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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 81 章

    苻坚方作出勉为满意的样子,心里却不由感叹,真是怎么看怎么合心意,就像是有一朵鲜花在心底处盛开。可就是因为太合心意了,苻坚又纠结起来,慕容冲此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和自己相同吗?苻坚不是不知道,慕容冲一直都是在奉承着自己的,专捡自己爱听的话说,除了不肯喝人血什么事都依顺着自己,完全贴在了自己的心上。可苻坚也想钻到他的心里去看看,看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苻坚有些担心自己这厢意乱情迷,他那边却只是虚与委蛇。这是苻坚以前几乎从不考虑的一个问题,看着面前开心甜蜜得如花般的笑脸,苻坚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欢喜,甚至觉得只有他真心欢喜了,自己的心才能够欢喜得起来。等慕容冲休息了一会儿,苻坚又陪他把刚才的几招对练了几遍,苻坚早发觉了慕容冲的全然不通文武,可见是从出生起就没有了父亲的缘故,这让苻坚益发地心疼可怜他了。只是教得并不认真,反正苻坚手快,不时地拍拍他的屁股,摸摸他的脸,弄得慕容冲很有些痛苦。慕容冲又想认真地练剑,又真的觉得很好笑,似乎在板着脸生气,却更加忍不住发出笑声,两种极端的感受互相冲击,憋得一张小脸都僵硬生痛了,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可慕容冲还是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沉醉于这么甜蜜的折磨。一不小心就被苻坚窜到了跟前,亲了他一下,苻坚低着声问:“你爱不爱我呀?”就像是一个大人在逗弄着一个小孩。苻坚的黑眼睛探究地紧紧盯着慕容冲,不放过他脸上眼中任何一丝的神色变化。慕容冲的脸憋得通红,咬着唇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头扭开,只露着一些儿红透的脸侧下巴。最近的苻坚变得有些古怪,总是有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眼神也越来越关注而探究地停留在他脸上。这让慕容冲惶惑,是不是苻坚又在怀疑着他什么。他很想把整颗心都交出来给苻坚看,可却从来不敢回答。只因为爱得太重,反而不能轻易说得出口。慕容冲把嘴闭得紧紧的止不住笑,就好像这是个天大的秘密。等了一会儿,苻坚细不可闻的轻微叹息了一声。

    慧星依然每日横在夜空不曾消失,群臣这次是不肯善罢甘休了,联名奏请皇上不要忽视上天警示,顺应天意。这次的动静闹得是这样大,连在深宫的慕容冲姐弟也知道了。姐弟俩一处担心忧虑,慕容冲拍着假山的石头咬牙恨道:“这明明就是一个骗局,他们这些人先通过一些事情让文玉对星象天意慢慢的深信不疑,然后再利用这次的异常天象来对付我们。”慕容冲本身就是个骗字当头的人,因此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实质,道:“可惜我竟然疏忽了,没有提早作出防备,现在发觉已经晚了。”清河因为总是生不出孩子,性子一开始变得有些焦虑最近又渐渐消沉起来。却因为旁观者清,对苻坚倒是比慕容冲更有信心,道:“以陛下对你的感情倒是用不着怕的,只是我听说翼州牧又写了不少的信给太后大力鼓劝太后。”清河吃过太后的亏,在心理上就先怕了太后,而苻坚仁厚至孝,若是有死穴的话,那这死穴恐怕就非太后莫属了。因此清河最为担心的是太后出面。慕容冲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膝上,道:“不过她是文玉的娘亲。不管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算计她的。”听起来,就算是厉害无比的太后也不是没有法子对付,只是因为爱屋及乌,他不肯做出任何伤害到苻坚的事。清河虽然已经明了也还是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若在以前,慕容冲大概正用手指抠石缝吧,可是现在无意中作着苻坚最惯常的动作,他也许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与苻坚相似了。清河问:“那该怎么办呢?”慕容冲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其实,慕容冲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应付,这次他打算什么都不做,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苻坚,绝对地信任依赖苻坚。他只是皱眉忧心着其它的事,道:“文玉现在一定很为难,我总是只能不断地给他带来烦恼,却一点也帮不到他。”清河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慕容冲已经扭过头去,神色忡然地静静望着假山旁的幽幽池水,过了一会儿慢慢地道:“我要是不是慕容冲就好了。”忽然回过头来眼睛已经发亮,道:“是啊,我可以不再姓慕容,就算是改姓苻也没关系,这样那些人就不好再这么拿我来要挟文玉了。”清河已经失去了言语,慕容冲也不再多说什么,连忙起身快步走开去找苻坚了。

