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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 83 章

    小院里烟雾缭绕,那边燃起大火,架了大鼎在烤羊煮肉,一阵又一阵的黑烟团团飘过,似乎都遮天蔽日看不出是什么天气了,大概是云层很厚太阳也没有出来,但烟雾之外应该是明亮光白的。灰黑的烟,灰青的墙,只有那蓬烈火鲜红冶艳地吐着焰子扭曲跳跃,格外触目。近处支好的案板上摆满了瓜果酒菜,还有焚香钟鼎,周围一片凌乱,想是已经祭祀过了。墙根下一溜四个灰黄大酒缸,燃烧的树枝清香、肉香混合着酒香在浓烟中弥漫。衬得在院里忙碌的一、二十个族人和下人像是一个个模糊的鬼影。有人从房里抬出卸下的门板支好摆放酒菜,有人像断了魂似的来来去去,中间的水井也没闲着,不停有人骨碌碌地一桶又一桶绞上水来。慕容冲的一身红衣倒也比较鲜明夺目,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微微发白,透露出了内心的紧张。他抬着头看了一眼,似乎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但随着他经过,院里活动着的身影都或先或后停止了动作,一时水酒倾进了肉汤,井绳吱呀呀飞快倒转水桶啪地落回了井中,门板停在了半空,这些身影逐个凝止,嘈杂和热闹渐渐安静,都在看着他,显然这并不是认人的好时候。慕容冲低下头只看着脚下快步走过,忽然远处有个声音讥讽大喊:“咦,那不是飞进紫宫的大美人,怎么今天爬下龙床了?”听声音比较年轻,慕容冲显然吃了一惊,仓惶抬头去看,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知道谁在说话的,附近的四、五个人影倒被惊醒了,都向他跑过来。也不知想干什么,或者只是纯粹好奇想靠近些看个清楚。慕容冲吓坏了,连忙转身往相反方向逃走,看到烟雾中不远处有扇大大敞开的门,他一口气跑了进去。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房里人也不少,这是前厅,同样飘浮着灰黑的烟雾,坐着的站着的十来个人正自热闹说话。

    慕容冲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意外地一眼看到了三哥。实际上,慕容暐就半垂着头坐在正面,其他人背对着门呈半圆形环绕在他面前坐立说话。慕容暐自从亡国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他原本是幼年继位,并没有经过什么事,先是被四叔慕容恪扶立,慕容恪忧劳病死后朝政又一直被太后和太傅把持,以至他对国家和帝位并没有太深的概念和感情。所以秦国一打进来他就慌了,毫无主意的逃跑、投降、亡国,几乎是一路拱手相让。等到失去以后他才知道当初随手丢弃的是什么,才惊觉当初因这半璧江山和整个鲜卑慕容兴亡而奋斗死去的祖辈、父辈们会有多么的含恨九泉。他因此一方面更加整日的忧伤感怀,萎靡不振,另一方面却也隐隐希望燕国重复,能再回到帝位。如果能再当上皇帝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知道珍惜了吧。

    慕容冲呆呆地站在门边角落里,因为心情太过激动,三哥的脸在眼前似乎清晰又模糊,熟悉又陌生,但是在还没有看得清楚的时候,他心里就知道一定是三哥了。房里一个靠着木柱站着的青年正高声道:“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咱们鲜卑慕容的将来,有什么说不得的?”那是慕容超,慕容冲的堂兄,不过十七、八岁,性子已显粗鲁暴虐。坐在前面不远的一人喝止道:“这里是京城,谨防祸从口出,慎言。你的弟弟们都出去玩了,你不同去,在这里做什么?”说话的是慕容超的父亲,慕容冲八叔慕容纳。厅里的人几乎都是慕容冲熟悉认得的。慕容超毫不在乎地嗤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早已成年,不宜再与小孩儿混在一起。却也不情不愿地掉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往外走,走得两步猛然看到慕容冲,呆得一呆,只像是有什么新奇发现地突然兴奋指了他回头惊叫:“冲弟来了,是慕容冲。”这一喊让原本因为看到三哥而心情激动,已经开始浑然忘我置身事外的慕容冲吓得一抖,意识过来当前尴尬处境。也让厅里顿时安静下来,都转头来看,复杂古怪、意味不明的眼神。慕容冲定在原地,他脑袋里面轰然间一片空白,浑身如坠冰窖打着颤早已不能动弹,即使想逃也不能逃了,他的脸色白得更加厉害,微微垂着头,这使得他显得严肃而木然,眼睛里面却流露出来乞求和绝望交织成的光,就像是等待审判的死囚。

    厅里一下子就如同死般寂静,他们都是怎么看待他的呢?一个正被苻坚宠极一时的娈童。一个和他们有着共同姓氏、流着同样的血的子侄。其时娈童多数是由出身贫贱、没什么家世的貌美之人充当。但他不同,他是前燕先皇的皇子,前一任皇帝的皇弟,昔日燕国的大司马、中山王。这是苻坚对整个鲜卑慕容一族的肆意践踏,是他们所有人□□裸的不堪耻辱。只能说慕容冲的害怕是对的,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没有人希望看到他。这还真是难堪,无所遁形的时候啊。

