢喜,并没察觉什么,这些时候每当皇上不在跟前慕容冲都没有精神,失去生气,连眼睛也如苍凉荒漠一般空冷。

    只有皇上出现,整个人才会活过来,眼睛里面也会燃起热情的火焰。所以清河并不太在意,只连声道:“公主呢,走了吗?我来晚了。”发现锦南公主已经走了也不再理会。

    径自喜不自禁过来叹道:“凤安宫啊,羡慕死姐姐了,我可要跟你一起住。”慕容冲勉力打起精神道:“那是当然的了。”清河拉他到西边角窗下一同坐了,这里恰被屏风挡住比较隐蔽,开着窗户也又明亮,若窗外有人经过可以一眼看到,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清河凑近道:“我听说一件事,赵整死了。”慕容冲心下一惊,几乎像是坐在炭火上一般惊跳起来,道:“他死了……又不是我害的,跟我没有关系。”清河倒吓一跳,道:“他是用匕首刺入心窝自尽,当然与你无关。”慕容冲连忙点头,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愧疚,如果赵整不走就不会自尽吧,可是赵整先害他的,而且是赵整自己做了错事,再说只是离开皇上身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自尽呢?

    慕容冲找着各种理由减轻心里的不安。清河已自脸有忧色又道:“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锦南公主来这里就是来说这事的呢,听说赵整临死前还沾了自己的血写了一封要求诛除鲜卑慕容,否则秦国必亡的血书给皇上,你说要不要紧?”慕容冲的脸色有些难看,望着窗外尚幼细的竹子和梧桐只反复想着: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难道只是想要活下来也是错?听得姐姐问起,才想起来道:“姐姐别太担心了,这个时候皇上一定也会难过。”毕竟赵整在苻坚身边贴身伺候了那么多年。

    他打起精神,道:“咱们来想一想,待会儿怎么安慰皇上吧。”清河沉默了一下,道:“姐姐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跟你说。”自从上次一时糊涂藏下了弟弟写给苻坚的信,清河便似乎觉得有些愧对弟弟,说话也不如以前那么干脆了。

    捡过一只青桔用帕子托着慢慢剥好递给慕容冲,这种青桔很酸,只有慕容冲才吃,房里到处都是。

    慕容冲笑着大口吃起来,现在的他很容易感动,只要有人对他一点点好,他都觉得温暖又开心,何况是姐姐。

    催道:“什么事?你说嘛。”清河半垂着头,脸微微发红,好像羞于开口,却鼓起勇气道:“我上次也跟你说过,我想有个孩子。”在窗外柔和光线的笼罩下,清河的脸更红了,几乎抬不起头来,还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坦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呢,咱们能够这样长久下去吗?我现在每天都不能安心,只有诞下万岁的孩子才能够算是稳定下来。”慕容冲微微偏着头认真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轻轻揉捏着最后一瓣桔瓣。

    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来,像是嘲笑又像是在自潮,像是怜悯又像是在自怜,慢慢地道:“一个身体里面流着鲜卑慕容的血,姓苻的孩子,他的处境一定会比咱们还要为难吧,你打算以后怎么跟他说呢?我想,万岁也不愿意这样的情况发生吧。”清河哭了起来,大大的泪珠从大大的眼睛里面源源滚出。

    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哭诉道:“我不管,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每次听到诛除慕容一族都要心惊胆战,受够了晚晚都做同一个噩梦,受够了走出去永远低人一等,我必须要生出一个儿子,求求你你帮帮我,看在咱们姐弟一场的份上,你帮帮姐姐。”哭得不可自抑,倒进慕容冲怀里,慕容冲因为从没见过姐姐这样而有些吃惊,小小的胳膊抱紧了姐姐,心乱如麻,忙胡乱安慰道:“你别哭么,别难过,我当然会帮姐姐,咱们一起慢慢地捱过去,会越来越好的,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姐姐,你不要伤心了。”清河好似也对这突然地失控不好意思,自己离开慕容冲坐直了,却还是止不住泪流,四周安静,只有窗外细细的风吹过,涌进窗内带来一阵一阵的凉意,一对孤苦无依,在命运的大风大浪里沉浮的小姐弟并肩相对而坐,更加显出几分凄然。

    清河以帕拭泪,清河终究还是一个完全依赖性的女人,她依靠过慕容冲,依靠过皇后,依靠过皇上,当发现都不怎么靠得住时,她便想要依靠自己将来的儿子。

    清河拭着泪,道:“可是现在万岁都不碰我啦,你教教我,”清河咬着嘴唇满脸通红,还是道:“伺寝的时候,要怎么才能吸引到万岁,你是怎么做到的,”又忙道:“你放心,万岁这么宠爱你姐姐也很高兴,我不会再有跟你争宠的心思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这些时候,苻坚已与慕容冲情浓相爱,几乎彼此眼里都只有对方的存在,中间再容不下第三个人立足。

    清河虽然还留在帝侧,却已受到冷落,在这寝宫的作用也跟其他宫女差不多了,因此清河忍耻求教于弟弟。

    然而这是一个暧昧□□的话题,慕容冲毕竟是已经通晓□□的男孩,他们离得这样近,他的气息可以轻轻吹动清河鬓角碎发,他们每日共伺君王同床共寝,对各自身体都已熟悉,这时那些情景涌上心头,慕容冲刹时脸上也是火热,支唔道:“常常主动点摸摸万岁亲亲万岁咯,其实万岁也是个孤单寂寞的人。”窗外淡淡的光线映在清河红粉的半边脸上,又一个绝色美人近在眼近,慕容冲仿佛第一次发现女人的美,同样美得精致无瑕,与锦南公主的修眉凤目不同,清河弯弯的双眉下有一对温柔大眼睛,轻盈的长睫上挂着泪珠,细腻粉嫩的肌肤,美丽柔软的红唇,唇角旁若隐若现的酒窝儿,犹见清透的泪珠和泪痕。

    慕容冲莫名心动,他好像迷失了心智,俯身向那红唇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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