    慕容冲摇着一把凤尾的羽毛扇子径直向前殿走去,来到浓荫树下时一眼从敞开的窗子看到殿里正坐在案前看奏折的苻坚,大殿那一边的窗户因为正当日晒,开了窗通风但鹅黄色的纱帘全放了下来,透进淡淡暖暖的光包围着勾勒出大椅上手捧奏折正微微低头神情投入的一个绿衣侧影。身后站着两个黄衣宫女轻轻地摇着扇子,五、六个宫人伺立旁边,三、四个侍从站在门口,皆都静悄无声,仿佛只像是梦里面的一副画。慕容冲没有过去,只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温柔地远远看着。

    这日前殿却又生异,平空白日有一个陌生人也不知从哪里进来,跑进光明殿奔走一路高声疾呼‘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鱼羊为鲜,暗指十年后秦将亡于燕。苻坚命人捉拿,裴元略、朱彤等人调动人马四处搜索却再找不到这人,这陌生人又平空地消失了。苻坚跟裴元略等心腹商议说:“记得我即位五年的时候曾经大赦天下,百官都进位一级。那时只与王猛、苻融三个人在露堂秘密商议,把其他人都屏退了。赦文也是我亲自写的,苻融铺纸,王猛磨墨。只从窗户飞进来只黑头大苍蝇停在笔上,赶也赶不走。谁知赦文还没有发下去,不一会儿长安大街都传遍了,京兆尹反而向我禀报大赦的事。我便觉得奇怪也不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敕令彻查起来,就都说是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人,在街市上大声叫喊说:‘皇帝将要大赦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可见当真是有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你们也不必再捉他了。”

    这些时候苻坚的心思都在慕容冲身上,因此当骤然面对着如雪片纷来的劝谏,文武百官的联名上疏时竟觉得十分突然,甚至都失措了。苻坚算是个仁厚又比较听谏的皇帝,惯常于以理服人。对于不同意的谏言最喜欢做的是从古圣贤或古书中找出各种大道理来作为依据反驳回去,每到这个时候朝中自然不缺乏奉承的人,因此总是令人诚服,然后被歌功颂德,这是苻坚最喜爱的套路。而这次群臣联名的上疏便有些超出了苻坚的可控范围。而且这次文武百官也不知是怎么地还是受到了谁的指点突然就开了窍,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们不再一味笼统地要求诛杀鲜卑慕容,而是分清了步骤主次,第一步便是把目标首先对准了慕容冲,陈说慕容冲留在宫内受到皇帝宠爱的种种弊端以及可能造成乱政的危害,切谏放慕容冲出宫,有理有据,让苻坚无从辩驳。这是最让苻坚意外的地方,因为单是诛杀鲜卑慕容,苻坚还可以提出天下一统、仁厚等更加有力的说辞。可在慕容冲的问题上,苻坚真的无话可说,总不能说是倾心爱慕,个人的喜好从来就不能成为政治上的理由,只会留下贪色好淫的评价。苻坚不是一个对群臣的谏言充耳不闻、置之不理的帝皇,更不是一个毫无道理就跟大多数朝臣作对,倒行逆施的帝皇。当苻坚发现无从辩驳,只能答应的时候,以朱彤为首的百官在朝堂上切切询问着皇帝给出答复,而受到劝说的太后也开始关注这事,问苻坚究竟什么时候处理好慕容冲的问题。仓促面对的苻坚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说‘众卿所言都颇有理,近日朕便会就此事做出决定。’朱彤等人进一步催问确切的时间,无可奈何的苻坚只好道:“三日之期。”无论是对群臣还是对太后,苻坚的答复都是三天,向太后道:“母亲给我三天时间,到时候慕容冲的事我自会处理。”