    慕容超忽然有些突兀地大笑起来,瞅着慕容冲的脸走向他,戏道:“冲弟果然是天仙化人,皇上每天都快活得很吧,今天不用伺候皇上吗?”厅内又是静得一静,慕容纳道:“你还只管胡说,还不出去?”慕容超无所谓地撇了撇嘴,笑嘻嘻地故意撞上慕容冲的肩膀走出去了。慕容冲倒因此有些恢复了意识,鼓起勇气颤着声音喊了声‘三哥’。慕容暐也正看他,却也显出些欣喜神情,似乎同感激动,道:“七弟也来了,快过来。”从人群里走出一人到了慕容冲身边,道:“冲儿是什么时候来的?从这边走罢。”就这么简单地靠近和话语,倒更让慕容冲觉得安慰支持,起码不再那么孤单,获得了能够抬脚走动的勇气。他看了看这人,矮胖褚衣,稍感意外地只是一个平常几乎都没说过什么话的堂叔。他心里其实更希望这个时候三哥这样更亲近的人能够到他身边安慰、给他依靠。这个显得生疏的堂叔或者只是单纯地比较具有同情心,也有可能是那种谄媚的人,有意在他面前奉承讨他的欢心。但不管怎么说慕容冲很感谢他。就这么从众人面前走过顺利地来到了慕容暐跟前。

    其实慕容冲的担心有些多余了,他眼下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甚至都传言这场聚会就是因为他想念亲人了,皇帝便授意慕容暐操办召集以慰心上爱人相思之苦的。他们不论在背后怎么切齿不耻,当着面并没人想太过得罪了他。至于慕容冲一路来遇上的两次言语讥讽的挑衅都是来自于年岁不长的族兄,正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百无禁忌,不计后果,也丝毫不懂得给他人留有颜面余地的莽撞年纪的青少年。当然,还是尴尬的,厅里的人似乎也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纳口不言了,原本的热闹因为他的到来而陷入静默。慕容冲硬着头皮高兴地先站着打过招呼:“三哥,八叔,哇,各位爷爷叔伯兄长,你们都在这里。”正看时,慕容纳道:“还有你五叔也要来,咱们等他一到就可以开席了。”五叔慕容垂当年在燕国时被逼得狼狈出逃,也曾心怀怨恨,后来被谋士劝说为将来打算要拉扰同族人心才前嫌尽弃,恢复了往来。现在是跟慕容暐同样为侯,而且掌有实权。因此这次抽空过来是被当成最尊贵的宾客,都不敢怠慢的。熟悉的人里面却还有小爷爷慕容评没有出现,当年国破城倾大逃亡之际,打了败仗的太傅慕容评丢下皇帝独自逃走,后来降秦后又被慕容垂排挤出京,恐怕也是再没脸见众亲族了,况且慕容评也没有慕容垂那样的野心,想来便是就这么打算在外地安乐养老,以终余年了。

    慕容冲一一见过便挨着三哥坐下来,不等再次安静,自道:“三哥,我听小叔叔说你在后面,正要去找呢,没想到在这里就看到了,三哥这些时候都好不好?”慕容暐微微皱了眉头,道:“还不是这样,有什么好的?这府里后面就只有几间闺房卧室了,小得很。”慕容冲又问其他人好,慕容暐道:“外面院里设了供桌,你进来时拜过没有?”这时中秋,一般都拜的是祝愿丰收的土地神,其实鲜卑慕容是骑在马上以抢掠为生的,并不讲究耕种,只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行祭拜祖宗之事。而且虽然是说慕容暐新添了个儿子,但这时人命轻贱,生得多死得更快,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况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因此除了人多热闹些,有些肉香酒气,并没有什么多余喜气,也没人提起。慕容纳应道:“他们小的都还没拜,到时再一齐拜过就好。”慕容冲左右看看,又问:“五哥呢?也跟哥哥弟弟们出去玩了吗?”慕容暐道:“他刚才还在这里,也不知这会跑哪去了。”倒也生出几分怜惜幼弟的心思,伤感道:“我还以为咱们兄弟再不能相见了呢,你倒长高了好些,你……出宫能待多久?”慕容冲心里一甜,自信满满地高兴道:“三哥也比以前胖了些啊,我先跟三哥、五哥你们说话,然后再去看望母亲,一时半会不回去也没关系的,而且以后想出来也容易,可以常常来看三哥。”慕容暐瞧着他这般神情,也不知为何心里便生出一阵刺心厌恶之感,再没有了说话欲望,只冷淡道:“好像听说你娘坐车出城了,我也不大清楚,你自到里面去问你嫂嫂罢。”这时意识到厅里只有他们在说话,其他人都静得异常。转而继续之前的话题,道:“刚才超弟虽然鲁莽,话说得并不错,我们是该商议商议将来之事。我在京里便罢,你们在外地须得多绸缪筹划……”厅里包括慕容纳在内的十多个叔伯兄弟都震惊无言地抬起头来,看看慕容暐又看看慕容冲,呆若木鸡。慕容暐意识到他们在顾忌什么,又道:“小弟自幼跟我一起长大,他的性情我最是了解可以担保,咱们不用提防他,他进秦宫也是为了咱们一族忍辱负重而为。”尽管慕容暐见到慕容冲时也很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很维护信任小弟的。却有一人不信道:“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让他谋刺了秦王以证清白?”这个是大伯那一房的长子大堂兄,虽然是堂兄,但须发已然发白,平时也没什么建树,只有个儿子慕容阙自幼珍爱。不想后来在亡国后从邺城西迁长安的路上因为受到慕容冲的连累遭吕光害死了,因此这个大堂兄倒是真心怨恨慕容冲的。