    苻坚有些心沉慌乱地在前殿来回踱步,也没过多久,天黑的时候苻坚便作出了决定,即已决定心里落到实处再不多想,快步向凤安宫走去,来到寝宫,最近清河因为情绪消沉到这里不像以前那么勤了,这晚又没有过来。只慕容冲叫人把两只手都绑了起来绑到床头,苻坚自然不会跟他说那些忧心的事,只看他古怪模样,好笑问:“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慕容冲笑嘻嘻道:“这样就不会再抓到陛下头发了呀,以后睡觉的时候都把我的两只手绑起来好了。”苻坚对他还是有些纠结没有解开,这时又想都已经抓成习惯了,自己也从未责难过他,怎么他突然想着要改正?待要叫他解开却又觉他这模样有趣,便先搂过去压住了,笑道:“既然绑住了如此美味的凤凰,正好给我享用。”慕容冲笑嘻嘻地望着,满眼都是桃花。世人都知慕容冲美,然而最美的时候却只属于苻坚。苻坚三两下便将他剥个精光果然张口便咬,慕容冲吓得连连尖叫求饶起来:“你不要吃我呀,吃了我就没人陪你玩了。”苻坚的骨子里其实是很有些顽皮爱玩的,只是做了皇帝被拘住了。‘如果没有自己,还有谁能这么陪文玉玩呢?那么文玉该多么孤独无趣呀。’慕容冲如此想着,倒同情起苻坚来,情愿就这样一直陪着苻坚,其他所有都变得不再重要。慕容冲没有想过以后,以前是因为有太多的危险,现在是因为有太多的幸福,幸福将他满满地包围住,遮挡了他的视线,堵塞了他的心智,他能看到的想到的全都是能令人心醉神驰的幸福,朦胧地感觉是更加幸福,仿佛是天长地久永无穷尽,他抓住苻坚心满意足地叹着气闭上了眼睛。彼此身体都已熟悉,也不需多话。即使在欢爱正浓时,苻坚也固执而温柔地一直微微抬头看着慕容冲,专注地留意着面前花容月貌上流露出来的所有神情,苻坚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而没有把握。苻坚体会到了知心合意,满足无比的美好,因为爱他,便急切地想与他一同分享。直到身下美人闭着的眼晴微颤张开,便似乎有一丝深重的痛苦从那美目里泄露出来。苻坚心下一惊,所有的纠结刹那间都涌上心头,直如见了鬼一般猛地将他推开了。慕容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浑身一抖滚到了枕边,大概是怕他不舒服,苻坚早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手上的束缚给解开了,但他仍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他完全地懵掉了,就像是被从天上一把扯落摔到地下,摔得七昏八素便失去了所有反应。苻坚已经不再看他,只匆忙丢下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勉强。”然后就这么下了地,连衣服也不穿几乎是逃离一般地仓惶而去。从意外中反应过来的几个宫人慌忙抱起衣服追了出去伺候。慕容冲还是没有动,他根本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莫名委屈得失声哭了起来。

    外面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天上一轮圆好明月,月光如银霜铺满长廊的地面,映照在气急败坏,狼狈逃出的苻坚身上,夜风轻轻拂过,远处传来阵阵蛙鸣,本应是风月情浓,苻坚此时却只觉满心凄惶,忽然发狠地想起刚才应该是把慕容冲撵出去才对,这样倒真像是自己半夜被他赶了出来无家可归似的,苻坚心里像是被什么咬住了觉得刺痛,恨恨地大步走去前殿。

    对于这突然意外,虽然慕容冲全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但若在以前,他自然是要追着挽回,再去苻坚门外跪了求情赔罪,乞盼着皇上息怒原谅回心转意才对。但这时的慕容冲伤心欲绝,瘫死在床上连一根小手指头也动弹不了,只脑子里反复地想着,文玉不喜欢他了,文玉不要他了,越想越是绝望。如此夏夜良宵,一个在前殿对月嘘叹,迎风伤怀;一个在凤安宫卧床不起,泪流成海,都觉得是遭到了对方的遗弃,双双一夜不成眠。

    到天亮的时候,一动不动的慕容冲不喝药也不喝水,宫人觉得不对了,不等退朝就连忙去禀报了苻坚说慕容冲病重。苻坚虽然心恨,却也早早退朝急忙忙赶来瞧看。慕容冲朦胧中听到一阵劈头盖脸的大骂:“不喝药你又想干什么?自己作死吗?你以为……”原本只像是死去的他便活转过来,连忙翻身坐起,面前的苻坚猛地一顿便再说不下去,几步赶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慌忙道:“怎么一晚上就成这样了?”慕容冲头脸浑身火炭般红烫,两只眼睛肿大得连同脸都浮胖了起来,苻坚的形容却也是灰败。慕容冲大哭起来,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那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教我呀,我很快就会改好的,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一行哭一行说一行咳嗽,手脚紧紧缠抱住苻坚了不松手,泪水很快把苻坚衣襟湿透。苻坚早是深自懊悔,也拿衣袖擦着眼睛。两人抱头哭了一会,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苻坚方细细地安慰道:“过会儿吃了药,再宣太医来瞧,很快就没事了。我怎么会不要你?你现在这样我最喜欢了一点都不用改,别哭了先听我说。”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当年只剩五千人被桓温围困长安的事?”慕容冲在苻坚怀里默默地点点头,苻坚又道:“那次算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也体会到了生命的宝贵。从那时起我再没有胡乱杀过人。你的叔伯兄长族人只要肯乖乖地臣服于我,不做出杀头的事情来,性命都是无忧的。你不必为了他们的安全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说过不想再让你受到一点委屈,更加不愿有半分的勉强你。”怀里的慕容冲不动了,静默片刻他忽然抱着苻坚的胳膊狠狠地一口咬下。苻坚由他咬着,另一只手仍是抱着他抚慰,道:“我只是想你开心,干脆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慕容冲还咬着不放,嗡声嗡气地大声道:“那你开心了我就开心咯。”苻坚笑起来,在他头顶亲了亲,道:“快点好起来,生病了没力气,咬人都不痛的。”叹息一声道:“谁让你太会骗人了,我都怕了,其实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要是有本事能骗我一骗子,那我也认了,还追究什么呢?”怀里的慕容冲忽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地死死地瞅着苻坚,瞅了一会他猛地推开苻坚飞快冲了出去。

    慕容冲胸腹间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地跑到屏风后面止不住对着钵盂剧烈咳嗽作呕起来,稍是喘息中感觉到身边有人,扭头一看,苻坚就像是只哀伤可怜的大绿青蛙正蹲在身边看着他。慕容冲还在气恼中,推他道:“都说了我吐血的时候你不要看,我说的话你就是不听。”苻坚体胖,他轻易推不动,苻坚不过轻轻晃了晃,不说话只向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有太多的心疼怜惜而变得悲伤。慕容冲更加落下泪来,抬起泪眼望了苻坚,红唇微微有些颤抖,道:“我喜欢你,我爱……你,就算是……你以为我在骗你,我也要说,”他指着自己的心窝,因为哽咽而说得缓慢,道:就在这里面,……我的心,不管你相不……相信,……哪怕你要杀光天底下……所有的人,我也爱你,就算是……我死了……我也爱你……”一声声泣诉,苻坚痴痴地望着他,仍是那么温柔悲伤的神情,从那双漆黑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疼痛似乎是身体里面正在一点点地烂掉。苻坚抓住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慕容冲张嘴想要说话,却再忍不桩哇’的先大口吐出鲜血来,一时唇紫声弱、气噎息咽,这般模样落在苻坚眼里,只让苻坚突然间失去所有力气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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