    慕容冲察觉到了三哥突然而来的冷漠,自然并不忙着走,只想着过后再询问娘亲的事,这时听得这话吃了一惊,脱口道:“我是不会行刺文玉的。”情知说得急了,又忙道:“那样的话,咱们谁能逃得了?就都完了,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却转了话题道:“王猛就要回京已经在路上了,这个人方才是最难对付的,他便是……秦王的支柱,只要没有了他,咱们就万事不怕了。”他这话半真半假,半公半私。王猛虽然一直想害他的性命,但确实针对的也是整个鲜卑慕容,这里这么多的自己人都有干系,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应付,也不能把压力全都落在文玉的肩上。厅里诸人显然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慕容纳道:“毕竟这里京城,耳目众多,还是小心慎言的好,以后再说罢。”慕容暐便是皱眉沉了脸不悦。慕容冲安慰道:“三哥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三哥的,咱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么?”慕容暐有所感动,心里也觉他付出甚大,感慨道:“真是不一样了,七弟也长大懂事啦。”这时,又进来四、五个人,左不过是些同族叔伯兄弟,却有两个认都不认得的过来找慕容冲热情说话,一脸谄媚的表情,却是混得不如意,沦落到长安街上织草鞋卖,温饱不继的族人,希望慕容冲能替他们谋个职事。慕容冲满口答应尽力帮忙,心里也很愿意能够出些力做些事,那么,他所经历的那一切,还有现在的他总还是有些意义的罢。

    然而,其他人且不论,旁边的慕容暐看在眼里却是越来越觉刺心,越来越不自在。终于等到那两人走了,慕容暐冷冷笑道:“果然如传闻所说,秦天王当真对七弟好得很哪?”慕容冲没有回答,却垂下双眸低下头去止不住抿嘴微微一笑,掩饰不住的羞涩甜蜜。慕容暐原本是讽刺之语却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有些震惊发愣地凝视着,这时慕容冲十四岁,瑰丽的容貌和身形已经初具青涩少年雏形,却仍残留着几分懵懂童稚。熟悉的、带着稚气的幼弟鲜美笑颜,与此刻流露出来的热恋女子一般的神情便是违和而又陌生,慕容暐刺心到了极处,再不能看下去,竟连一直以来沉浸其间的伤感情绪都暂时不顾了,不轻不重的冷声道:“恬不知耻。”说完起身便走,从侧门进去了,只把慕容冲又是脑子空白、浑身冰凉的晾在那儿,这次还不是躲在门边角落,而是就坐在正面主位众目睽睽之下。慕容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因厅里安静便是清晰可闻。

    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四个字想必每个人都想说罢,然而毕竟只有最亲的三哥才说出了口。慕容冲定定地呆坐着,脸上红了又白,浑身热了又冷,就在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以为已经是世间最难堪的一刻了,真没想到原来又能加倍的难堪,他还能更难堪些么?便在此时,从厅外窗下传来一个急忙忙的声音道:“头先进去的那个当真是慕容冲么?”另外一个冷笑的嗓音道:“不是他还有谁?他还真有脸来。”慕容冲的脑子里似乎发出了一个笑声,其实,窗外的声音原本是不可能在房里听得到的,只是因为厅内实在太过安静,又有第三个稍是沙哑的声音道:“你没看到他还一脸笑嘻嘻趾高气扬的模样么?没准他还觉得受到宠幸很高兴很得意,到咱们面前摆威风呢。”话音未落忽然‘啪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头一个声音气怒道:“他怎么不去死?把咱们的脸都丢尽了。我恨不得就此机会宰杀了他解恨。”沙哑的声音又道:“他又不知羞不懂躁的,怎么会死?”冷笑的声音道:“我真是不明白,他撅着屁股伺候秦天王的事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了,他怎么还敢这么到处晃悠见人?这就叫卖身求荣吧。”厅里大概一、二十个人,个个面色古怪之极,慕容冲的脑子里面还在发笑,在这么尴尬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心里念着盼着望着咒着他快快离开,他也想走啊,可是动不了么,他那么地想要逃开,逃得远远的,可他的腿就是动不了,这难道还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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